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志成
信州拉面有一種獨特的口味,不濃烈也不油膩,拉面本身有超乎口感的滑順。
我開始介入這場戀情時,正值哈日風的顛峰時期。那時街道上的面館,都會推出各式各樣應景的拉面。午餐時刻,我通常在他公司附近的地下捷運站下車,允諾等他,坐在安全島上的公車站,眼睛東張西望,或是看對面公車一輛接著一輛呼嘯而過。朋友說我只是他的午餐情人,吃完這頓等下一頓,沒有長期飯票的打算,這樣沒有預期的感情,卻一天接著一天,比原先所想像的更要熱烈許多。
中午十二點過后,許多辦公大樓的上班族魚貫地走出來覓食,每個人的神色匆忙,只有他還會邊走邊唱,雙手插在腰間的口袋,干凈的臉龐近似圣潔的光彩,與白襯衫相互輝映,非常好看。他戴著無框眼鏡,卻藏匿著難以讀出的不快樂,這樣的不快樂說是憂郁似乎過于嚴重,總之就是那種隱藏在眼神與嘴角間的訊息,我可以清楚地讀出。當我第一次看見他時,心中就認定了我們之間會有某種關聯(lián)。
只是沒想到關系的進展會演變成這樣,我竟然是所謂的第三者,但是他并不愛她,他一點都不避諱關于肉體的貪婪,像個需索無度的孩子。有時候處女座的敏銳直覺是很糟糕的,這樣的天賦異稟常使我無法徹底融入這段感情,卻又不愿輕易放手,而陷入矛盾復雜的兩難境地。在不抵觸自我原則的情況下,我們只在午餐時刻約會,其他時間我偶爾感到寂寞,他則必須回家面對那個同居女友。
失樂園式的偷情,的確在短暫相處的瞬間散發(fā)出迷離的能量,那種渴望已久的眼神相對,簡直就像干柴烈火般,熾熱并且高質感。這樣沉溺與享受,似乎又太過天真了,沒有人可以接受這樣的感情會有冷卻的一天,至少戀愛中的我無法接受。
巷子口的那家面館,是我們常常約會的地方。自從第一次我們各自點了相同的信州拉面之后,就不再想嘗試其他口味的拉面。信州拉面就是有種令人百吃不厭的口感,當我呼嚕一聲吞下一筷子的拉面時,那種吸力真像他親吻我嘴唇時所發(fā)出的聲音。這時他總會湊過頭來,曖昧地對我笑一笑,暗示這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他的聲音溫和細膩,沒有仔細聽甚至會被淹沒在嘈雜喧騰的面館中。他吃面前會先禱告,是個虔誠的教徒,感謝上帝賜給我們食糧。無神論的我每每看著他閉上雙眼口中念念有詞的專注模樣,就覺得他像極了傳統(tǒng)教會唱詩班的小男童,純潔可愛。
就是因為信仰,讓他無法獲得自由,我這樣下定論似乎有點偏執(zhí),但是這應該不過分。因為信仰,他必須背負原罪,卻無法相信這是真實的自己。然而我對他的吸引,卻又屬于另一個世界的拔河。我無法在街上親吻他,牽他的手,我甚至無法與他一起接近上帝。
一起吃拉面,成為我們之間體認幸福的儀式。每當一碗熱騰騰的拉面端上來,兩人之間就會被一種無以名狀的幸福熱度所包圍,不能說是豐盛,但是至少非常美味可口。但是在這同時,卻也有某種不安全感襲來,生怕得來不易的幸福,會隨著拉面熱騰騰的蒸氣發(fā)散而消失無蹤。幾乎每次我都是閉著眼睛不敢面對,當我有不安全的預感時,他卻一點也不知情,以為我是跟隨他一同在禱告。
我從來沒有問他選擇怎樣幸福的方法,直覺地認為他心里有數(shù)。當信州拉面成為我們之間幸福的標記時,我就只能相信這樣簡單的幸福。吃完拉面的瞬間,他總是發(fā)出會心一笑,直說:真是好幸福呀!他說這句話的樣子簡直令我又愛又恨。
午餐結束,走出面館,我又要重新面對人生的選擇題,除了吃拉面與肉體歡愉之外,我們之間還能擁有什么?
直到真有那么一天,吃完兩人之間最后一碗信州拉面,我才得到一個平凡的答案:在三個人之間是無法輕易獲得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