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敏兒
雖然出發(fā)的時候是9月底,薰衣草早已過了花季,可是還是想在阿維尼翁停留,除了想看一眼普羅旺斯,最大的念想,便是梵高。
1889年5月,36歲的荷蘭人梵高來到阿維尼翁附近的圣雷米小鎮(zhèn),在圣保羅修道院的精神病院養(yǎng)病。一年多的時間里,他畫下了包括《星空》在內(nèi)的148幅傳世作品。
除了盛產(chǎn)葡萄酒、植物和花種子,圣雷米還遺留著無數(shù)歐洲中世紀的痕跡。這里是電影《達·芬奇密碼》中反復提及的郇山隱修會的地址之一;是號稱曾準確預言了法國大革命等歷史事件的《諸世紀》的作者諾查丹瑪斯的故鄉(xiāng);引起廣泛爭議的性學巨著《索多瑪120天》的作者薩德,曾在此度過了不知快樂與否的童年而現(xiàn)在,慕名來到圣雷米小鎮(zhèn)的,大多是因為梵高。
從阿維尼翁出發(fā),乘坐57路公車,45分鐘便可以抵達圣雷米。因為行程很緊,曾經(jīng)想過放棄,可又對自己說,在梵高和《星空》面前,還是執(zhí)著些吧。
是的,很多次我都想過,要去圣雷米看梵高畫過《星空》的修道院,要去阿爾勒那間露天咖啡館喝一杯咖啡,要去紐約大都會博物館看一眼《星空》的真跡。
到圣雷米小鎮(zhèn)已經(jīng)是中午。圣雷米真的只是一個小小鎮(zhèn),我們先去了旅游辦公室,打算拿張地圖,問問方向,但辦公室大門緊閉,大概懶散的法國人正在午休吧。我們只得自己研究了一陣門口的地圖,然后沿著梵高大道一路向南。
路上幾乎不見行人。想起之前做的功課,說一路都有梵高作畫點的標示,可是眼下卻什么都沒看到。每一棟房子里,似乎也都空無一人。我們不由得有些焦慮。
漸漸地,柏樹多了起來。是的,就是《星空》里那種飄搖的神秘的柏樹。這柏樹應該就是最好的路標吧。
終于,圣保羅修道院到了。
在來到圣雷米之前,梵高住在鄰近的阿爾勒,與高更生活在一起。在兩人的一次爭吵中,狂躁的他割下了自己的大半只耳朵,送給了一位妓女。由于當?shù)厝说目棺h,他來到圣雷米,自愿住進這座由12世紀的奧古斯丁修道院改建的精神病院養(yǎng)病。
一條小道從梵高大道通向修道院大門,兩邊種植著成片的橄欖樹林,其間掛著梵高作品的復制品。這些橄欖樹,一百多年前曾經(jīng)被梵高熱情激昂的畫筆反復地描繪過。
進入修道院拱廊的大門,《星空》的復制品便懸掛在對面的花墻上。正午的陽光下,我微瞇起眼睛端詳著它。畫面上是一種很深的藍,黑色火舌般的柏樹、旋渦樣的天空、昏黃的月亮和眾多的星星、圣雷米教堂夸張變形的細長的尖頂在這幅畫的誕生地,在與畫面完全不同的光線下,梵高當年的生活變得根本無法想象。
修道院中庭的小花園很美,繽紛艷麗的花朵在9月的陽光下怒放,深綠的爬山虎裝飾著整個墻面,只余幾扇白色的木窗,仿佛是一種美妙的留白。幾道艷藍的幔帳從二樓窗臺垂下,隨風、隨光影流動。
環(huán)繞著小花園的,是一圈回廊,墻上散布著繪畫或攝影作品。站在蔭涼的回廊上,透過圓形拱頂看麗日下的花園,覺得就像一個人熾熱昂揚和逃避現(xiàn)世的兩面。
當年,梵高通常被關在這個小花園里,偶爾被允許在鄉(xiāng)間散步,可是他似乎樂在其中。在給弟弟、也是他一生唯一的知己和贊助人提奧的信中,他這樣描述這里:“荒蕪的花園里種著一些大松樹,樹下的牧草長得又高又亂,中間混著各種雜草,這些足夠我畫的了,然而我還沒有出去作畫。圣雷米周圍的風景非常美麗,我將要在各個地方走走并作畫?!?/p>
經(jīng)過一間小小的紀念品商店,我走進去,想好好挑一只印著梵高作品的馬克杯。但竟沒有《星空》,想來全世界摯愛《星空》的人太多了,只得退而求其次挑了一只《巴旦杏樹枝的花》。淡雅溫柔的藍,與月光一樣美好的杏花,竟有一種日式的東方禪意。
沿著掛滿梵高作品的樓梯上到二樓,那里有梵高當年的臥室,里面放著一張窄窄的單人床和一張小桌子。透過小窗望去,外面是圣雷米無邊無際的田野和丘陵。他曾在給提奧的信里寫道:“我在一幅習作中畫了兩棵黃色的白楊樹,背景是山脈和這里的公園,秋天的景致令它看起來更加樸素自然,也更加——有家的感覺?!?/p>
離開圣雷米后,坐上了去往阿爾勒的公車。
一路上,那法國南部秋天的田園,怎么看都是梵高。大片的向日葵園中,向日葵已干枯,花盤低垂,不像梵高的《向日葵》飽滿而恣肆張揚,竟讓人覺得有些蒼涼。心底一直響著美國歌手唐·馬克林為梵高寫下的《星夜》:
現(xiàn)在我明白了
你想對我說什么
你如何承受著天才智慧的折磨
你試圖解脫人們
但他們從來不聽,從來不懂
去阿爾勒,是想去看梵高筆下著名的《夜晚露天咖啡館》的原型。一百多年過去了,它還在,還是黃色的外墻、黃色的遮陽篷,和畫作不同的是,座位多了許多,墻面上醒目地噴上了“Van Gogh Cafe”(梵高咖啡)的字樣。在當年梵高畫畫的地方,立著一幅《夜晚露天咖啡館》的復制品,供游人從相同的角度拍照。
想一想,決定還是趁著夕陽先逛逛阿爾勒。沒想到,這一逛就在阿爾勒的古老小巷里迷了路,可也不急,索性就朝小巷深處走去。
走到隆河邊,正趕上最后一抹夕陽迅速消失在地平線上。然后,黑夜正式來臨?!堵『舆叺男强铡返脑停宫F(xiàn)在我們面前。我突然意識到,梵高所畫的圣保羅修道院的星空、露天咖啡館和隆河的星空,星星們都有著昏黃的迷離的光芒。那么我就是因此而愛著它們的嗎,因為內(nèi)心與梵高類似的瘋狂與沉郁?
第二天,再次經(jīng)過那間梵高咖啡館,便決定無論如何要在這里午餐。這天是我的生日,我一廂情愿地覺得,因為和梵高在一起,這個生日便有了不一樣的意義。
坐在靠路邊的位子,看游人來來去去,其中有一個來自臺灣的團隊,讓我想起了廣州的鄰居李大姐,她也是臺灣人,也是梵高迷。愛梵高的人那樣多,我們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合并成了同類項,覺得唯有愛梵高,愛星空,才是這個蕪雜塵世上的最純粹的安慰。
這個下午,在阿爾勒隨意逛著。白天的隆河一派明麗,藍天下云卷云舒,橋上人來人往,而夜晚的隆河卻是寧靜而神秘的,那樣的時刻,才屬于我迷戀的梵高。
這趟追尋梵高之旅結束在巴黎。由火車站改建的奧賽美術館里收藏了多幅珍貴的梵高原作,看到他的自畫像、他的房間、他的橄欖樹、他的圣保羅、他的隆河星空你才會體會到,作為一個非美術專業(yè)的狂熱分子,為什么一定要來這里。
看過梵高之后,無法抵擋的困意涌了上來。我們坐在美術館的長椅上,竟然放肆地打了一個小盹。然后,就毫不留戀地離開了奧賽。
想起梵高說過,幸福與不幸只一字之差,兩者都不可缺,都有用;死亡或者消失,是相對的——生命不過如此。站在梵高面前,不由自語:是的,生命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