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 葉
現(xiàn)在,穿補丁衣服的人幾乎已經(jīng)絕跡了。即使是在偏僻的鄉(xiāng)村,補丁也已退化成罕見的奇觀。而我清楚地記得,小時候,在我生活的村莊,補丁衣服處處皆是。補丁一般都是在衣服外面貼上去的,有的方,有的圓,有三角,也有梯形。
雖然是一塊小小的補丁,卻也可以看出當家主婦的能耐:補丁顏色與衣服顏色搭配得比較協(xié)調(diào),針腳也比較細密的,主婦多半心靈手巧,拿出來就會有人夸。而那些粗糙的主婦們,深藍衣服淺灰補丁,草綠衣服油黑補丁,月白衣服土黃補丁……針腳也大得像赤足趕路的漢子,嚓嚓幾步就繚到了頭,讓人說不得嘴。不過她們也不在意什么,說起來似乎也有道理:“補得再好不也還是補?。苦l(xiāng)下人灰里來土里去,窮講究干什么?”
有一次,我驚奇地發(fā)現(xiàn),伯父家人的衣服都是沒有補丁的。伯父也是農(nóng)民,家里四個孩子都上學(xué),經(jīng)濟條件并不寬裕,也不怎么做新衣??伤麄兗业娜苏娴亩紱]有穿過補丁衣服。尤其是伯父,他會做水泥活兒,農(nóng)忙時下地,農(nóng)閑時上房,衣服應(yīng)該是很費的,可他的衣服上居然也沒有補丁,一塊也沒有。我就常常納悶:他們家的衣服是什么料子,怎么就那么耐穿呢?
一次,去他家里玩,看見伯母正在做衣服,才明白了其中的奧妙。伯母當時正做的是伯父的一件冬裝,基本已經(jīng)收尾了。我看見她把衣服翻過來,在袖口、肩頭這些易磨的部位上用同樣的布料打成了雙層。她用的是最小的針,同色的線,在衣服里面一根一根地連著絲挑縫,打好之后,外面是看不出一點兒痕跡的。
伯母告訴我,這是內(nèi)補丁。
“你干嗎不等破了再補呢?”我問。
“等破了的時候,衣服已經(jīng)下了多遍水,顏色早就舊了,補丁的顏色太新,就會很扎眼,不好看。先把補丁補上,讓它跟著衣服一遍遍地淘洗,到時候就一點兒也不顯了?!辈刚f著笑了,“你伯父的習(xí)慣也很好,出門做活兒都是兩件外套,一件道兒上穿,一件活兒上穿?!?/p>
怪不得。伯母看起來是一個很木訥的人,整日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沒想到還有這樣的心思——對衣服,也是對孩子們和伯父。而伯父也讓我訝異,一直以為他不過是個粗人,沒想到卻是這樣的體貼和疼惜——對衣服,也是對伯母。
伯母親手織成的那些內(nèi)補丁讓我明白:愛的意義絕不僅是那些甜美的言辭和激情的舉止,它可蘊涵和表達的太多了,而它的質(zhì)量也決不受環(huán)境和對象的限制。在何時何地,這都是讓人幸福的寶貴財富——即使是在那個滿是補丁的年代,即使是在我貧如清水的家鄉(xiāng),即使是在我田野一樣質(zhì)樸的伯父和伯母身上。
這些厚暖的內(nèi)補丁,這些堅韌的內(nèi)補丁,這些隱形的內(nèi)補丁,這些融進我們血液的內(nèi)補丁,就這樣沉默地填充著我們生命的黑洞,讓我們不會被風(fēng)吹冷。
它是我們的心衣。
(好客人摘自《廣州日報》圖/連國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