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曾豪

1

超期服役兩年之后，拉拉在13歲時終于退役了。對狗來說，13歲已進入垂垂暮年。

拉拉住進了“紅房子”。馴犬場的東南角上有一個半島狀的去處，建有一幢紅瓦房，是專門供退役警犬安度晚年的，大家都叫那兒“紅房子”。

“紅房子”的生活安寧舒適，可拉拉不喜歡這種無所事事的生活，它整日郁郁寡歡，煩躁不安，幾個月下來，已是憔悴不堪。

退役武警老劉回來看望戰(zhàn)友，聽說了拉拉的情況，提出帶拉拉去大藥谷的想法。老劉退役后承包了一個山谷種植藥材，把山谷戲稱為“大藥谷”。大漫和老劉是同鄉(xiāng)，知道大藥谷的情況，猜想拉拉在大自然的懷抱里或許能過得快活些，就答應了。經(jīng)領(lǐng)導批準，大漫親自把拉拉送到了大藥谷。

大漫在大藥谷住了一夜，向老劉講了許多拉拉的故事，拜托老劉好生照顧他的好戰(zhàn)友。

其時，拉拉就臥在旁邊。老劉一手拉住大漫的手，另一手拉住拉拉的一只前爪，說：“我也曾經(jīng)是武警戰(zhàn)士，拉拉也是我的戰(zhàn)友，你就放心吧?！?/p>

第二天早上，大漫離去時，拉拉送了一程就停住了腳步，默默地目送著老主人的離去。通過昨晚那個拉手的儀式，它已經(jīng)明白了一切。大漫回了兩次頭，再沒回第三次，他不愿意讓拉拉看到他的淚眼。

就這樣，拉拉開始了在大藥谷的生活。

大藥谷不小，南北兩山相抱成U形，谷口正對西方。北山陡峭，叢林蒼茫；南山坡緩，林木扶疏，藥草主要就種在這兒。兩山相交處的高坡上建有一幢磚石雜砌的小屋，屋前有瀑布如簾，四周有矮矮的木柵相圍，這便是老劉的住處了。不絕的水源就在山谷中涵養(yǎng)出一片濕地，蘆葦洲和草灘在這里雜處，組成一幅幅野性的美景圖。

老劉讓拉拉自由活動。這里地處偏僻，人跡罕至，谷口還有一道鐵絲網(wǎng)與外界隔離，沒有必要限制拉拉的行動。老劉本來養(yǎng)有一條黑狗，前不久淹死在沼澤里了。

老劉是個生性快樂、喜歡說話的漢子，和拉拉有說不完的話。他把拉拉看作朋友呢！拉拉很快就對新主人有了好感。狗大多是喜歡話多的人的。它們雖然聽不懂人類的話，但能從人的語氣里領(lǐng)悟到許多意思，而了解人的想法和態(tài)度對它們是很重要的。

每日晨昏，老劉會帶著拉拉巡視山谷。巡邏的路線是固定的，基本上走的是山谷的外圈。老劉讓拉拉的體味留在“邊界”上，以震懾那些糟蹋藥草的野兔、山鼠什么的。野兔是讓人頭疼的，老劉希望拉拉能在這方面幫他一把，而且猜想拉拉是樂意幫忙的。對一條老邁的退役警犬來說，還有比逮野兔更快樂的事嗎？事實上，這一點正是大漫答應讓愛犬來山谷養(yǎng)老的主要原因。

傍晚，例行的巡邏又開始了。行至南山雜樹林附近，拉拉興奮起來——它嗅到了野兔的體味。老劉注意到了拉拉的反應，站住，接連發(fā)出兩道命令：“搜！襲！”

好久沒有聽到作戰(zhàn)口令了，拉拉渾身的血液一刺一刺地發(fā)燙，每一根毛都變得亢奮而敏銳——啊，這種美妙的感覺已經(jīng)久違了！

循著味跡，拉拉用矮步在草叢間疾走，看上去還是相當敏捷。

拉拉發(fā)現(xiàn)了目標——一只野兔。這只蹲坐在山石上的野兔也看見了拉拉。野兔沒有立即逃竄，眼睛里只有警惕，沒有恐慌；兩只耳朵直立著，一只定定地對準了拉拉，另一只則在靈活地轉(zhuǎn)動。

“膽小的兔子”是人類的誤解，其實有經(jīng)驗的兔子大多相當大膽。它們相信自己的速度，而且能根據(jù)對手以及離藏身處的遠近等情況估計出“安全距離”。比如現(xiàn)在，狗在20米外，是沒有理由驚慌的。這只經(jīng)驗老到的兔子甚至沒有停止咀嚼鮮美的野苜蓿。

兔子的輕慢刺激了拉拉，拉拉猛地啟動，幾個箭步之后騰空躍起，直撲兔子。

兔子及時向斜刺里起跳，然后頗有章法地向山坡上跑。它的后腿長而發(fā)達，特別適宜于上坡，山坡在它的腳下顯得彈性十足。

拉拉發(fā)現(xiàn)自己的上坡速度不及兔子，眼見著就慢慢拉開了距離。拉拉停住了腳步，發(fā)現(xiàn)自己在喘氣。

兔子并不是在向雜樹林跑，而是在向一片亂石灘撤退，那里有它的藏身之處。狡兔何止三窟，它在這個山谷里有許多藏身之所。如果追兵不是鷹隼之類的“空軍”，兔子盡量不往樹林逃，那里不利于它們速度的發(fā)揮。

見追兵停步，兔子也停住了腳步，在一塊山石上坐下，回望著氣喘吁吁的拉拉。

這時，拉拉看清了這只野兔，野兔的左耳朵有一個半圓形的豁口。

沒等拉拉喘定，兔子一轉(zhuǎn)身就消失了。它沒敢和拉拉再對峙，因為，它發(fā)現(xiàn)這條狗的氣味和原來那條黑狗截然不同，有一種兇險的殺氣。

沒錯，拉拉不是一般的狗，它的血管里流著八分之一的狼血。

老劉在后邊喊：“拉拉，回來，回來！”

拉拉裝作沒聽清，繼續(xù)循著巡邏路線往前走。在新主人面前第一次出擊就失手，拉拉有點不好意思。警犬是有羞恥心的，有了羞恥心，同時也就有了榮譽感和責任心。

老劉沒有照顧拉拉的面子，堅持把拉拉召回到身邊。

原來，老劉的腳邊有一個小貓那么大的、渾身長刺的家伙。拉拉曾在動物園看到過這種怪模怪樣的小獸，怪模怪樣的東西是要防著的。拉拉沖著刺猬露出牙齒，喉嚨里滾動著表示威脅的低吠。刺猬趕緊團攏身體，成為一個刺球。

老劉蹲下身，小心觸動刺猬，說：“拉拉，過來，這是刺猬，你不能欺負它，知道嗎？”

拉拉不懂這么復雜的話，但能從老劉的語氣和動作明白大概的意思。拉拉停止吠叫，繞著刺猬轉(zhuǎn)了個圈，記住了氣味，坐下來，抬頭看老劉的臉。它的眼神在問：干嗎保護這種怪東西呀？

這個山谷里的刺猬一直處在老劉的呵護之下，對原來那條黑狗是一點也不怕的，這一回團攏身體，不過是給新來的拉拉一個面子。沒過多久，刺猬就展開了身體，顛顛地跑了。

老劉摸摸拉拉的脖毛，重復道：“不能欺負它，懂啦？”

2

午夜時分，拉拉離開了老劉為它安排的窩，沿著巡邏小道踽踽獨行，隨后在一片茅草中坐了下來。endprint

初秋的月光水也似的把大藥谷漂洗過，除了北山的黑松林外，一切都晃白而濕潤。沼澤的水面反射出銀子似的光澤，從山坡往下看，整個沼澤就像一面破碎的鏡子。幾只蛙在蘆葦叢或蒲草間斷斷續(xù)續(xù)地應答。在嚴肅的松濤的背景聲里，蛙鳴顯得弱小而怪誕。一條小蛇正在渡水，在水面上畫出裊裊的線。一只長了許多長足的昆蟲在一片葦葉上一搖一晃地走著……

如果拉拉還年輕，它會看到更加工細的夜景。拉拉老了，這么靜靜地坐著時，總會感到關(guān)節(jié)在隱隱作痛。有風，這附近種有一大片叫大黃的藥草，所以，空氣里飄浮著一種苦澀的氣味。當然，除了大黃的氣味，山谷的空氣里還有許許多多屬于荒野的氣息。

事實上，正是這種荒野的氣息使拉拉難于安臥窩中。山谷里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在召喚著它，撫慰著它，使它生出一種莫名的感動。

拉拉的血管里流著八分之一的狼血。狼是真正的荒野之子。

野兔又出現(xiàn)了！先從雜樹林子里小心翼翼地走出來一只野兔，跳上一塊山石，抬起前爪，挺起身體，向四周張望一會兒，然后用爪子在石頭上拍擊了幾下——這是一個安全訊號。林子里一下子跑出來好多只兔子，隨著領(lǐng)頭的那只向沼澤地方向一顛一顛地跑去。那邊一定有它們喜歡吃的東西。

拉拉聽任兔子在它面前30米的地方跑過，紋絲不動。拉拉不是獵犬，沒有獵殺的習慣。拉拉沒有驚動野兔的另一個原因是想了解兔子這種動物。在10多年的警犬生涯里，拉拉一直在和人類打交道，對動物，特別是對野獸的認識非常有限，所以對動物很是好奇。

兔子在水邊散開來，都在向水面試探著什么，挺興奮的樣子。它們想得到的是長在淺水里的茭白。對它們來說，茭白是很可口的美味。靠近岸邊的茭白已經(jīng)被吃光，剩下的都離岸比較遠，看得清卻夠不著，這可是吊胃口的事。

拉拉集中起目力，想在兔群中找到那只豁耳朵的兔子。月光恍惚，而且兔子在不停地晃動，拉拉的老眼一下子看不清那只兔子是不是在里頭。

拉拉的嗅覺在此時逮到了一種相當濃烈的氣味——這是一種體型比較大的野獸！

拉拉沒有動。氣味來自上風處，這里地勢比較高，地形簡單，正是居高臨下觀察的好地方，盡可以不變應萬變。

這是一頭公狐。它是從谷口方向沿著沼澤地的邊緣悄無聲息地走過來的。它的家在另一個沒有人跡的山谷，大藥谷只是它的一個獵場。人類的種植活動引來了野兔、黃鼬和豬獾等小型野獸，大藥谷成了狐貍家一個不錯的“廚房”。

公狐發(fā)現(xiàn)了水邊的野兔，可它沒有徑直接近，而是沿著沼澤地繞了一個很大的圈子，到了兔子的下風處。利用風向是每一種野獸的生存要訣。

狐的忽動忽靜、忽疾忽徐的步法，以及利用地形地物掩蔽形跡的老到，給拉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老主人大漫常帶拉拉去動物園走走，拉拉是認識狐這種動物的。鐵籠里的狐留給拉拉的只是害羞和詭秘的印象，想不到荒野里的狐竟是如此機警敏捷、身手不凡！

拉拉緊張地期待著欣賞狐襲擊野兔的招術(shù)。拉拉是絕對優(yōu)秀的警犬，可荒野有荒野的鑒別標準。來到山谷時間不長，可年邁的拉拉已經(jīng)感覺到了荒野的挑戰(zhàn)。這挑戰(zhàn)使拉拉興奮，重新品嘗到了生命的滋味，真好！

拉拉期待中的場面沒有出現(xiàn)，因為，公狐在這時偶然遭遇了刺猬。

大藥谷有好多刺猬，狐已經(jīng)不止一次地遭遇了它們，每一次都因無從下口而白忙一場。有一次，公狐靜靜地埋伏在“刺毛球”附近，耐著性子靜等刺猬松開毛刺。只要刺猬展開身體，公狐便會以迅雷般的速度咬住刺猬的脖子。不料，刺猬的嗅覺也是了得，知道狡猾的狐還在附近，竟把它的防線一直保持到了天亮。公狐白白浪費了半宿狩獵時間，落得個餓著肚子回窩的下場，懊喪得要命。

發(fā)覺公狐的靠近，刺猬又及時

團攏了身體，

成為一個看上去十分麻煩的刺球。

因為吃過虧，而且前面還有逮野兔的機會，公狐這次不想和刺猬糾纏了，打算繞過去。不過，它很快又改了主意，因為，它發(fā)覺這次有點不同——刺猬就在水邊！自從設計淹死黑狗成功，這頭公狐對利用水有了很大的興趣。

公狐向刺球噴著鼻息，迫使刺猬收緊身體，使刺球更適宜滾動；然后小心地用前爪撥動刺球，想把刺球推滾到水里去。到了水里，刺猬要呼吸就得伸出頭來，伸出頭來，它就沒命了！

毛刺嵌在泥中，很難滾動。公狐一點一點加力，還是推不動這個球。這可怎么辦呢？

繞著刺球考察一會兒，公狐找到了推不動球的原因——原來，刺猬是賴在一個小小的凹坑里的！公狐開始挖泥，很快就把臨水的坑沿挖開了。這時候，刺猬只要乘機逃開幾步再團攏身體就能保證安全了，可它沒有，刺猬總是過于依賴它們的防御裝備。

現(xiàn)在，刺猬和水潭之間只剩下兩尺多距離的斜坡了。

公狐甚至沒有動用爪子，只用大尾巴一掃，刺球就滾到了水里……

因為有一塊隆起的山石的阻擋，拉拉并沒有看清公狐獵殺刺猬的過程，直到公狐叼著刺猬的尸體奔向雜樹林子時，拉拉才明白了公狐遲遲沒有向野兔發(fā)起攻擊的原因。

拉拉一躍而起，奮力沖刺，堵住了公狐的去路。新主人反復叮囑過：刺猬是不可以侵犯的！

突然出現(xiàn)的“狼”，把公狐嚇得屁滾尿流。公狐丟下刺猬，落荒而逃。

落荒而逃的還有那些野兔。一時間，大藥谷兵荒馬亂。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