金 馬
蜜月,宛若由愛的歡樂塑成的船兒,載著有情人兒駛向另一個嶄新的倫理境界,——各自風情獨領的幸福島。
一
古愛爾蘭條頓人,于新婚之夜,由本部族首領舉行賜酒儀式,這酒由蜂蜜釀成,甘美無比,化濁強身。新人第二天雙雙攜手踏上為期一個月的旅行,相沿成習,稱為“蜜月”。這新婚旅行,莫非是為了尋覓使愛之青春長駐的幸福島么?
世間果真有愛的幸福島么?
如果它真的存在,豈不成了社會中的一方孤島了么?
嘯傲傳統、頑強實踐自己獨特生活方式的海明威認為:“……一個人既是而又不是孤島。有時,他必須是世界上最堅固的孤島,然后才能成為大陸的一部分。”因為“一個社會的最優(yōu)化生活方式,亦是許多個體成功的生活方式的綜合?!?/p>
具有鮮明的“排他”性格的愛情生活和風情各異的愛情大陸,不是正需要借助于色彩紛呈、各領風騷的幸福島而變得日益完美么?
二
幸福島需要愛的哺育、情的交流;然而戀人們卻不必盡皆具備演說的天才。
蜜月不是漬“甜菜”,不是要把情侶們“漬”成甜嘴蜜舌頭。藏而不露,含而欲滴尤能傳情;回環(huán)婉曲,幽然會神,亦能達意,又何必時時剖胸開肚兒,弄得情語透骨。
默默地奉獻,是幸福島至善至美的金玉良柱。
愛默生轉述阿拉伯人的話說:
“在冬季里,他是陽光;
而在仲夏,他是蔭涼。”
這里的“他”,應該涵容著戀人雙方。
情侶之間有了這般倫理“氣候”,幸福島自然四季常春,難得不成“神仙世界”。
三
蜜月不僅是愛情發(fā)展的新高度和新起點,而且也是形成一個新的社會細胞的開元時刻。
這時,世間兩顆相距最為靠近的心靈擁抱了,生理空間消失了。然而,結合并非占有的同義語。幸福島的獲得不能靠征服,它的主人不屬于“拿破侖”。正如李霽野先生援引羅素的話時所說的:“占有是足以致愛情死命的,我想這話很可供想維持愛情的人的深思。待到所占有的只是軀殼,而仍然施用殘酷的手段,維持著自以為得意的外表,那就更不足道了。使對象痛苦,或從對象痛苦而得到滿足,這種殘酷是變態(tài),……自私,不體貼對方,要求認為當然的愛,我認為都是殘酷。愛情不是這樣能夠獲得的?!?/p>
四
面對幸福島,有些人之所以“望島興嘆”,緣由固然多種多樣,然其中不少是由于他們對待意中人的生活方式——包括與個性、年齡特征或物質生活有關的——要求苛刻,或不善于協調。
笛卡兒曾說過:“我們的意志無限,但我們的理智有限”,然而“我們感情的彈性卻沒有極限”,“我們對于生活的一切表現,即使有點出格,都充滿了同情;即使全知全福這個思想——再沒有比這妄想脫離我們的情況更遠,在我們的幻想中再沒有比這更不能實現的了——這是永遠使我們感到興趣的?!?/p>
遺憾的是,在情人們追求“全知全?!钡呐χ?,企圖把意中人的生活方式按照自身所推崇的模式加以改造,常被看作是重要內容之一。
拉封丹的寓言詩《中年人和他的兩個對象》,絕妙地隱喻了這種“永遠使我們感到興趣”的鬧劇導因:
“有個中年人頭發(fā)開始發(fā)白,他認為自己已經到了考慮婚事的時刻。他有錢,所以也就有條件來好好挑選一番。好在所有女人都想討他喜歡,因此我們這位多情的人兒也就不慌不忙,確實要找個好對象也不是小事一樁。在他心里有兩個寡婦最占優(yōu)勢,一個還年輕,另一個,已徐娘半老。由于她善于修飾,就彌補了年歲給她造成的損失。這兩個寡婦,談情說愛,喜笑顏開,對他是又贊揚又恭維。有時也替他梳理頭發(fā),那就是說把他的腦袋大大地美化一番。年老的一個,隨時給他拔去那殘存的一點黑發(fā),為的是使她所愛的人和她更相配。年輕的一個——這該輪到她了——把他白發(fā)全拔了。兩人拔得這樣多,以至于那灰的腦袋就變成光禿禿。他疑心受到了作弄,就對她們說:‘美人們,我深深地感謝你們,你們把我的腦袋弄得這樣禿,得失相較我清醒了,我從此再也不敢談什么婚事。我要娶的人總希望我能接受她的而不是我的那種生活方式。美人們,對你們給我的教訓我實在感激不盡”。
這位中年人總算悟徹及時。
這樣的鬧劇在現實生活中難道還少么?
由于上述的緣故而“望島興嘆”者且不說,許許多多已由戀人挽手登上的幸福島,不也是因此而沉沒的么?
五
愛的智者,從不把登上幸福島視為愛情發(fā)展的頂點。他們從不靠甜蜜的追憶過日子,他們總是審慎而又細膩地留下情感遞進的余地。
美國著名心理學家、加利福尼亞大學心理學教授埃利奧特·阿倫森,曾提出了愛的酬賞增——減效應理論。它的核心內容是:“一個對我們的喜愛逐步增加的人,比一貫喜愛我們的人更會使我們喜愛他。”反過來也是一樣:“一個對我們的尊重逐漸減少的人,比一向不喜歡我們的人更不受我們喜愛。”這個經過實驗已經證實的理論,對情侶之間愛情生活的維系、鞏固和發(fā)展不無啟迪。
這里無意否定蜜月中自然形成的昂奮的情感意識流。然而,注重隨著日月的推進,去擴展情感交流、情感自尊的深度和廣度,去遞增相互之間情感維系的力度,卻是不容忽視的愛的智慧。當然,正如阿倫森所指出的:“相互尊敬的伴侶也會有感情的起伏曲折,但在這種關系里,伴侶會明智地向增減實驗中增加方面接近。”
六
詩人公劉在《小夜曲》中這樣狀寫戀人的心境:“誰沒有一些刻骨的相思?誰不喜歡那青條上半睡的小花?那一片綠蔭?”
不過,理智的戀人,對于刻骨的相思,他們并不指望用廝守去撫平;對半睡的小花的鐘愛,也并非是他們精神慵懶的寫照。
即使從傳統意義的蜜月來說,一味地廝守也不能算是最佳的選擇。
法國著名作家?guī)炖卦凇段矣H愛的》一文中以批判的眼光寫道:“在蜜月中,人們總是睡覺,顯得懶惰,飽食終日,除了愛情之外,似乎一切都停止了。兩個人把一切時間都消磨在甜甜蜜蜜中……。一旦蜜月將盡,該回家了,該上班了,他們才回到現實中來。”
顯然,這是不足取的,因為這樣的甜甜蜜蜜是不能長久的(因為人生總不能什么事情也不干,把度蜜月當作職業(yè)),它象一個可理而不可及的參照物,矗立于未來的倫理生活面前;它只能給人們留下一個甜蜜的憶念——盡管從情感美的領域看來大多還屬于是淺嘗輒止的——難免使戀人們感觸著蜜月易逝的悲哀。
鄧穎超同志語重心長地告誡戀人們:“我們以為結婚應該是戀愛的最高發(fā)展,……結婚是幸福的開始,愛情亦是應該有創(chuàng)造性的,只有不斷的創(chuàng)造愛情,使彼此都感覺到生活是向上的,是新鮮的,才能克服感情上的沖動和變動,達到美滿持久的愛情生活?!?/p>
七
古人說:“福喜之事,皆稱為幸?!庇终f:“福者,盈也?!?/p>
其實,人們對幸福的理解不盡相同,甚至是大相徑庭的。
人們追求著各種各樣的“?!?
有長壽之福,
亦有短命之福;
有明智之福,
亦有混沌之福;
有公認之福,
亦有自詡之福;
有利他之福,
亦有損人之福;
有收獲之福,
亦有奉獻之福;
有茍生之福,
亦有犧牲之福;……
如此,等等。
而且,即使在同一類型的幸福追求之中,也因人而異地劃分著不同層次,不同格調,不同動機,不同標準,……然而,真正的幸福卻是滿足同義務的和諧的結合,也是實現個人利益與社會利益的可能性的追求。幸福自有本身的《憲法》,它斷然要求登島的情侶們實踐的起點是:
“幸福,假如它只是屬于我,成千上萬人當中的一個人的財富,那就快從我這兒滾開吧?!?別林斯基語)
幸福島該是愛的星空中的點點星座,只有當它們成為一個又一個無盡無數的幸福的放射源時,人類的蜜月才能到達永恒?!?/p>
(插圖:劉江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