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鍵
開善橋
江水上的夕陽開始燒他了,
田野上沉沉的暮色就是他的骨灰。
母親,這就是你的兒子
同你告別的方式。
你看,夜晚來了,
這正是他燒凈的時候,
卻留下這座橋,
怎么也燒不化……
老祠堂
人們在老祠堂邊煮著一個大牛頭,
老祠堂里只剩下一棵銀杏樹了。
大牛頭笑著,
在火上笑著。
因為它的血沿著家鄉(xiāng)的小河,
流向長江,化作了江水。
你們相吻的嘴唇啊,
好像屋頂上的炊煙……
古祠堂
夜晚在深秋時來得最快,
環(huán)繞這里的是如此偉大的蒼白。
一縷早晨的蒼老之光從天井崩泄。
我是這祠堂的石縫里一只嬌艷的青蛙。
誠源樓倒下的樣子令我恍恍惚惚,
又肅然起敬。
你們不能救我,
為何要害我?
我遍體鱗傷,
有一些腸子還留在石碑上。
我要把它拖進草叢里。
但我費了很大力氣,
還是留在石碑上。
我殘缺的眼睛看著從這里逃出的人流,
我拼命護住我的心,
生怕被這些妖魔鬼怪所玷污。
我在哪一年毀滅我已不記得。
我早已煙飛灰滅,
我煙飛灰滅了才能將你看清。
尊德堂
很多年前,
我就在祭祀的路上。
我不是迷失了,
而是被驅(qū)趕了。
禮器失落了大半,
尊德堂沒了,
那兒的松樹過于蒼老。
我用盡所有力氣,
你還是亡了。
一路上濃重的犧牲的氣味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看見橋洞下一縷余暉如同受難者的嘴唇,
我愛這余暉,愛這纏綿悱惻的荒草。
我在新事物里
奄奄一息。
而我淪落的眼神里
依然有一種孤而直的古柏風度,
我被迫
放棄永生,
只有我這樣的忠貞
才敢于倒在這樣荒寒的鄉(xiāng)野,
只有我這樣威武的獅子才敢于倒在這樣寂然
無聲的水面。
我流著,
永不停息。
古寺
秋天的時候我好像特別容易迷失自己。
我好像迷失在一座古寺里,
無名無姓,無父無母,
我好像特別容易虔誠,
特別容易理解不死是什么。
秋天是一位細心的滋潤者,
我好像迷失在它的古樹群中。
我內(nèi)心的主人希望我今生將它找到,
進入不死者的行列,
我大為感慨,俯下身來,不勝悲愴。
萬年橋
陳大媽要死了,她讓我明早去給她放一條紅
鯉魚,
我捧著紅鯉魚去尋找萬年橋下的那條河,
發(fā)現(xiàn)整座橋在大霧之中,我在其中迷失了
方向,
我找不到河放掉這條紅鯉魚,
它在大霧中我的手掌上迷迷朦朦,不再動彈。
陳大媽很美,她的美,完全來自善良。
三天后她去世,我的嘴唇因此變成了神秘的
草木灰,從此無言。
青山
山腳下池塘里的荷葉,
只有一點點干燥的聲音了。
十幾天的雪,
也沒有遮住一片枯荷。
雪無邊無際,
它比雪更無邊。
它雖會變成一團烈火,
但這火不是它點燃的。
大片的云飛來,
一罐藥
因灰暗而愈顯濕潤。
它在山頂打碎了,
寒冷而孤單。
一條小路靜悄悄向上。
跪著的母子
滿園的落葉上有一層光,
照著她去院子的佛堂里。
她老病交加,
顫巍巍跪下。
滿園落葉的光,
照在她跪著的身影上。
母親,我要跟你一同老去,
我要跟你一同跪在觀世音的蓮花座下。
除夕夜
我給媽媽系上扣子,
窗外一片樹葉落下。
這是最后一片桐樹葉了,
這也是一滴老牛的淚,
這淚飛進我家中,
在一張禮器圖上滑落。
爸爸,你去世快七年了,
二哥去世也快十年了,
媽媽比去年老多了,
我沒有照顧好她。
爸爸,相信我,
我沒有枯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