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憶
每個人都要經歷18歲,這是一個內心青澀的,變化的,動蕩的,敏感的,想掙脫溫暖繭子的年齡,這是一個荒謬又奇怪的年齡。以下是我18歲時寫下的日記,是一段最真實的青春體驗。
7月8日
事情的起因極其簡單,沒有引起一點兒注意。刺毛蟲的毛刺落在了我晾曬在院子里的內褲上,內褲是翻過來曬的。它刺傷了小孩子難以啟齒的部位,我無法同人訴說,我甚至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情。驚恐和痛楚又一次襲來,卻和從前的全不一樣。它是貼近而且具體的。每時每刻,無法回避。開始時還能忍受,心想一覺醒來,就能過去了,可事態(tài)卻在發(fā)展,一天比一天嚴重。紅包被擦破了,并且感染了。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沒人能幫得了我。我還強顏歡笑,裝作沒事人一樣,和大家一起玩啊,鬧啊!痛楚與恐懼與日俱增,我自己,一個人。趁人們午睡的時候,悄悄地去到藥房買消炎藥片。藥房就在那家平民化電影院的隔壁,中午時分,街上少有行人,蟬在響亮地鳴叫,陽光從梧桐樹葉里灑下,閃閃爍爍的,叫人睜不開眼。柏油馬路在汽車輪胎下柔軟地起伏。我赤腳穿一雙涼鞋,齊膝的花格子裙里的折磨,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走進藥房,說要買消炎片。心下緊張地盤算著,假如別人問我是什么地方發(fā)炎,我將怎樣回答。不想,那店員什么都沒問,賣給我的是“強的松”。這樣小小的,白色的藥片,不敢指望它能解決我的痛苦。我的痛苦是那么巨大,任何措施都無濟于事??刹恢竿种竿裁茨兀?/p>
人們香甜地午睡著,我吞下了“強的松”這不敢指望的指望。我還指望睡眠來拯救我,我不能放棄幻想:事情也許會在睡眠之中緩解好轉。可這時候,睡眠已經變得不那么容易了。一半是刺癢灼痛,一半是恐懼和憂慮。我在涼席上輾轉反側,默默地吞著眼淚,等著睡眠和“強的松”發(fā)生效應。而所有的折磨,在夜深人靜時則變得分外尖銳,生病已經夠苦了,又是生這樣糟糕的見不得人的病。我一心以為這是見不得人的病。炎癥和焦慮使我開始發(fā)起低燒,并且迅速消瘦??墒钦l也沒有注意。我依然要應付人們,應付得滴水不漏。
青春期的孩子是相當能受罪的。他們的承受力和柔韌度簡直無法限量。倘若沒有這樣的能耐,他們如何接納他們的敏銳的感受?他們嬌嫩的身心能感覺到最深刻,最細微的疼痛。倘若沒有力量承受后果,他們怎么行?所以,他們既是嬌嫩的,又是堅強的。孩子的堅強,意義要更重大一些。成人的堅強有一半是麻木,是身心打上了堅硬的繭子,隔離了體驗。
事情似乎不能再拖下去了,可我依然頑強地挨了下來,一天又一天,直到這天晚上,母親很晚回來,看我還醒著,問我怎么了。就在這一瞬間,我軟弱了下來,我的意志崩潰了,多日來,以極大的毅力維系著的自尊自強,全崩潰下來。我淚流成河,從家里哭到醫(yī)院里。在治療臺上清洗創(chuàng)口時,我大哭大叫,不讓醫(yī)生近身。這樣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我覺得天都塌了下來。這正是最羞于自己身體變化的時候,連自己都不敢正視自己的身體。而就在這一刻,帷幕拉開了。七八個醫(yī)生圍著我,按住我的手腳。門口還擠著看熱鬧的病人,住院的日子是無聊的,難得來這么一場好戲。人們都在笑著,對我的痛苦抱著輕松好玩的態(tài)度。在我的哭叫掙扎中,有一位頭發(fā)花白的醫(yī)生擠進來,對我說:你這個孩子怎么這樣,我告訴你,我女兒在新疆……我一時理解不了她的女兒在新疆和我有什么關系,可是她嚴肅譴責的神情卻震住了我,我不由地止住了哭聲。接下來,就是清洗,消毒,然后住進醫(yī)院。事情就這樣簡單,只是一次受傷和感染,需要的是治療。
7月25日
我的外傷其實很簡單,經過簡單的敷藥與消炎,便立即好了起來。疼痛和羞恥都是在入院第一天消除的。那清洗創(chuàng)口的驚心動魄的一幕,最終有力地解決了我的折磨,一些新的類似于快樂的東西在不知不覺中滋長著。我的身心進入安寧。這是真正的和平的安寧。出院那一天,我和媽媽下了公共汽車,走過弄堂口的街心花園。我發(fā)現(xiàn),我的肩膀已經和媽媽的一般高了,而我卻還扎著那樣可笑的牛犄角似的小辮,在地面上投下奇怪的影子。
陽光明媚,過去的那一段時間,忽然沉陷進了陰晦的暗影里。
(何淑儀摘自《憂傷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