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迎雪
一
那年我可能只有三歲多一點吧,在外邊被小朋友罵“野孩子”,我一路抽泣著回家找爺爺,見到爺爺,我放聲大哭。我委屈地問:“為什么別的小孩有爸爸媽媽,我沒有?”
爺爺正推著石磨磨面,臉上沾滿晶瑩的汗珠,他蹲下來用粗厚溫暖的手掌為我擦去臉上的淚水,疼愛地說:“小林當然有爸爸媽媽,他們在很遠的地方上班,掙了錢好讓你將來讀書啊。”
我委屈的心在那一刻完全釋然了,剛才還悲傷的世界頓時陽光普照,我又蹦蹦跳跳地出去玩了。后來,有小朋友再罵我是沒爹娘的孩子,爺爺就去找他們的家長,不知爺爺說了些什么,他們從此不再笑話我,我童年的天空又是一片風平浪靜。
爺爺是棵大樹,我就是那樹下的小草,風雨來了,有爺爺護著。
二
小時候的我又黃又瘦,爺爺說,奶粉最有營養(yǎng),喝了它,我就會變得又白又胖。為了讓我喝上奶粉,爺爺忙完地里的莊稼,就推起小車去城里撿廢品。爺爺愛干凈,他戴著一副灰灰的手套,胳膊上套著藍布袖頭。他的左腿因為年輕時受過傷,走路有些一瘸一拐,高高瘦瘦的他,推著車子在城市的街道撿拾著心中的希望。
我穿著干凈、洗得泛白的衣服,跟在爺爺身后,像一條幸福的小尾巴。一旦發(fā)現(xiàn)有價值的廢品,我總是飛快地跑過去,撿起來,再充滿自豪地遞給爺爺,爺爺呵呵笑著,不停地囑咐我慢點。
每當從廢品收購站人員手里接過幾張薄薄的鈔票后,爺爺總會領我到飯館,為我叫上一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面,那時的我很奇怪,爺爺為什么不喜歡吃這樣美味的面,可又為什么總是捧起我剩下的湯,喝得一滴不留?我不懂得爺爺?shù)男乃迹皇窃谒葠鄣哪抗饫?,心中洋溢著幸福和滿足。
三
我和爺爺就這樣相依為命地生活著。十四歲的時候,我在小鎮(zhèn)讀初中,有天放學后,有個中年婦人找到我,莫名其妙地流淚,說我是她的兒子,這些年,她一直在找我,希望我能跟她生活,她現(xiàn)在的條件好,我不用再跟爺爺受苦了。
我只當她是胡言亂語,轉身跑掉了。后來我才知道,她已找過爺爺。那天,爺爺神情黯然,卻又強打起精神,把飯端到我面前。等我吃過飯,爺爺囁嚅著說:“給你講件事情?!?/p>
爺爺告訴我,我是他撿來的棄嬰。那是七月一個悶熱的黃昏,我身上裹著土黃色的被單,躺在村邊路口,發(fā)出微弱的哭聲。周圍有很多人在看,卻沒人敢抱起,他們想我肯定有殘疾,要不也不會被拋棄到這個偏野鄉(xiāng)村。那天,爺爺干完活回家,正好路過。遠處傳來轟隆隆的雷聲,一場大雨眼看就要來到,爺爺俯下身看我,我忽然停住了哭泣,轉動著黑眼珠望向爺爺。
那眼光讓爺爺心疼,他一把抱起我,剛到家,暴雨就傾盆而下,從那以后,我成了爺爺?shù)膶O子。
爺爺說,當初奶奶因難產(chǎn)去世,一起走的還有他們的孩子,多少年了,爺爺一直是孤身一人,我的到來給這個孤清的家?guī)砹藲g樂。
我抱住爺爺哭起來,爺爺撫著我的頭發(fā)說:“乖孩子,你還是跟你媽媽走吧,我年齡大了,越來越照顧不好你,你跟她,能有一個好的將來?!?/p>
“我不走!”我倔強地表明態(tài)度。爺爺說:“你媽當初也是迫不得已,聽她說,你出生后,你爸爸不愿意接納你們,她又撫養(yǎng)不起。現(xiàn)在你媽媽的新家里,沒有小孩,你去了,就像他們倆親生的一樣?!?/p>
沒有想到爺爺竟然也讓我離開,我生氣地跑到學校,躲起來不見他。
爺爺找到我,和我談了很多很多……
四
我離開爺爺?shù)臅r候,是個下雨天,雨水順著老屋滿面墻的爬墻虎,滴滴答答地流個不停,好像也在傷心落淚。車子載著我越走越遠,我看不清他蒼老的、不舍的臉。
媽媽的家就在這個城市郊區(qū)的一棟白色別墅里,很是豪華氣派,和我以前住的破瓦房簡直是兩個世界。媽媽和新爸爸對我很客氣,尤其是媽媽,總想找些話對我說,我卻常常不知該說些什么,大多的時候只是沉默。
“這孩子在窮人家呆傻了?!毙掳职智那膶寢屨f。
我聽了,傷心不已,我多么想念那個窮家,想念爺爺,我后悔離開他。晚上,躺在柔軟寬大的床上,每晚都夢見爺爺,夢見我們在一起的溫暖時光。
好不容易到了月底,我去看爺爺。爺爺正病著,發(fā)著燒,鍋里空空的,暖水瓶里只有半壺涼水,爺爺看見我回來了,眼中藏不住地歡喜,說出的話卻是責備:“趕快回去,不要牽掛爺爺?!?/p>
我流著淚給爺爺燒水做飯,然后領他去看醫(yī)生,醫(yī)生責備說:“七十多歲的老人了,家里人怎能這樣不關心,病得這么厲害才來醫(yī)院?!”
我留下來照顧爺爺,我不能拋下他不管,爺爺不能沒有我。
媽媽后來又來過幾次,她責備我不好好珍惜,新爸爸去福利院收養(yǎng)了嬰兒,他們有了新的兒子。
我從不后悔離開媽媽,因為我的一切全是爺爺給的,沒有爺爺就沒有今天的我。我和爺爺又過著相依為命的日子,雖苦猶甜。
我去縣城讀高中的時候,爺爺已經(jīng)是一位七十五歲的老人了,他的身體越來越不好,常年生活的操勞,已讓他不堪疾病的負累。為了更好地照顧爺爺,我在縣城邊租了房子,我領著爺爺去讀書。我對爺爺說:“無論我走到哪里,你就跟我到哪里?!?/p>
是歲月將我們換了個個兒,爺爺成了我身后幸福的尾巴。
我和爺爺再也沒有分開過,我一路領著爺爺讀大學、讀研,直到今天我在這個南方的城市里安頓下來。如今,我白天去上班,86歲的爺爺就到樓下小區(qū)里和一幫老人曬太陽、聊天??粗装l(fā)蒼蒼的他一臉幸福的表情,我的心里又欣慰又滿足,在歷經(jīng)生活的種種磨難之后,我們終于迎來了生命里最寧靜、最美好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