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雁琴[山西師大臨汾學院中文系, 山西 臨汾 041000]
作 者:吳雁琴,文學碩士,山西師大臨汾學院中文系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
痛苦是指身體或精神感到疼痛苦楚,它伴隨著人感知和適應現(xiàn)實的全過程。生命誕生,就意味著痛苦的伴生。生命要面對生老病死,人生要面對起起伏伏,生活要面對酸甜苦辣,所以不管一個人怎樣去笑對人生,生命的節(jié)奏里都不會永遠只是歡快的基調(diào),痛苦是每個人都會體驗的滋味。人的一生必須準備學習痛苦,學習了痛苦,人生所遭遇的坎坷、挫折、磨難都將化為寶貴的精神財富和力量。
文學即人學,痛苦與文學的關系亦如痛苦與人生的關系。文學與痛苦相伴相依,正如蚌病成珠。生活之蚌如果沒有?。赐纯啵┚彤a(chǎn)生不出珍珠來,病是蚌生珠的必備條件。沒有痛苦就沒有體悟,也就沒有文學,文學最忌無病呻吟,無論何種形式的痛苦都是文學的催生劑。蚌承受了痛苦孕育出了珍珠,有靈感者承受了痛苦,就會激發(fā)出潛在的天賦和才能,收獲佳作。
縱觀東西方的文學大家,或?qū)ν纯嗳松猩钋械恼J識,或本身有痛苦的經(jīng)歷,他們書寫苦難或在苦難中書寫,鮮有例外。司馬遷身心受創(chuàng)后,奮發(fā)自勵,寫出千古絕唱《史記》。杜甫有“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詩句,是因為他經(jīng)歷過饑寒之苦,戰(zhàn)亂流離之痛。李清照融合著家國之變、時代滄桑的悲慨之詞,正是她坎坷生涯的映現(xiàn)。擁有“現(xiàn)代中國最痛苦靈魂”的魯迅一生都在憤世嫉俗中度過,我們可以想象他在“寂寞新文苑”中“荷戟獨彷徨”的痛苦??ǚ蚩ㄈ魶]有飽經(jīng)困頓和壓抑難禁也寫不出《變形記》。沉重的孤獨感伴隨川端康成一生,也伴隨著他走上了諾貝爾文學獎輝煌的殿堂。被稱為“俄羅斯痛苦的化身”的托爾斯泰更是如此。他對自己的莊園主生活感到羞恥,希望能按福音書的指示把自己的全部財產(chǎn)分給窮人,并身體力行,開始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逐步實行平民化——布衣素食,體力勞動。托爾斯泰把自己沉浸在痛苦中,把痛苦轉(zhuǎn)化為對勞動人民的同情和寫作的深度,正是在書寫苦難中,托爾斯泰不斷進行著自我完善。他始終不渝地真誠地尋求接近人民的道路,追根究底要找出群眾災難的真實原因,思考著祖國的命運和未來,《戰(zhàn)爭與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復活》等作品的藝術視野達到了罕有的廣度。
人生于天地間,困頓和苦難都是難免的。但心理學家認為,當痛苦超過了一定的度,成為生命不能承受之重時,郁積的苦悶憂郁若不釋放出來,就會釀成大難。20世紀前半葉神州飄搖、內(nèi)憂外患:1905年《警世鐘》的寫作者陳天華在日本東京大森灣投海自盡;1927年文化巨擘王國維在頤和園自沉昆明湖;1933年被魯迅贊為“中國的濟慈”的朱湘,縱身躍入滾滾長江?!拔母铩逼陂g是文人自殺的又一高峰:人民藝術家老舍,翻譯家傅雷,《紅巖》作者羅廣斌,散文家楊朔,詩人聞捷、李廣田,作家孔厥、彭柏山,文藝評論家邵荃麟……“文革”后,詩人海子、戈麥、陳泮、方向、顧城、徐遲,臺灣作家三毛,文學研究者胡河清,海德格爾研究專家宋祖良等也相繼選擇了這條不歸路。國外自殺的文人也屢見報端:杰克·倫敦、海明威、川端康成、葉賽寧、馬雅可夫斯基……
究竟是何緣故使這么多的文人以自戕的方式告別這個世界?文人的自殺,大多是精神和世俗原因的結合。他們應該說是不怕死的,但是從心理學角度分析,凡是不怕死的人,內(nèi)心必然另有所怕。或許作為革命家,陳天華看到自己的國家已墮落至毫無尊嚴,革命戰(zhàn)友缺乏團結,不思進取,他受不了;作為學者,王國維看到亂世里學術衰頹,學者命如草芥,他受不了;作為詩人,朱湘看到人生的悲苦和人心的冷酷,他受不了。舉世渾濁我獨清,為了尊嚴和信仰,他們用自己的生命融入藝術——即殉道。當肉體的保存和精神的救贖發(fā)生不可調(diào)和的沖突時,殉道者們以肉體的消滅來求得精神的救贖。
殉道者們的經(jīng)歷讓我們深刻體會到現(xiàn)實人生中人是被奴役的,包括“存在的奴役、宗教的奴役、自然的奴役、社會的奴役、文明的奴役、自我的奴役,以及戰(zhàn)爭、權力、財產(chǎn)、金錢的奴役”①。在這痛苦的世俗的世界里,人不過是天地間的尋常生靈。而文學可以把人從日常的瑣碎生活中提升起來,使生活充滿鮮活生動的色彩。海德格爾以一位詩人哲學家的眼光,發(fā)現(xiàn)了文學與生存在根本上的聯(lián)系,那就是人的生存在本質(zhì)上是詩意的,人類本真的存在方式就是“詩意地棲居在大地上”②。(出自荷爾德林《在柔媚的湛藍中》)在海德格爾看來,人類無論有多少勞績,還只是一種有限的世界,人類應該沖出這有限的世界,在天空與大地之間,文學創(chuàng)造了嶄新的詩意的世界,使人的精神接近或達到自由的狀態(tài)。只有在藝術世界里的人,才是大地與天空的真正領會者,才能暫時地成為自由的存在。因此我們通過文學的引領到達詩意,感受無限,領悟神圣。
文學可以平復心靈、宣泄痛苦,使人走向健康。文學是痛苦的宣泄,也是給痛苦者的慰藉。不少中國現(xiàn)代作家就是在苦悶期寫出了傳世之作,而且還通過創(chuàng)作找到了治療痛苦的有效方法。隨著西方現(xiàn)代哲學非理性因素的滲入,中國現(xiàn)代作家開始關注人的感性生命,創(chuàng)作日趨內(nèi)在化,直指被傳統(tǒng)所遮蔽了的創(chuàng)作主體——豐富的內(nèi)心世界。魯迅以詩性哲學《野草》提升了人生的意義,郭沫若寄情自然的《星空》使他淡忘苦悶,郁達夫、徐志摩徜徉情愛世界,尋求心靈的安慰,許地山、豐子愷皈依宗教情感,尋到驅(qū)趕人生煩惱的清涼劑。
在對苦難的描繪和苦難意識的表達中,蕭紅是特殊的??嚯y的人生帶給蕭紅的痛苦是深入骨髓的——父母之愛缺失;有孕在身被未婚夫拋棄;與蕭軍患難與共卻沒有結果的愛情;與端木蕻良輾轉(zhuǎn)重慶、香港,終因戰(zhàn)亂和庸醫(yī)誤診病逝于香港。但是在苦難中書寫的蕭紅卻沒有沉溺在一己的悲苦里,而是將自己的受難體驗和民族、國家、戰(zhàn)爭體驗聯(lián)系在一起,她說“作家不是屬于某個階級的,作家是屬于人類的?,F(xiàn)在或是過去,作家寫作的出發(fā)點是對著人類的愚昧”③。蕭紅以超常規(guī)的語言、自傳式敘事、散文化結構和詩化風格,創(chuàng)造了一種介于小說、散文和詩之間的邊緣文體——溫暖、敏感的《回憶魯迅先生》、寂寞成詩的《呼蘭河傳》、悲憫死生的《生死場》、精雕細刻的《小城三月》。她用文字淡化情感創(chuàng)傷的疼痛,寫作是她取代現(xiàn)實苦難的生存方式,是她人生的一種需要。
中國現(xiàn)代作家苦悶期的創(chuàng)作及其治療作用說明文學有著呵護人類心靈的可能性。文學的最高價值,就是對人類心靈的安撫。文學是生成人文精神的重要的載體,通過創(chuàng)造合乎自由和詩意原則的生命形態(tài),抗拒在環(huán)境擠壓下所可能發(fā)生的人性畸變,從來都是文學的使命。在現(xiàn)代社會,人的精神困境成為一大難題的背景下,文學可以作為人類自身拯救自己心靈的一條有效途徑,成為人類生存所依賴的精神家園。因此,我們要用心靈品讀文學,感受其令人難忘的痛、令人信服的真、令人感動的善、令人欣悅的美,必須要靜下心來,實實在在地感受了這人間的至痛和至善后,方能感受至真至美的文學。人們或許喜歡輕松快樂的閱讀,但快感過度之時,伴隨而至的往往是精神反思能力的衰減。柏拉圖說:“過度快感可以擾亂心智。”④快感只是審美的途徑,美感才是審美的宗旨。
在探究痛苦與人生、文學的關系的過程中,我們體悟到:人不一定在痛苦中都能成為作家,但是一個思想精深睿智的作家,一定是被某些痛苦的經(jīng)歷深深打動并為此深刻思索過的。單純的痛苦沒有意義,它的意義在于痛苦背后將會產(chǎn)生什么。人無法躲開痛苦,但可以控制痛苦的程度,這就是我們內(nèi)心面對痛苦的態(tài)度了。與其無可奈何地接受痛苦,不如勇敢地面對它。面對痛苦時,應該看到它積極的一面。
痛苦是愛的奧秘,我們愛一個人就會愿意為他受苦、分擔他的痛苦,這時我們不會注意痛苦,而只專注于愛的行動上,因為愛超越了一切。痛苦使人成長,人生許多深邃道理,是要靠痛苦后的徹悟,沒有痛苦,心靈無法成熟。痛苦是一個警號,使我們從安逸中醒過來,時時反省、感恩,對比痛苦才會感受到快樂的可貴。痛苦是珍貴的資本,經(jīng)得起痛苦的人,是極有毅力的人,承受了生命之痛,才更能感悟生命、激發(fā)生機,不僅有博大的心胸,還有足夠的深度。痛苦之于作家更是一筆財富,他們品味的高下與他知覺痛苦、反思痛苦的深淺直接相關,不僅要有感受痛苦的意識,還要有表達痛苦的勇氣和能力。
中國正在崛起,特別是經(jīng)濟正在崛起,成為世界第二大經(jīng)濟體,但是我們的文化始終不能緊隨經(jīng)濟發(fā)展的步伐。文化不能崛起,經(jīng)濟的崛起則缺乏智力支撐和文化認同。因此,我們期待著更多的反思痛苦,追問生命意義的文學出現(xiàn),以實現(xiàn)文學的價值,發(fā)揮其對現(xiàn)代社會的影響力。文學只有敢于承擔痛苦,進入人的心靈、塑造人的心靈,刻畫出民族心靈史的精髓和發(fā)展脈絡,文學的存在才是必需的,才是有意義的。
① [俄]尼古拉·別爾嘉耶夫:《人的奴役與自由》,徐黎明譯,貴州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目錄。
② 劉小楓主編:《人類困境中的審美精神》,陳維綱譯,上海知識出版社1994年版,第573頁。
③ 蕭紅:《蕭紅發(fā)言》,見《蕭紅全集》(下卷),哈爾濱出版社1991年版,第1319頁。
④ [古希臘]柏拉圖:《文藝對話集》,朱光潛譯,人民文學出版社1963年版,第64—6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