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蘋 曾 莉
摘 要:“取得”類動詞后的兩個名詞性成分是領屬構造還是雙賓語構造,是學界存在分歧的問題。本文從認知的角度結合語義和語用來分析漢語領屬構造的結構規(guī)律,以此說明“取得”類動詞后的兩個名詞性成分不是典型意義上的領屬關系,而是雙賓語構造。
關鍵詞:“取得”類動詞 雙賓句 領屬構造 認知理據(jù)
一、引言
雙賓語句的基本模型為:主語+謂動+名1+數(shù)+量+名2
主語為動作的施事,謂語動詞為施事發(fā)出的動作,名1是近賓,名2是遠賓。
目前語法學界對雙賓語動詞的范圍界定還很不一致。以張志公(1980),邢福義(1991),張靜(1986),黃伯榮、廖序東(1997)為代表的學者只承認“給予”義雙賓語句,而以趙元任(1979),胡裕樹(1981),朱德熙(1982),馬慶株(1983),李臨定(1984),陸儉明(1997),張寧(2000),張國憲(1997),徐杰(1999)等為代表的學者則認為有“給予”義和“取得”義兩類。分歧的焦點在于“取得”類動詞后的兩個名詞性成分到底是領屬構造還是雙賓語構造。
“取得”類雙賓句是指謂語動詞本身含有“取得”義并能由句式賦予其“取得”義或謂語動詞本身沒有“取得”義但能由句式賦予其“取得”義的雙賓句。常用的“取得”類動詞有:“買,偷,搶,娶,拿,收,扣,罰,騙,賺,租,借”等。其中“租,借”有兩個相對義項,用在“取得”類雙賓句中的是“租入”與“借入”義項。
二、漢語領屬構造與語言共性規(guī)律
認知語言學學派認為,既然自然語言是人類認知活動的產(chǎn)物,又是認知活動的工具,其結構和功能就應視為人類一般認知活動的結果和反映。人類的語言能力是與非語言的一般認知能力密切相關的,語言機制作為認知機制的一部分,應將二者結合在一起進行研究。認知語言學在形式和意義之間,著重于意義,強調概念結構的中心地位。它注重研究句法里的隱喻結構及相似性特征。“認知語法”以追求概括性為首要目標,它運用一些基本的認知原則或者說認知圖象對語言不同層次、不同方面存在的并行現(xiàn)象以及不同句式的語法現(xiàn)象作出統(tǒng)一的解釋,以收以簡馭繁之效。漢語作為一種缺乏形態(tài),并不嚴格要求外在形式標記的語言,其句法結構比起形態(tài)豐富的語言來更加明顯地倚重概念和象似的原則。因此,認知語言學的路子和漢語的研究自然具有更強的親和性,更容易揭示漢語這種類型的語言背后隱藏著的規(guī)律。
(一)“可讓渡”與“不可讓渡”
研究語言共性和語言類型學的學者普遍將領屬關系分為“可讓渡”和“不可讓渡”兩個類別。從認知圖式上說,前者通常指領有者和所屬物之間較穩(wěn)固、不可分離、永久性的關系,如某些抽象的所屬物(如“名字”“性格”之類)和親屬關系等;后者通常指那些可轉讓、非永久性的領屬關系,如人與物品的關系。由于表示可讓渡關系的領屬形式的內部語言距離(所表達的語言成分反映在認知概念上的距離)比表示不可讓渡關系的大,因此可讓渡關系往往用語言距離較大的可讓渡領屬形式表達。Haiman(1985)注意到,在漢語領屬定中結構帶“的”和不帶“的”兩種形式中,前者的內部語言距離較大,后者則較小,它們應分別為表可讓渡和不可讓渡關系的兩種形式。也就是說,在表可讓渡的領屬形式中,“的”是其表可讓渡的標記,“的”不可以省略掉;而在表不可讓渡的領屬形式中,無“的”是其表不可讓渡的標記。
(二)“的”與“這/那”
“取得”類雙賓語句中的名1與名2是什么關系?如:
(1)他偷了我一張郵票。
(2)我買了他一所房子。
(3)他娶了張家一個閨女。
(4)你媽媽收了你兩百塊錢。
從上述例句可看出,“取得”類雙賓句中的名1與名2之間通常是人與物品的關系。假設它們是省略了“的”字的表領屬關系的單賓句,根據(jù)上文所述,由于其動詞后的兩個名詞之間是人與物品的關系,即它們是可讓渡關系,那么它們應該處于帶“的”的這種領屬結構形式。而事實上,在日常用語中,這種句式里的名1與名2之間通常沒有“的”字。在此,要排除在非正式、語流速度較快的口語里往往也可隱去“的”的表領屬關系的單賓句,如“不要打我手,不要碰我書包”。所以上述假設不成立。
另外,朱德熙先生(1982)在談到表示“取得”的雙賓語結構時所舉的實例就是如上4個。他認為,如果這些句子的名1與名2之間有“的”字,或者雖然沒有“的”字,但名2之前有指示代詞“這”或“那”,那么,這些句子應分析為單賓語結構;如果這些句子的名1與名2之間沒有“的”字,但名2之前有數(shù)量詞(如例(1)~(4)),則應分析為雙賓語結構??梢姡叭〉谩鳖愲p賓語句可以轉化為表領屬關系的單賓語句,轉化的標志是近賓語和遠賓語之間有“的”字,或遠賓語前頭有指示代詞“這/那”。 Croft(1990)提出了一個蘊涵性的語言普遍特征:如果某個語言有兩個語義相近的構造,其結構在語言(外部)距離上有所區(qū)別,則它們在概念距離上也有平行的語義區(qū)別。根據(jù)這個特征,我們可知:“取得”類雙賓語句與表領屬關系的單賓語句雖然語義相近,但由于形式有別,所以它們在語言的內部距離上(認知概念上的距離)也有平行的區(qū)別。
(三)認知理據(jù)
在漢語的領屬結構里,為什么只有當其中心語為表人際社會關系和機構的詞時才能不帶“的”,而其中心語為物品時通常要帶“的”?我們把能省略“的”的領屬結構稱為DN,不能省略“的”的稱為DdN。
首先,DN結構的實質在于,它是在關系的坐標上通過某個確認指標將某個特定對象的所指規(guī)約地固定下來。因此,能否用專名指稱可看作是能否形成DN結構的一個首要條件。我們說“我哥哥/我們學?!?,因為“我哥哥”指張三,“我們學?!敝笇幉ù髮W;我們不說“我書/我鋼筆”,因為我的書或我的鋼筆雖然有不同于其他人的書或鋼筆的地方,但這類個體差異并沒有重要或顯著到能被人規(guī)約地意識到,并可以用專名去指稱的地步。
另外,雙向領屬關系也可推廣開來解釋所有的DN形式的構成條件。所謂雙向領屬關系,指兩個相關實體之間密切的互動關系,這種關系可使這兩個實體相互打上對方的烙印,簡單地說,就是兩個實體能夠相互領有。由于雙向領屬關系代表了兩種關系的所指的交集,因此在指稱上比單一關系的所指要確定得多。如“我的書/鋼筆”之所以不能隱去“的”,正是因為不能滿足這一條件,“書/鋼筆”只能被我領有,而不能領有我;而“我(的)哥哥/我們(的)學校”中的“哥哥與我/學校與我們”都蘊含有雙向領屬關系,“張三是我的哥哥”說明了我對張三的領有關系,這種關系同時意味著“我是張三的妹妹”,即張三領有我;“寧波大學是我們的學?!闭f明了我們對寧波大學的領有關系,這種關系同時意味著我們歸屬于這個機構,“我們是寧波大學的成員”,即寧波大學領有我們。從距離象似性的角度看,具有雙重領屬關系的實體之間的距離會比只有單獨一層關系的實體的距離更近。DN是粘合式(緊密),其概念上的整體性程度較高;DdN是組合式(松散),它的兩個部分在意義上保持著較大的獨立性。
現(xiàn)在,讓我們再來看看“取得”類雙賓語句中動詞后的兩個名詞性成分能否構成領屬結構中的DN結構。首先,它們二者不能用專名指稱,如例(1)~(4)中的“我一張郵票”,“他一所房子”,“張家一個閨女”,“你兩百塊錢”。其次,它們之間沒有雙重領屬關系,“一張郵票”“一所房子”“一個閨女”“兩百塊錢”只能被我領有,而不能領有我。因此,它們不符合領屬結構中的DN結構,故“取得”類雙賓語句中的兩個名詞性成分不構成典型意義上的領屬關系。
(四)句式轉換
從日常生活中的語言事實可以看出,雙賓語句中動詞后表人的名詞性成分可以提升為被動句的主語,而單賓語句中動詞后表領屬關系的“的”前的名詞性成分不能提升為被動句的主語。如:
(5)小劉偷了我一本書。(雙賓語句)
→我被小劉偷了一本書。
(6)他看見了小王的一本字典。(單賓語句)
→*小王被他看見了的一本字典。
這一事實進一步說明像例(1)~(4)這樣的句子屬于雙賓語句,它與表領屬關系的單賓語句有著嚴格的區(qū)別。
三、雙賓語句的認知結構
雙賓語句表示某種事物的給予或取得,從認知上說,它表示受事物在起點和終點之間的移動。根據(jù)句子的語義指向,它可以分成兩類:
第一類表示“給予”。主語名詞是授予者,近賓語名詞是接受者,遠賓語名詞是受事物。受事物的移動方向是“主語(起點)→近賓語(終點)”。如:
(7)他給了我一本書。
第二類表示“取得”。主語名詞是接受者,近賓語名詞是授予者。受事物的移動方向是“主語(終點)←近賓語(起點)”。如:
(8)我拿了他一本書。
以上兩類句式可分別用圖2和圖3來顯示其情景,請看圖解:
(H代表“他”, I代表“我”,B代表“書”,大圓圈分別代表“他”和“我”的支配范圍,雙線和單線箭頭分別表示“使動”和“轉移”。)
從人類認知客觀世界的角度來看,例(7)和例(8)代表對同一事件的兩種不同的觀察方式。從圖2和圖3所顯示的情景可看出,它們的內容是一樣的,其語義對立在于對情景的不同方面加以“突顯”(salience),在圖中用粗體表示。在圖2和圖3中,H都是B移動的出發(fā)點,I是B移動的終點;不同的是,在例(7)里“他”是施動者,因而在圖2中,H主動授予這一事件便突顯出來;在例(8)里“我”是施動者,因而在圖3中,I主動獲取這一事件便突顯出來。這樣看來,我們完全可以主張,“給予”類雙賓語句和“取得”類雙賓語句只是一回事情的兩種不同的描寫法而已。
四、句法、語義、語用分析
(一)“取得”類雙賓語句的句法特點
1.形式特征:(“取得”類)動詞+名1+數(shù)+量+名2
2.轉換特征:從+名1+(“取得”類)動詞+數(shù)+量+名2
“取得”類雙賓語句中的名1與名2之間無結構上的關系,它們處于并列的語法地位?!叭〉谩鳖悇釉~與它們分別發(fā)生間接與直接支配關系,因而名1也叫間接賓語,名2也叫直接賓語。通過介詞“從”,“取得”類雙賓語句中的近賓語(間接賓語)可移至謂語動詞前面,從而轉換成單賓語句。也就是說,“取得”類雙賓語句式中的名1可以實現(xiàn)兩種句法位置:一種是在動詞后充當間接賓語;一種是在動詞前充當狀語。二者存在著一種變化關系,但并不完全對稱。從句式語法出發(fā),句法成分不可能在不發(fā)生價值變化的前提下完成移動,名1的受動性、施動者的控制力以及動詞的及物性強度等狀況決定著名1的句位實現(xiàn)。
(二)“取得”類雙賓語句的語義特征
朱德熙(1979)在論及雙賓語句時給出的“給予”意義是:
1.存在著“與者”和“受者”雙方;
2.存在著“與者”所與亦即“受者”所受的事物;
3.“與者”主動地使事物由“與者”轉移至受者。
給出的“取得”意義是:
1.在著“得者”和“失者”雙方;
2.在著得者所得亦即失者所失的事物;
3.得者主動地使事物由失者轉移至得者。
由此,我們可以把雙賓語句式的語義概括為:施動者有意識地使事物發(fā)生轉移。相應地,“取得”類雙賓語句式的語義我們可以概括為:施動者有意識地(主動地)從與事那兒獲得受事物。
(三)“取得”類雙賓語句的語用分析
語用分析中有一對指稱概念—有指(referential)和無指(non-referential)。有指名詞指能同語境中某個具體的人或事物等同起來的名詞性成分,它通常不能作雙賓語結構中的遠賓語。無指名詞則只表示該名詞的抽象屬性,不指稱語境中具有這種屬性的具體的人或事物,它通常不能作單賓語結構中的“被領有者”。這對概念是我們認識和分化“取得”類雙賓語句和表領屬關系的單賓句的一把鑰匙。
從日常生活中表“取得”義的雙賓句中可以看出,此類句式中的遠賓語通常是無指的,其形式通常是“數(shù)詞+量詞+名詞”,其前也沒有“這,那”等指稱詞語。Taylor(1989,見廖秋忠1991)對領屬意義作出了最嚴格的定義,他描寫出典型的領屬意義的八種基本特征,第二種就是:在領屬關系中,被領有者是某個/群特指的具體東西。也就是說,被領有者是有指的。這與“取得”類雙賓語句中的遠賓語的無指恰恰是相反的。同時,由大家公認的典型的雙賓語句——“給予”類雙賓句式也可看出,該類句式中的遠賓語也通常是無指的,如:
(9)我寄給你一封信。
(10)弟弟遞給我一碗水。
(11)我贈了他十元錢。
(12)張明給了他一個皮球。
(13)他交給組織上一份總結。
這類句式中的遠賓語和“給予”類雙賓語句中的遠賓語一樣,也通常是“數(shù)詞+量詞+名詞”,是無指的??梢?,“取得”類雙賓語句中的遠賓語并不是表領屬關系的定中結構中的中心語,而是和“給予”類雙賓語句式中的遠賓語一樣,都是動詞的直接賓語。
(四)“取得”類雙賓語句的句式轉換
事實上,表“取得”義的雙賓語句往往可以通過在其近賓語前加“從”“向”等表方向的介詞性成分來進行變換,如:
(14)我拿了她一本書?!覐乃莾耗昧艘槐緯?/p>
這種類似于表“給予”義的雙賓語句往往可以通過在其近賓語前加“給”這個表方向的介詞來變換,如:
(15)他送了我一本書?!土艘槐緯o我。
這種轉換與雙賓語句的性質有關。雙賓語句在句法上的定義為:謂語動詞與名1、名2分別發(fā)生支配關系,名1與名2之間無結構上的關系,它們處于并列地位。由于其名1與名2之間無結構上的關系,因而其名1可通過相應的介詞進行轉移。另外,例(14)中的“她”由于施動性較強,所以它要求挨近施事;而例(15)中的“我”由于受動性較強,所以它要求挨近受事。而表領屬關系的單賓語句則不能通過介詞對其領有者進行轉移,因為其領有者與被領有物有著嚴密的結構關系(偏正關系),緊密地融合在一起,不可隨意分開,否則,其原來意義就會發(fā)生變化。由此可以看出,無論是“給予”類雙賓語句,還是“取得”類雙賓語句,其近賓語都是一個表受事物轉移方向的賓語。所以,“取得”類雙賓語句中的近賓語與遠賓語不是領位結構的定語與中心語的關系,而是授予這個動作的移動方向和受事物的關系,即與事和受事的關系。
五、“取得”類雙賓語句的深層格分析
“取得”類雙賓句和表領屬關系的單賓句的基本語義有相似之處,即都表示“施事獲得受事物”,這或許就是人們對“取得”類雙賓語句的合法地位引起爭論的原因之一。然而,仔細研究他們的深層格,就可發(fā)現(xiàn)它們在深層結構上是有區(qū)別的:
“取得”類雙賓語句的深層結構是:主格+謂詞+與格+賓格
領屬義單賓語句的深層結構是:主格+謂詞+屬格+賓格
深層結構不同,反映它們的深層語義也不同:前者表示“施事獲得受事物,與事失去受事物”;后者表示“施事獲得受事物,領事是受事物的原屬”。
“取得”類雙賓語句中的與格與賓格之間在語義上存有支配關系,這是人們對雙賓語句的合法地位引起爭議的另一原因。事實上,這是由“取得”義動詞本身特有的語義特征決定的,因為動詞語義上的差異與句式的選擇有很大關系(沈家煊,1999)。因此,這只是其內部的一個小特征而已,并不影響其成為廣義雙賓語句式下的一個小類。同時,我們也不排除“取得”類雙賓語句可轉換成屬格(領屬義)單賓語句或處所格(表處所的介詞短語)單賓語句的可能性。因為每個動詞的格框架特征并不一樣,而“取得”義動詞又具有不止一個格框架,它既可以出現(xiàn)在雙賓語結構的環(huán)境中,還可以出現(xiàn)在使變領屬結構(受事物的領屬關系發(fā)生變化)的環(huán)境中和使變處所結構(受事物的處所發(fā)生變化)的環(huán)境中,如下所示:
1.雙賓語結構: [——與格+賓格] 如:
(16)我拿了小張一本書。
2.使變領屬結構: [——屬格+賓格] 如:
(17)我拿了小張的一本書。
3.使變處所結構: [處所格——賓格] 如:
(18)我從小張那兒拿了一本書。
(注:中括號內的橫線表示可以插入該動詞的位置。)
可見,“取得”類雙賓語句與表領屬關系的單賓語句在深層結構與深層語義(深層格)上都是有著明顯的區(qū)別的。
由以上討論可以看出,“取得”類雙賓語句在漢語中是具有合法地位的。無論是在認知結構,還是在句法、語義與語用分析及深層格關系上,它都不乏雙賓語句式所應具有的理據(jù)。
(本文為寧波大學預研究項目[xyy08007]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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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蘋 曾莉 寧波大學文學院 315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