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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園里的小人物

2014-12-24 01:45:46王瑞昌
地火 2014年1期
關鍵詞:郭莊老板娘芹菜

■王瑞昌

冬 版畫/王洪峰 作

魯北的三月仍是春寒料峭,勢頭已減的北風里,雖然偶爾也夾雜著幾縷游絲一樣溫和的氣息,但強弩之末的淫威,仍然讓人不敢輕易減少衣物。一陣風過,行人仍要將臉和身子側過去,將脖子更深地向衣領里縮去。

在“三三一”菜園枯黃干硬的土地上,二班班長白義正領著班里人用鐵锨翻地,做著下種前的準備。還未完全解凍的土地讓這些鐵锨顯得有些力不從心,一锨下去,锨頭經常滑偏,人也被帶得七扭八拐的,雖然費了不少力,收效卻不大,從“一”字排開、穿著邋邋遢遢工襖干活的人里便不時傳出罵娘的聲音:

他媽的,這都什么年代了,還讓我們用鐵锨翻地,使喚牲口呢。

就是,人家農村十好幾年前都使上拖拉機了,咱們這些工人卻回到了原始社會,這不是糟踐人嗎。

這些狗日的,真拿咱們不當人。

一個上了年紀的人嘆口氣說,這能怪誰?誰讓咱扔下大鉗來擺弄起土坷垃哩,自找的,認命吧。

聽了這話,大伙一時無語,都低下頭默默地翻起地來。

“三三一”菜園是油田鉆井某公司新成立的單位,隸屬公司生活科。成立這個單位,是響應上級的指示精神,解決好職工的菜籃子問題。人員由各鉆井隊推薦,公司特別提出推薦的人員要傾向于那些上了年紀或是身體不好的職工。這個消息一出,立刻得到各鉆井隊領導的熱烈響應,推薦的人員名單都在第一時間報到了公司人事科。來菜園報到的五十二人中,有的已步履蹣跚,有的病弱無力,但也有幾個血氣方剛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這些人聚在一起,給人一種不倫不類的感覺。菜園在城市的南郊,這些人上下班都要騎車跑上十幾里地,遠的有三十多里。跟土坷垃打交道沒幾天,大多數人的穿戴就不講究了,成天一身土,又遠離城區(qū),他們就將家里平時穿不出門的鞋和衣服穿上了,衣服上沾些穢物也習以為常懶得擦洗,一個個邋邋遢遢的,再看不出有半點兒工人的樣子了。

白義覺得自己是四個班長里最不幸的一個,分在他手下的十一號人里,不但有像郭莊、杜小遷這樣在井隊里長期泡病號不上班的年輕人,還有一個個頭只有一米五、又黑又干巴的李成仙,他抱著把鐵锨像摟著棵大樹,干起活兒來不頂個人使,讓人總擔心一陣風會把他刮沒了。這讓白義感到很不公,憑什么把這樣的人都分到他的班里,是因為自己太老實嗎?那次他到隊部辦公室找到隊長方正訴委屈,方隊長聽完后也沒說話,瞇起一只眼瞅了他一下,伸手拽過花名冊,用食指敲著上面的幾個名字說,要不拿這幾個人跟你們班的換換?白義伸過頭去一看,侯寧五、申有為、潘軍兵、劉水根,名字還沒看完,他就覺得頭發(fā)蒙眼發(fā)黑,使勁晃晃腦袋,臉上的五官很快擠在一起沖方隊長嘿嘿一笑說,方隊長,我就隨便說說,你別當真,你忙吧,我走了。說完,扛起鐵锨呼呼地走了。

地硬,翻地的進度很慢,干了沒一會兒,班里大多數人都把棉襖扔在了地頭上,身上的熱氣“騰騰”地從毛衣里鉆出來聚攏在一起,形成一團團濕濕的霧靄,看人就有些發(fā)虛。可是有個人卻很特別,那人就是李成仙,他翻地的進度總是不緊不慢地跟隨著大部隊,身上卻不見有丁點冒汗的跡象,長及膝下的舊式大衣仍然緊緊地裹在身上,臉上顯得很輕松。他夾在干活的人中間,就像一排整齊的楊樹突然被砍斷了一棵,讓人有一種斷裂下陷的感覺。這是個讓人猜不準年齡的人,他的臉粗糙灰黑,像冬天里的一張老樹皮,頭發(fā)短而硬,直立著,像是打毛刺的鐵刷子;露出大衣的小腿很短,似乎身子占了全身的四分之三;那兩只沒穿襪子、表面一層黑皴的腳,插在一雙解放膠鞋里,走起路來“咕唧咕唧”的,像是踩在爛泥里。你說他四十也行,說五十也中,說六十也過得去。他像小人國里的矮人誤進了大人國,只要他不說話,很容易被別人忽略。班里一個叫吳從軍的人以前跟他一個鉆井隊,來菜園后一口一聲地喊他矬子李,他聽了不但不惱,還嘻嘻哈哈一口一聲應著。沒幾天,班里所有的人都喊他矬子李了。

一趟快翻到地頭時,身后突然傳來班長白義尖利的叫聲,好啊,你個矬子李,這就是你翻的地,大家都過來看看!聽到喊聲,班里人都好奇地拖著鐵锨向后圍攏過去。白義當著眾人的面,用鐵锨往他翻過的土里一插,深度只及锨頭的三分之一。挖出來的那層薄土被矬子李巧妙地作了掩飾,攤開覆蓋在地面上,但那點泥土厚度畢竟太薄,像一層遮羞布,羞羞答答地蒙在上面,一眼望去,與兩邊深翻的泥土有著明顯的差別。大伙看了又好氣又好笑,都罵這家伙是個老雜碎。矬子李聽了也不惱,咧著嘴哈哈哈地對著眾人說,挖深挖淺都是種,我的淺,苗出的還快呢,等我的苗出來了,你們就不這么說了,啊,哈哈哈。白義頓頓鐵锨怒視著他說,你這么大年紀了還要不要臉,三歲孩子做的事兒你也做的出來,這么多人就你聰明是吧?你這不是扯班里的后腿嗎?他回頭看看,如果讓他返工,上午的任務顯然是完不成了,他嘆了口氣,沖著班里年紀最輕的郭莊、杜小遷說,你們倆辛苦辛苦幫他重翻一遍吧。郭莊聽了眼一瞪,梗著脖子說各人干各人的,憑什么要我去幫他,我吃撐了咋的?杜小遷也伸長了脖子要發(fā)作。白義臉上掛著哀求的神色說,你看看他那個武大郎身材,滿把掐也出不來幾兩勁,咱都是一個班的,他一個人干不完,咱全班都歇不了,哎,就當沒這么個人算了。矬子李聽了忙嘻嘻地接過話說,就是、就是,大家就當沒我這個人,麻煩大家了。班里人哄的一聲笑了,郭莊和杜小遷兩人對視了一下說,真是嗑瓜子嗑出個臭蟲來,還有這么個玩藝兒。邊說邊拖著鐵锨向地頭走去。

在這個班里,郭莊算是個講究人,雖然牛仔褲和皮鞋已被泥土糊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但他還是天天穿著,即使是翻地,他也決不穿布鞋,而是穿一雙后跟略矮的舊皮鞋,抽的煙也是五六塊錢一盒的,有別于周圍人抽的一兩塊錢一盒的。他比杜小遷大幾歲,倆人以前雖然不在同一個鉆井隊,但經常泡病號去對方的隊上打麻將喝酒,還互幫著打過架。讓他們最感熱血沸騰的是打麻將,通常往麻將桌前一坐就是一兩天,破紀錄的一次是三天三夜沒挪窩,直到其中的一人一頭搶在桌上睡死過去才作罷?,F在倆人同被原來的單位推薦到了這偏僻荒涼之地,便生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相惜之感,心里也更覺親近了一步。翻地翻到第三天,郭莊有些吃不住勁了,磨出水泡的手掌不敢攥緊車把,等終于騎到家,車把上還是扯下了一層皮,疼得他直吸溜氣。那天到家后,他感覺身上的骨頭像散了架,草草劃拉了幾口飯,衣服都沒脫,往床上一躺呼呼地就睡了過去。早上起來感覺鼻塞頭痛,全身無力,一量體溫,三十九度,肯定是昨天干活時脫棉衣著了涼。要在以前,他根本用不著打招呼就給自己放假了,但現在是在菜園,而且那個新去的方隊長是個轉業(yè)軍人,挺邪乎,自己還是收斂點兒吧。上午他去醫(yī)院做完檢查后掛上了吊瓶,并開了醫(yī)院的診斷證明和病假條,第二天一早,他讓媳婦把這兩樣東西給住在幾里外小區(qū)的杜小遷送去,讓他給捎個假。

在家打了三天針,第四天覺得癥狀輕了便騎車上班去了。到了菜園,杜小遷有些不安地把他拽到一邊說,郭哥,假我是給你捎到了,可方隊長一聽就火了,說什么感冒發(fā)燒,少來這套,一天不來扣一天工資,還把你的醫(yī)院證明和病假條給撕了。郭莊臉一繃問,真的?杜小遷緊張地點點頭。郭莊扭頭就往隊部沖去,杜小遷在后面嚇得大呼小叫地喊他。到了隊部辦公室門前,郭莊一把推開門,里面方隊長正坐在辦公桌前看報紙。郭莊沒好氣地問,聽說你把我的病假條給撕了,還要扣我的錢?方隊長抬抬眼皮瞥他一眼不屑地說,在我這里沒有病假事假這一說,干一天算一天錢,不來就沒錢。郭莊眼一瞪問這是誰定的狗屁規(guī)矩?方隊長把報紙往桌上一拍,“騰”地站起來用手指著他說,你說話干凈點兒。我警告你,這里不是你從前的井隊,我也不是你們那個軟蛋隊長,在我這兒干,就得守我的規(guī)矩。郭莊“咚”地也一拍桌子說,病了還要扣錢,你也太黑了吧。方隊長梗著脖子說,我就是黑你能怎么著吧。行,老子今天就讓你看看誰黑。說著,郭莊揮著拳頭就往上沖,這時一直跟在后邊的白義、杜小遷一起上來死死抱住郭莊,把他連拉帶推地弄到了門外。

郭莊罷工了。一上午他坐在地頭上生悶氣,白義來叫了兩回他也沒理會。他覺得很窩囊,自己在井隊啥時受過這樣的氣。在井隊,他屁股后面成天跟著一幫小弟兄,想做什么事兒,只需自己動動嘴就辦了,隊上人哪個敢不順著自己。那時他一個月也就上十來個班,然后連招呼也不打就不去了,班里和隊部沒人去多事兒,見他不來,考勤上畫個病假就行了,一個月下來工資也少不了多少,下來獎金,別人吃肉,自己也能喝個湯,日子過得有滋有味的。到了這里,真有病還要扣錢,他一時別不過這個勁來。

白義翻著地又開始不安地向他這里張望。郭莊身強力壯,是班里的壯勞力,他不干活,矬子李又不頂個人,地里明顯不出活兒了。他向郭莊那里望一會兒,又把頭扭回去繼續(xù)翻地,表情糾結,心事重重的樣子。后來他像又一次下定了決心,用腳把鐵锨使勁往土里一踩,低著頭向郭莊走了過來。來到郭莊身旁坐下,他咳了咳嗓子,擠出些笑陪著小心說,別多想了,還是干活兒吧,只有干活兒才能掙來飯吃,只有干活兒才能少挨訓,只有干活兒……郭莊抬起頭斜他一眼說,不干活兒我也餓不死,你怕餓死就使勁兒干吧。白義討了個沒趣,尷尬地搓著手不知再說什么,坐了一會兒只好起身訕訕地走了。干活兒休息時,杜小遷走過來勸道,郭哥,此一時彼一時,別硬來,那樣你要吃虧的。矬子李不知啥時候也坐在了郭莊旁邊,像個幽靈似的張開厚嘴唇哈哈兩聲說,小兄弟,我得說你兩句,你這樣可不行,俗話說胳膊擰不過大腿,人家代表著一級組織,你個人能鬧過他嗎?你真打了他,那可不好收場了,小了你要受處分,大了拘留、勞教都說不準。你也是有老婆孩子的人了,出了事她們怎么辦?老哥給你傳授個秘訣吧,叫做“來了就算出勤,出勤就得給錢”,要曲線救國,日本人就是這么給打跑的,不能硬來呀,啊,哈哈哈。

郭莊給逗樂了,“來了就算出勤,出勤就得給錢”,很精辟呀,話糙理不糙,他不由得多看了矬子李兩眼。

心氣順了,兩天后郭莊去隊部辦公室向方隊長認了錯,道了歉。方隊長挺意外,見他這樣,大度地笑笑手一揮說,我早就聽說過你這脾性,既然認識到錯了,以后就要注意,行了,那幾天病假我也不扣你了,以后要守菜園的規(guī)矩。

這個結果讓郭莊很感慨,一句道歉話,不但解開了他和方隊長之間的結,還挽回了經濟損失,這一反一正,不是個小數呢。他不禁又想起矬子李說過的話,不由得笑了。

菜籽撒下去后,方隊長又組織職工們擴挖緊臨土路邊上廢棄的一個水塘,然后接上玻璃鋼管線從幾里外引來干凈的水,蓄七成滿后,往塘里撒上了魚苗。其后又在魚塘北岸上壘起了豬圈,買來三十頭豬崽養(yǎng)著。這下菜園添了不少熱鬧,不過麻煩也來了,晚上就有三三兩兩附近村莊的老鄉(xiāng)在豬圈附近轉悠,夜深了也不離開,有的手里還備著鉤子和繩子。這樣,晚上菜園就不能離人了。郭莊和杜小遷商量后主動找到方隊長要求守夜,他們合計了,值一個夜班可以休兩天,還省去幾趟路上的勞頓,合算。方隊長本不想浪費這兩個棒勞力,可一想對付這些晝伏夜出的村民也需要像郭莊這樣體格的人,如果丟幾頭豬,那可比耽誤幾個工損失大多了,這么一想也就同意了。夜間值班的分成兩個組,郭莊任一組的組長,他的手下除了杜小遷,還有一個叫胡慶生的小伙子。隨著豬崽一天天見大,圍著豬圈溜達的村民也越來越多,夜深后,往往是前一撥人腳剛離開,后一撥人又到了,有的還拿著刀扛著土槍,還時不時地朝隊部板房上放幾槍向他們示威。鑒于這種形勢,郭莊他們找來鉆井隊用的頭盔戴上,人手一根粗棍子,如臨大敵。這時他們才知道守夜并不像他們當初想象的一覺睡到天亮那么簡單,不但一整夜不敢合眼,還要冒著被土槍襲擊的危險,簡直和上戰(zhàn)場差不多??筛蛇@活兒是自己主動提出來的,現在只能嚼碎牙往肚里咽了。沒過幾天,方隊長過來說要給他們增加一名新隊員,郭莊他們聽了很高興,多來一個人,晚上就可以倒替著歇歇了。可聽到來人的名字后,他們一下泄了氣,剛爬上眉梢的喜悅立刻沒了蹤影,要來的人竟然是矬子李。后來他們知道,這家伙是白義代表全班把他趕出來的。

矬子李的行動完全是按照他的指導方針進行的。他感冒了,鼻涕一把淚一把的,繼而又發(fā)起了燒,但他每天都來,騎的自行車像車胎撒了氣,一扭一扭地向前鼓涌,好像在進行個人慢騎表演。點完名到了地頭,他就身下鋪件棉衣,身上再蓋件棉衣,往那里一躺當起了病號,還不時地呻吟兩聲。班里人勸他回家休息兩天,他說沒事兒,輕傷不下火線,然后摸出幾片藥塞進嘴里,閉上眼又縮成一團。白義怕他有個好歹,就讓他去值班房里躺著,這回他沒意見,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腳步趔趄著向隊部走去。以后的幾天,他還是天天來,點完名后直接就去了板房躺著,到了下班時間又準時騎上車子回家。白義在班里人一浪高過一浪的聲討中,終于忍不住了,他情緒激動地到隊部找到方隊長說,隊長,我代表全班……向你請求,必須把矬子李調出三班,要不這活兒沒法干了,他泡病號泡到地頭來了,活兒干不了不說,我們還得派人照顧他,真死在這里我們還不好交待呢。如果他不走,我走,這班長您就另請高明吧。說完,往地上一蹲,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方隊長聽了哭笑不得。他想這號人就是堆臭狗屎,往哪個班塞也不會有人要,考慮來考慮去,最后只好把他放到郭莊這個組來守夜??吹斤笞永顝堉鞓泛呛堑貋韴蟮?,郭莊他們笑也不是,哭也不是。杜小遷說你來了,我們也算不上四個人,只能是三點五個人,可能更小。矬子李哈哈笑著說,小數點好、小數點好,上學的時候,我最喜歡小數點了,啊,哈哈哈。

別看郭莊以前在井隊不正干,現在守夜當了組長,他還是很負責任的。每次值夜,他將四人分成兩組,一組去地里轉,一組守在豬圈旁邊,兩個小時一換崗。每次矬子李巡視菜地時,臉上都一付很嚴肅的模樣,他沿著地頭從南向北開始轉,還不時把手搭在眼睛上方向四周望,可是夜色里他轉著轉著就沒了人影。兩個組換崗時,經常只有胡慶生一個人出現,這讓郭莊很生氣。經常是在半夜時分,矬子李才像個土地爺似的不知從哪塊地里冒了出來,這時他身上往往帶著一股辛辣的劣質燒酒味。見到矬子李后,郭莊板著臉宣布扣他半天的工資。矬子李嘻嘻嘻地打著哈哈說,郭兄弟,老哥錯了,以后不敢了,然后又沒事似的嘮起了家常。到了月底拿到當月的工資后,矬子李一連點了三遍錢都不對,他急急地邁著短腿找到會計核對,會計查了一下考勤說,這個月他有八個半天的誤工,合計是四天。他一下反應過來了,臉擰得要出水似的找到郭莊說,你這兄弟也太不仗義了,一個月就這么倆錢,你還真扣呀?郭莊瞥他一眼說,廢話,你以為老子跟你鬧著玩呢?你再這樣我加倍扣你。見郭莊瞪起了眼,他心里有些打怵,聲音緩和了一些說,你看,你老哥就好喝兩口,你何必那么認真呢,再說地里也沒丟東西嘛。郭莊說,沒丟東西是因為我們仨替你在那兒盯著,你好喝兩口,我們比你還能喝呢,如果都出去喝酒,豬丟了算誰的?如果你白紙黑字地寫下豬丟了算你的,我保證不管你了。聽了這話,矬子李抻抻脖子,想說什么,但終于沒說出來。兩天后,矬子李的手腕上多了塊黑色的電子表,是地攤上那種幾塊錢一塊的,以后值夜時雖說偶爾還是消失一會兒,但總能在換崗前趕回來。矬子李還有一手絕活——坐著睡覺,輪到他和胡慶生守豬圈時,他會在豬圈的暗影里挺直著身子坐在鋪著稻草的磚頭上一動不動,如果不是他的呼嚕聲出賣了他,誰也看不出他是在睡覺。胡慶生發(fā)現這一現象后驚得像撞見了鬼,他慌慌張張把郭莊和杜小遷找來,仨人靠近仔細地聽了一會兒,都不由得嘆為觀止,說這人都不能叫人了,跟他名字一樣成仙了,現在他的魂可能已在月宮里跟嫦娥跳三步呢。每夜熬到東方天際泛上魚肚白,郭莊他們才終于可以松口氣,懸著一晚上的心也終于放了下來。接班后,郭莊、杜小遷和胡慶生話也懶得說,瞇縫著困倦的眼晴騎車匆匆往家趕,想快點兒回家補個覺??娠笞永畈恢?,他在伙房門外有說有笑地吃完飯后,背著手哼著小曲去五里外的曲柳鎮(zhèn)集市上轉悠。班里人從吳從軍的嘴里知道,矬子李是個鰥夫,他老婆幾年前就病逝了,有個女兒在外地上學,每年只寒暑假里回來住上一陣,平時家里就他一人,屬于那種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的主兒。曲柳鎮(zhèn)的集市規(guī)模挺大,販菜的、賣肉的、修車補胎的、酒館飯店、理發(fā)美容等,應有盡有。矬子李一到那里,整個人都不一樣了,額頭上的皺紋一張一合的像拉手風琴,嘴咧得老大,認識不認識的都哈哈地殷勤地打著招呼,哪里人多他就像塊膏藥似的貼上去,看什么眼里都放著光。

轉悠到中午頭上,他經常去一家叫“香萬里”的小酒館坐坐。小酒館臨街,居集市中心,里邊面積不大,除了兩個單間外,只在大廳里擺著四五張方桌,散客們就在大廳里吃飯喝酒。矬子李進來后,通常是自己占據著一張桌子,點上一小盤花生米、要上一瓶兩三塊錢的地瓜干燒酒,一個人在那里有滋有味地喝著,一坐就是兩三個鐘頭。有時旁邊桌上第二撥客人都快散場了,他還在那里眉頭一攢一展“滋溜滋溜”地喝著。結賬的時候,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已看不出原來顏色的手絹,一層層剝開,剝到最后一層,露出一卷黑乎乎的小額紙幣,他蘸著唾沫把錢搓開,一張一張地往外抽。飯館主事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少婦,雖然外面穿的衣服沾著不少的油漬,但掩飾不住她豐滿的身段和撩人的風情。她的上衣開口很低,兩個沒戴乳罩的大奶子光溜溜地在邊沿處不安分地蹭來蹭去,像是隨時要掙脫出來,撩得不少來吃飯的漢子眼睛發(fā)直。老板娘見了熟客,經常是打情罵俏,讓客人開心得不行??梢娏孙笞永睿拖駬Q了一個人,臉上冷冰冰的斜著眼看他。挨到店里只剩下矬子李一桌時,老板娘一邊吐著瓜子皮一邊揶揄著說,你一盤花生米耽誤我兩三桌的客人,再有你這么一個倆的,我這店就賠死了。矬子李盯著老板娘的胸脯哈哈著說,話不能這么說呀,你應該感謝我才對,我孬好是國營菜園的職工,人家一聽國營單位的職工都到你這店里來吃飯,還不一傳十十傳百,整個鎮(zhèn)上都知道了,還不搶著來呀,我這是給你做廣告呢。老板娘“噗”的一聲從嘴里拋出一個瓜子皮,嘴撇得老長說,你別糟蹋人家國營職工了,國營職工都像你這樣,中國就完了。瞧你這副百年不遇的尊容,別把客人嚇出去我就燒高香了。矬子李聽罷,哈哈笑著說,人不可貌相呀,你別看我現在長得不中看,以前還有人管我叫白馬王子呢。老板娘聽了“喀”的一聲抻長了脖子怔在了原地,兩只眼鼓凸著,嗓子里使勁“咳咳”地跑向門外。

矬子李并非總不討人待見。那天中午他坐在“香萬里”飯館的桌旁等著上花生米的空兒,見門外開來一輛農用三輪車,車上堆著不少蔬菜和面粉,老板娘迎了出去,很快又走回柜臺里面套上一件藍大褂,一個人開始往里搬東西。原來今天兩個服務員一個病了,一個家里有事兒沒來,人家送菜的只管送,不管卸。這邊老板娘一個人往里“哼哧哼哧”地搬著,里邊的客人等不及了大聲嚷嚷著要點菜,說再不來人就走了。老板娘心里著急,嘴上還要客氣地安撫,臉上一時布滿了黃豆粒大小的汗珠。這時,矬子李走出店外,他沖老板娘一揮胳膊說,你去招呼客人吧,車上的活兒交給我。老板娘很意外,那眼光看他時就有了幾分亮色。當他把最后一袋面粉扛進后廚時,身子和面粉一起栽到了地上,嘴巴大張著只有往外倒氣的份了。老板娘見了挺過意不去,親自遞過來一個毛巾讓他擦汗,連聲向他道謝。他沖老板娘擺擺手,擠出一個笑。一會兒,老板娘端著兩盤菜來到他桌前,除了一盤花生米,還有一盤土豆絲炒肉,肉切得實在,都是大塊的,另外還拿來一瓶五塊錢的景芝白干。矬子李詫異地說,我沒點這么多,上錯了吧?老板娘笑吟吟地說,沒上錯,你只管吃吧,今天我請客。矬子李長出了口氣,客氣了幾句,也就心安理得地吃喝起來。

店里人走得差不多時,矬子李問老板娘,這送貨的活兒挺好,只管送不管卸呀。老板娘說,人家很牛呢,這一車貨要送兩三家,每家一趟就是三十塊錢,這一天不少賺呢。矬子李哈哈著說,那你不如也去跑運輸,不比開飯店來錢呀。老板娘說我一個女人家,哪能跟個爺們兒似的四下跑,能守著個小飯店就不錯了。

真正讓老板娘對他刮目相看的是后來的一件事兒。一天中午,在街上轉累了的矬子李照例又來到了老板娘的店里,那天店里客人很多,兩個包間也滿了,可是菜卻遲遲上不來。老板娘一趟趟往廚房里跑,眼里像著了火,可菜仍然是很長時間才見端出一盤。時間一長,不少客人開始敲起了桌子,有的開始出言不遜,并鼓著眼睛嚷著再上不來菜就砸桌子了。老板娘急得臉煞白,一邊向客人賠著好話,一邊不停地往廚房跑。原來昨天晚上店里的廚子吃壞了肚子,這時正一趟趟往衛(wèi)生間里跑呢,去了蹲下就起不來,好不容易回到廚房,整個人虛得像片樹葉,炒瓢都掂不動了。矬子李知道事情的原委后,悄悄來到后廚,對不知所措的老板娘哈哈一笑說讓我來試試吧。老板娘瞪大眼睛看著他問,你,行嗎?矬子李呵呵地說,以前我在井隊干過食堂,天下做菜還不都那么回事兒嘛,再說你這又不是什么高級大飯店,來你這店的人吃不出個好歹,只要多放點料,準沒問題。要在平時他這么說話,老板娘一準要跟他急,可今天她顧不上了,這時能站出一個救火的,她感激還來不及呢。老板娘認真地看了他一眼,急急地點了點頭。鍋灶盤得有些高,矬子李夠不著,這難不住他,他讓服務員搬來個小方凳站上去,身子就像懸在了空中。他忙活起來還真像那么回事兒,左手掂勺,右手握把長柄鐵勺配料,花椒、辣椒、蔥、姜、鹽、味精、料酒等不停地往鍋里送著,鍋里的菜也被他掂得上下翻滾,煤火吹得旺旺的,幾分鐘就出鍋一個菜,往盤子里一倒,緊接著又炒下一個。雖然菜被一盤盤端上了桌,但老板娘心里沒底,她不知道這些菜合不合客人的口味兒,如果給炒砸了,店里的聲譽就不好挽回了。等客人們安靜下來后,她走過去與客人搭訕,眼睛仔細觀察著客人的反應。幾位客人吃了兩口后,有些意外地抬起頭“嗯”了一聲,老板娘的心“咯噔”一下懸了起來,剛想解釋兩句,卻聽客人問店里換廚師了嗎,這菜做得比以前有味,嗯,好,不錯。老板娘緊繃著的一口氣吐了出去,再問別的桌上,評價也不錯,她懸著的心這才終于放了下來,且喜出望外。那天矬子李不但中午在那兒忙活,晚上仍然自告奮勇地不離鍋臺。老板娘不時地過去給他遞個毛巾擦把汗,或者把沏好的茶水端到他嘴邊,說話語氣溫柔了許多,眉眼里也全是笑。炒完最后一個菜,矬子李放下炒瓢,艱難地向后仰仰脖子,又試著往上抬抬胳膊,突然“喔唷”了一聲,胳膊竟像斷了似的沒抬起來。老板娘把他讓到飯桌前,沏上一杯茶,放上一包瓜子,然后跑到廚房端出一只燒雞和一盤香腸,又打開一瓶好酒親自陪他喝。倆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得好不暢快。臨走,老板娘不由分說地塞給他三十元錢,一再囑咐他以后沒事兒常來。

打那以后,矬子李往鎮(zhèn)上跑得更勤了。他經常泡在“香萬里”飯店的事兒很快就在菜園里傳開了,晚上守夜的湊在一起時,這就成了大家尋開心的話題。郭莊常把嘴伸到矬子李耳邊問,聽說你勾上了“香萬里”的老板娘,是真的嗎?

矬子李聞聽哈哈笑起來說,什么叫勾上了,真難聽,我們是純真的愛情啊,哈哈哈。

杜小遷眼睛放光地問,哎,那娘們兒很有味兒吧,你倆上床了沒有,給我們講講摟著一個油呼呼的老娘們兒是什么感覺?

哈,老娘們兒好啊,老娘們兒什么都懂,不像那些年輕的,都是夾生貨,她把你侍候得像個皇帝,啊,哈哈哈。

杜小遷聽了更是百爪撓心,拉著他的胳膊問,什么時候帶我們哥幾個去認識認識,我請客怎么樣?

你去認識個啥,論年齡,你得管人家喊干娘,你跟干娘有什么玩的。

胡慶生也湊上來問,在飯館里成天油漬麻花的,你們辦事前洗不洗澡?

洗不洗澡那不礙事兒,只要我們心靈美就成呵,啊,哈哈哈。

每天夜里有了矬子李的艷事趣聞也就覺得夜短了許多,緊張的氣氛似乎也緩解了不少。

一天下午快收工時,郭莊和杜小遷從家里提前到了隊部準備接班。一會兒突然聽見外面“突突突”地傳來一陣柴油機的馬達聲,聲音由遠而近,一會兒竟然開進了隊部大院。那是一輛嶄新的后邊帶著長貨斗的三輪農用車,車座上坐著個身材矮小戴著頭盔的人。等那人把捂得嚴嚴實實的頭盔摘下來后,大家這才驚呼著,喲,這不是矬子李嗎?然后都頗覺意外地圍上去左摸摸右看看,稀罕得不行。這個問,矬子李,你這么矬,買這么大個家伙干什么,裝棺材也長呀。矬子李笑笑說,我長得矬,有長得長的,不能光顧我呀。那個問,你買這個是不是要跑運輸呀?矬子李忙說跑什么運輸,不就為個上下班方便嘛。有人“哧”地一聲笑,說,就你掙的那點兒工資,還用買個車上下班,光油錢你也燒不起,你肯定是急著去見那個老板娘吧,怕去晚了別人就上了。

有了車,矬子李變得更忙了。每次早晨交完班,郭莊他們騎上自行車匆匆地往家趕,他也緊趕著撅著腚猛蹬幾下啟動踏桿,然后“突突突”一溜煙地超過他們,左拐右轉地一會兒就沒影兒了。他去的方向不是自己家,而是曲柳鎮(zhèn)。

自從買了車后,矬子李忽然對伙房的汪師傅親近起來。以前晚上沒事兒時,都是他們幾個守夜的人湊到豬圈旁邊的草棚子底下一起喝個小酒,酒和菜大多是郭莊和杜小遷從家里帶來的,現在矬子李開始主動從家里帶酒帶菜了。開喝前,他總是不忘跑到隊部院里,把伙房做飯的汪師傅拉來一起喝。老汪今年五十歲了,他的家離菜園最遠,有三十多里路,平時他就全天待在隊上,一個星期抽空回去個一兩趟,平時晚上無事可做,他也喜歡一個人在宿舍里喝兩口。見矬子李三番五次地主動請他,再去時他就打開伙房的門開個小灶,切點肉炒個熱菜端去。每到這時,矬子李就會很勤快地幫他收拾廚房,用抹布擦凈灶臺,用掃帚把地上掃干凈,再把垃圾倒掉,這樣,往往是汪師傅端著菜頭里先走,矬子李把廚房收拾干凈后鎖好門隨后趕來?;锓坷镒鲲埑床擞玫氖遣裼蜖t,平時在伙房的角落里放著一個一百八十升的油桶,里面盛著備用柴油。一段時間后,細心的汪師傅感覺備用桶里的柴油下得比以前快了,他覺得挺納悶,想來想去,覺得事情出在矬子李身上。趁白天矬子李不在隊上的空兒,他去了趟矬子李平時休息的板房。一進屋,他就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尋著味,他在放雜物的小隔間里,發(fā)現了用工衣蓋著的一個帶長嘴的鐵桶。他拿出來看看,里邊還留著少許的柴油。他“哼”了一聲,這個人精,怪不得突然跟我熱乎起來,原來是算計我的柴油呢。第二天傍晚,他找到在地里巡視的矬子李,沉著臉讓他去一趟自己的宿舍,說有事兒找他。矬子李抬起兩只小眼睛向他瞄了兩眼,哈哈著說你頭里走,我隨后就到。幾分鐘后,矬子李拉開了汪師傅宿舍的門,汪師傅虎著臉剛要張嘴,卻見矬子李從懷里掏出條香煙來,嘿嘿笑著遞給他說,汪師傅,這是我女兒從外地捎來的,你嘗嘗,跟咱這里的不一個味兒。汪師傅涌到嘴邊的話猶豫了一下又咽了回去,耷拉的臉上又浮上了笑容。他有點兒不知所措地說,你看,你女兒那么老遠帶回的煙,你留著抽就是了,還給我拿來,這多不好意思。矬子李說,我抽孬煙抽慣了,抽好的就瞎了,再說換了味我也抽不慣,還是你抽了吧。

汪師傅給他倒了水,倆人東拉西扯地嘮著閑話,不覺過去了半個小時。矬子李低頭看看腕上的電子表,說我得走了,時間長了,郭班長又要扣我工資了。他站起來,忽然想起了什么,對老汪說,汪師傅,你說找我有事兒,什么事兒?老汪臉上有些不自然,嘿嘿笑著說,也沒啥事兒,就是……就是……就是廚房里那桶柴油最近下得有點兒快了??炝?,不好,我怕方隊長知道了不好交待,如果它下得慢點,誰也看不出來,就好了。矬子李嘿嘿笑著說,老哥,你放心,桶里的油下快了肯定不好,這也要講究科學呀,以后會越來越科學的,啊,哈哈哈。他一邊笑著一邊拉過老汪的手,用力握了握,倆人對視了一下,然后分開了。

矬子李過不了多長時間就得弄出個新花樣來。這不,眼下他的腰帶上又掛了個新鮮玩藝,一個比火柴盒大些的長方形的牛皮套里盛著個小匣子,那小匣子不會說話唱歌,卻不時地像蛐蛐一樣“蛐蛐蛐,蛐蛐蛐”地叫喚。只要蛐蛐一叫,矬子李全身就激靈一下,然后就很神氣地從腰里把那玩藝摘下來,動作夸張地舉到眼前看,看完又很神秘地放回去。杜小遷說那叫BP機,是找人用的,分數字和漢顯兩種,老李這種先進,是漢顯的,只要外面一有人找他,撥個號那玩藝就叫,而且找他有什么事兒都可以用漢字顯示出來,一看就明白。郭莊聽了很新奇,有一次便從矬子李的手里接過來仔細看。矬子李很耐心地教他怎么用,還把之前別人呼他的內容調出來給他看,那上面果然有漢字,一目了然。郭莊羨慕地問他這個得多少錢。矬子李笑笑說不貴,也就一千五。一千五?郭莊差點兒叫出來,這么個小玩藝就頂三個月的工資,他還說不貴,看他那神態(tài),就跟撿來的一樣。

一天上午,隊部門前貼出張告示,上面寫著公司工會為了救濟困難職工家庭,規(guī)定凡家庭人均月收入不足一百伍拾元的,可申報困難補助。當天下午一上班,矬子李就徑直來到隊部辦公室,從兜里掏出一張上面歪歪扭扭像一堆蟲子爬的信紙說要申報困難補助。方隊長一愣,說你一個月五百多塊錢,只有一個孩子,人均二百五十多,你申請什么?我看你這是在起哄。矬子李一本正經地說,方隊長,按理說我夠不上補助的杠杠,可我的孩子在外地上學,一個月的開銷很大呀,我這點兒工資哪夠呢。方隊長說,你那是自找的,別人家的孩子都在本地上學,就你把孩子送到了外地,這時候又來哭窮,簡直是無理取鬧。矬子李嘿嘿笑著說,方隊長,孩子上學是大事兒呀,不能委屈了孩子,咱們也要根據實際情況……去去去,方隊長揮著手不耐煩了,你看看你,又是車又是BP機的,菜園就你是暴發(fā)戶了,你要是困難,別人都得餓死了。見矬子李還賴著不走,方隊長站起來,連推帶搡地把他轟了出去。

隊上最困難的要數白義家了。他老婆是家屬,沒有收入不說,還落著一身病,家里兩個孩子,大的才上初中。按他現在的工資,人均連一百塊錢都攤不到??吹礁媸竞?,他像有了很大的心事兒,一直悶著頭不做聲,看到矬子李和另外幾個職工都去隊部申請登記,他也幾次走到隊部門外,但雙腳一直沒有邁進屋里,只是在門前轉了幾圈又悶著頭走開了。班里人問他遞上申請了沒有,他說這事兒得回去跟老婆商量商量再說。班里人說,你腦子沒事兒吧,這還用商量,你要能申請上補助,你老婆還能罵你呀,真是怪事兒。白義低著頭搓著手嘿嘿兩聲磨叨著說,還是商量商量再說吧。第二天上班后,他并沒提申請補助的事兒,而是扛著鋤頭直接去了菜地,俯下身子鋤起草來。班里人催他怎么還不去申請,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你家情況可是最符合補助標準的。他停下手里的活兒,直起身子擦擦汗說,我跟老婆商量了,決定不申請了。現在雖說家里困難點兒,可還能經常割點兒肉吃,省點錢也可以給孩子扯身布做衣裳。可要是申請了補助,我們再要改善一下生活,別人就要說閑話了,哎,就這樣吧。旁邊人跺著腳說,你真是個榆木疙瘩,這都什么年月了還管別人怎么說,你看看矬子李,八桿子打不著都去摻合,你還有啥顧忌的?白義一聽朝地上“呸”了一聲,憤憤地說,他還算個人嗎,拿我跟他比什么?說完俯下身子自顧自地鋤起草來,弄得對方一臉尷尬。

時至七月,豆角、黃瓜、芹菜等陸續(xù)到了收獲期。這些蔬菜大部分運往公司生活科,少部分給菜園職工分了。不過那十幾畝的芹菜卻讓隊上做了難。因為第一年種菜沒經驗,把芹菜當麥子種了。芹菜齊刷刷地長出來,銷路一下成了問題。頭幾天給公司生活科送去了一萬五千斤,生活科領導看著小山一樣的芹菜不敢耽擱,趕緊從公司要車給附近的幾個鉆井隊拉了過去。有的井隊嫌送得太多不想要,生活科領導就做工作說,這是咱們職工自己種出來的,掄大鉗的手種出點兒菜容易嗎,你們就收下吧,收下了,也是對咱們菜園的支持嘛。在他們動之于情曉之于理的勸說下,硬是把這一萬五千斤芹菜給分銷了,這讓方隊長感到前景一片光明。幾天后,菜園又準備給生活科送芹菜,這回生活科領導發(fā)話了,說我們就別當二傳手了,我們人手少,忙不過來,你們直接跟井隊聯系吧。方隊長去了附近的幾個井隊,對方一聽又是為銷芹菜來的,二話沒說,直接把他領到食堂庫房里,打開門進去一看,屋里還堆著小山一樣且已經打蔫發(fā)黃的芹菜,他原本想好的詞兒一個也說不出來了。其中一個跟他熟悉的井隊隊長說,老方啊,菜園是不是缺氧讓你變得缺心眼了,那么多菜你就逮著芹菜使上勁了,不能換換樣種嗎?這幾天你們那芹菜把我們隊上人吃的,拉的屎都是綠的,職工一見了芹菜就沒了食欲,你要再送來芹菜,我們這井都沒法打了。

方隊長兩手空空地回來,站在芹菜地頭直嘆氣。芹菜一天一個樣,如果不及時處理,轉眼就會變成嚼不動的草,這得瞎多少功夫和錢呀。第二天早晨一上班,他馬上召集全體職工開會,方隊長在會上對地里芹菜的銷路一事作了通報,他說這可是大家的血汗呀,要想盡一切辦法把菜銷出去,否則菜園損失就大了。他動員全隊職工一起想辦法賣菜,買得多的價格可以優(yōu)惠,并按成交價的百分之十給聯系人進行提成。動員大會后,很多人倒是躍躍欲試,可熱乎了沒多長時間氣氛便冷了下來。那么多菜怎么銷呀,給親戚們分分,可能有多少親戚,再說你給親戚弄去點兒芹菜還要收人家錢,那嘴咋張呀!到最后落個自己往里貼錢,那不成了賠錢賺吆喝了。吳從軍見白義若有所思的樣子,便走過去慫恿他說,班長,你不想辦法銷點兒?這可是掙錢的機會呀!白義搓著手憨憨地笑笑說,說是好說,可往哪兒銷呢,咱又沒什么路子,弄到手里銷不出去,連本錢都要賠進去的。吳從軍說,你不會發(fā)動家里人去市場上擺攤賣嗎,反正嫂子在家也沒事兒。白義一聽,瞥他一眼扭過頭去說,讓家里人去站馬路擺攤?咱丟不起那個人,說著陰著臉走了。

動員會開過一天了,竟沒一個人來聯系賣菜的事兒。方隊長望著小森林一般的芹菜地,嘴上竟不知什么時候起了兩個水泡。

第二天一早,矬子李來到隊長的辦公室,挺嚴肅地說,隊長,我來跟你談談芹菜的事兒。方隊長眼睛一亮,好哇,你老李鬼點子多,有什么想法,說說看。矬子李說,這菜不能再耽擱了,再耽擱下去就老得嚼不動了。方隊長說,這不用你說,你就說有什么高招吧。矬子李說,這么多芹菜要想一下子賣出去,難呀,弄得不好,要折本的。方隊長說你就別賣關子了,有什么條件你說出來咱們商量商量。矬子李笑笑說,如果我一次全包了,隊上給開什么價?方隊長眉頭一展,想想說,市場上現在每斤是四毛,你要是一次都要了,我給你每斤兩毛錢。矬子李笑笑搖搖頭說,這價,張飛來了也得嚇跑。方隊長瞪大眼睛說我這可是攔腰砍的!矬子李伸出右手食指往空中一頓,一毛。方隊長一聽眼珠子差點兒沒從眼眶里滾出來,一毛?我連種子化肥錢都收不回來,你這不是趁火打劫嗎?矬子李嘿嘿一笑說,隊長,話不能說得這么難聽,買賣自由嘛,你不愿意那就算了,說著站起來做出要走的架式。算了就算了,沒見過你這么黑的。方隊長恨恨地把臉一扭,做出送客的樣子。

矬子李走后,方隊長叫大班人員先停下手里的活兒,都出去聯系銷路,他自己也去了公司生活科。找到生活科負責人后,他好說歹說人家才答應再要一千斤。方隊長一想,這一千斤夠干啥的,想再纏一會兒,又怕對方煩了連這一千斤也不要了,只好作罷。到了傍晚,外出聯系銷路的幾路人馬陸續(xù)返了回來,回來的人都耷拉著腦袋,有氣無力的。那天晚上他們幾個管理人員都沒回家,在隊部里商量到很晚。半夜里,方隊長一個人來到那片芹菜地,點根煙蹲在地頭上,兩眼望著黑黝黝的芹菜地發(fā)呆,直至腳下扔下一堆煙頭后,才無力地站起來慢慢地離去。

天亮后,方隊長睜著通紅的雙眼,把交完班準備離去的矬子李喊到芹菜地前,苦笑著說,老李啊,你那天說的價能不能再提提,那個價實在是太低了,你看看咱這芹菜長得多好,誰見了不喜歡。矬子李哈哈笑著說,隊長啊,我能理解,這叫誰的孩子誰疼啊,不過今天價格就不一樣了。隊長臉上一喜問,能長多少?矬子李擠擠眼慢吞吞地說,只能每斤賣八分錢了。什么,八分錢?方隊長抬頭直愣愣地盯著他,你,你,你怎么……喀、喀、喀,方隊長像被什么東西嗆著了,一陣猛烈的咳嗽。矬子李不急不慌地說,隊長啊,你別著急,這市場上是一天一個價哩,這可是三萬多斤啊,誰買誰也得擔風險,如果壓在手里賣不出去,本錢都收不回來,你想想是不是這么個理兒。你再拖兩天,這個價也沒準賣不上了。方隊長看看地里,又看看矬子李,看看矬子李再看看地里,最后像是下了賣兒女的心,眼一閉別過頭去說,好好,你看著弄吧。

一個小時后,矬子李開著自己的三輪車在前邊開道,他的副座上坐著那個“香萬里”飯館的老板娘,后面則是清一色的七八輛農用三輪車魚貫而來。滾滾塵土遮天蔽日,隆隆馬達響震菜園,場面甚是壯觀。到了地頭上,老板娘朝后面的車打了個手勢,那些三輪車就很有秩序地停成了一排。矬子李顯得很興奮,沖著在地里忙著的職工們熱情地打著招呼,像個大首長一樣。地里就傳來一陣低聲的咒罵:這小子就是個漢奸,胳膊肘兒往外拐。你瞧旁邊那個騷娘們,八成就是跟他鬼混的老板娘。這個矬子李,就是個畜生……矬子李不知聽到了沒有,反正他的臉上有些掛不住,訕訕地走開,來到磅秤旁,掏出了紙和筆準備記賬。

芹菜共收了三萬兩千斤。其實矬子李事先就跟老板娘那個做蔬菜批發(fā)生意的侄子商量好了,以兩毛錢一斤的價格給他,有多少要多少。那些菜矬子李給老板娘侄子個整頭,自己留了個零頭。老板娘不解地問,你不一堆兒給了他,留下這兩千斤做啥?矬子李嘿嘿一笑說,明天是集,反正我也閑著,我要親自處理它們。

第二天一早,矬子李用一把噴壺把裝在三輪車上的芹菜噴了遍水,然后又重新苫好塑料布,把車開到“香萬里”飯館的門前停了下來。他不知從哪兒弄來個小擴音機提在手里,沖集市上過往的人群喊上了:大家看了,“三三一”菜園新下的芹菜啊,又鮮又嫩又便宜,別的地方賣四毛,我們只賣三毛錢啦,“三三一”菜園是正兒八經的國營農場,絕對的綠色蔬菜,買著實惠,吃著放心,大家快來買呀,買我們的菜就是買健康啊……他這小喇叭一喊,很快就圍攏過來不少人,看看菜的確很鮮亮,又是國營農場種的,比市場上還便宜一毛錢,人們很快便動起手來。矬子李上竄下跳忙得手腳不沾地,嗓子也喊啞了,但他臉上樂得合不攏嘴,像掉進了蜜罐里。他在心里算過好幾遍了,這三萬多斤芹菜過下手,自己可以賺近四千塊錢,四千塊呀!頂他八個月的工資呢。老板娘得空從屋里走出來,看看已顯空蕩的車廂,目光里露出贊賞的神色,沖他嘖嘖嘖地搖頭笑著,說中午我給你弄倆好菜犒勞犒勞。矬子李咧開嘴唇哈哈地大聲說,多放點兒肉啊。

幾天后的一個上午,矬子李腋下夾個皮包走進方隊長的辦公室,他聲音響亮地與方隊長打完招呼后,從皮包里拿出已數好的兩千五百六十元錢放到桌上,給,這是芹菜錢,隊長,以后賣菜有困難只管說,咱們弟兄們,誰跟誰呀。方隊長苦笑著點著頭說好好,一定,一定。

自此,菜園下了菜,凡是公司生活科收不了的,統(tǒng)統(tǒng)交給矬子李處理。只是每次談定的價格,方隊長都像被割了肉似的直吸溜氣,心里恨恨地罵著這個吃里爬外的白眼狼,但每次還得客氣地跟他握手道謝。

一年后,公司根據上級有關的指示精神下發(fā)了一份文件,對公司后勤單位非關鍵崗位的職工允許停薪留職,自謀職業(yè)。對“三三一”菜園,這個政策全方位放開。

那天上午,方隊長在全體職工大會上傳達了公司的文件精神,鼓勵大家廣開門路,各顯神通,勤勞致富,如果有這方面意愿的,三天之內可來報名。散會后,大家都沒心思下地了,紛紛聚在樹陰下激烈地討論著。這個用胳膊肘兒捅捅那個問,怎么樣,有想法沒有?

那個說咱這撥弄土坷垃的出去會干啥,還是老老實實待在地里混工資吧。

另一個嘆口氣說,讓咱們停薪留職、自主創(chuàng)業(yè),說得輕巧,咱出去兩眼一抹黑,就怕別人把咱賣了,咱還幫人家數錢呢。

是啊,咱們這些人都快退休了,又沒啥文化,出去干啥呢。誰有本事誰去出那個風頭吧,反正我這輩子就在菜園里待著了,餓不著就行了。

又一個說,看這陣勢,菜園也不準能安穩(wěn)多久,咱種的這點兒菜哪夠給咱發(fā)工資的,要不是公司保著,早他娘關門了。不過話又說回來,公司總不能看著我們餓肚子不管吧,再怎么說咱也是社會主義國家吧……

蹲在一邊端著杯子喝茶的杜小遷見白義又愁眉苦臉地坐在一邊低著頭想心事,就露著壞笑走過去。他挨著白義蹲下說,班長,這樣的好機會,你不準備出去發(fā)展發(fā)展?白義抬頭白他一眼說,你又來捉弄我干啥,我要有那本事還窩在這里受窮嗎。杜小遷笑嘻嘻地說,我就不信你一點兒長處沒有,老話說一招鮮吃遍天,你只要有一樣過硬的本事,就不怕沒飯吃。白義扭過頭沖他笑笑說,你這話說得還差不離兒,我和你嫂子在老家時還是養(yǎng)豬狀元呢。那年村里開展家庭養(yǎng)豬比賽,年底我和你嫂子養(yǎng)的一頭豬那叫個肥,上秤一稱,嘿,你猜多重?說到這兒,白義“嚯”地站了起來,沖著杜小遷伸出指頭說,二百六十斤呢!一下得了個冠軍,評委們給那頭大肥豬戴了朵大紅花,還給我們獎了兩頭小豬崽呢!白義說到這兒跟個孩子似的笑起來,兩眼幸福地望著遠方,似乎還沉浸在當年得了小豬崽的喜悅中。他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后重新蹲在了地上,說上次隊上要擴大養(yǎng)豬規(guī)模,個人可以認養(yǎng)承包,這我倒想考慮考慮,不行我們兩口子承包養(yǎng)上幾頭,怎么著也掙個生活費吧。杜小遷聽了一擰脖子說,老哥,你真是個死心眼兒,既然你和嫂子有這兩下子,干嘛不自己干呢,非得在這兒死摳這點工資。白義瞪他一眼說,年輕人不懂利害關系,自己養(yǎng)豬誰給你掏錢買豬崽兒,豬要有個病呵災呵死了誰管,豬出欄了誰幫你賣,這都是事啊,你光說著輕巧。杜小遷哼地一聲抬起屁股就走,撇著嘴扔下一句你這輩子就是個受窮的命。

矬子李從會場走出來后一臉的燦爛,嘴里還哼起了年輕人喜歡唱的《外面的世界》,雖然老跑調,但還是很執(zhí)著地哼著。當天晚上值夜,矬子李精神頭很足地提來兩瓶白酒和兩樣菜,聲音很亮地招呼郭莊和汪師傅他們。酒是五塊五一瓶的,菜除了油炸花生米,還多了一樣拌豬耳。郭莊他們一見,眼都放光了,嘖嘖著說不打算過了咋地。兩杯酒下肚,大家的話匣子都打開了,議論的話題還是白天會上的事兒。老汪說,菜園這幾年挺平穩(wěn),公司怎么想起鼓勵大家自謀職業(yè)了,這里面不會有什么事兒吧。

郭莊抿一口酒放下杯子說,看這意思,上邊就是不想再讓你過平穩(wěn)日子了。

杜小遷說,這不是沒事兒找事兒嗎?

矬子李說,這可不是沒事兒找事兒,公司精著呢。為什么允許非關鍵性崗位的人可以停薪留職,因為混日子的閑人太多,這些人不干活還要拿錢白養(yǎng)活著,公司心疼哩。

杜小遷說,咱們菜園不是一直自負盈虧嘛,干嗎也要實行這項政策?

矬子李“嘁”地一聲,嘴角掛起幾絲嘲笑說,小杜啊,有些事兒你不過腦子啊,咱菜園這幾年要是真實行自負盈虧,咱們這些人早喝西北風去了。矬子李伸出右手扳著左手指頭說,咱們一年種的這些菜能賣多少錢?撐死五萬塊錢不到,可咱們這些人的工資按一個人每月五百塊錢算,五十二人,一個月就得兩萬六,一年就是三十一點二萬,你說能養(yǎng)活自己嗎?

大家一聽都吸了一口氣,杜小遷想想說,既然是個賠本的買賣,公司為啥還成立這么個菜園,白養(yǎng)著這些人?

矬子李嘿嘿一笑說,公司這叫花錢給井隊減負,你看看來這里的都是些……嗨,不說這些了,反正公司家大業(yè)大,不在乎這點兒錢。不過話說回來,賠本的買賣肯定長不了。

大家一時都沉默了。一陣夜風吹過,大家都不自覺地聳了聳身子。又坐了一會兒,大家覺得沒啥意思,也就散開了。

第二天下午,職工們上班后依然神色黯然地聚在隊部大院里議論著昨天的事兒,這時就聽一陣“突突突”的三輪摩托車聲由遠而近沖進隊部大院,然后一個急剎車停住。矬子李從踏板上跳了下來,今天他的臉上多了副墨鏡,頭上還抹了油,陽光一照,亮光光的晃眼。矬子李摘下墨鏡,一邊揮舞著短胳膊熱情地與身邊的人打著招呼,一邊向隊部辦公室走去。這時,方隊長正好從辦公室里出來,矬子李一見,老遠就伸出手去與他握手,大聲地說,隊長,我響應公司的號召,申請停薪留職,自主創(chuàng)業(yè),給,這是我的申請書。方隊長愣了一下,瞪大眼像不認識似的看著他,右手有些顫抖地接過他的申請書,低下頭很認真地看著。他一連看了兩遍,抬起頭仍不確定地看著矬子李問,你,真的要停薪留職?考慮好了?矬子李哈哈著說,考慮好了。方隊長晃晃頭,這才好像回過神兒來,說好啊、好啊,還是我們矬子……哦不,是我們李成仙師傅有魄力,你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我代表“三三一”菜園接受你的申請,以后這里還是你的家,要多回來看看啊。矬子李客氣地說,一定、一定,以后還少不了麻煩隊長和大家伙兒呢。方隊長說,你現在快成大老板了,哪天咱們這菜園有了困難,還得請你多支持呢。矬子李說隊長客氣了,如果有用得著我老李的只管說話,咱們誰跟誰呀。他轉過身對著兩旁大眼瞪小眼的眾人擺擺手說,再見了,同志們,有事兒呼我啊,哈哈。他緊走一步,重新跳上駕駛室踏板,使勁摁了兩聲喇叭,一轟油門,三輪車“突突突”地很有力地沖出大院。剛才的一幕,讓周圍的職工看得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直到方隊長催他們下地,他們才從驚愕中緩過點兒神來。

據說矬子李在“香萬里”飯館老板娘的幫助下,聯合了十多輛農用車成立了一支運輸隊,他自任隊長,帶著那支隊伍活躍在周邊農貿市場和建筑工地上,生意跑得紅紅火火的。

三年后的開春,公司的老經理到了退休年紀,接班的是一位年富力強的劉姓經理。劉經理上任后,“嘁哩喀喳”地對歷史遺留的一些問題進行了清理整頓,其中一個文件規(guī)定,對連年虧損經營的單位實行關、停、并、轉,目的只有一個,就是不允許長期虧損的單位繼續(xù)存在?!叭弧辈藞@一下成了首當其沖的地方。很快,公司就下發(fā)了對菜園下一步工作的指導意見,擬采取面向社會公開競聘承包的辦法,使菜園實現市場化運作。對競聘成功的承包者規(guī)定了兩項義務:一是要妥善安置現有菜園職工的就業(yè)問題;二是承包者每年向公司上繳六萬元利潤。承包者一經與公司簽訂了合同,即擁有獨立的經營權和人事任免權,在不違反法律和合同的前提下,公司不得隨意進行干涉;競聘者在同等條件下,公司內部職工優(yōu)先考慮。這個意見出臺后,方隊長一時覺得心里沒了底,屁股底下的位子開始搖晃。他掂量來掂量去,覺得這兩個條件其實挺苛刻的,自己領著這群人在這里撲騰了這些年,一年能收幾個錢自己還沒數嗎,誰吃飽了撐得拿著錢來這里打水漂,真有這樣的人,不是瘋子也是傻子。這樣想來,他心里稍稍松了口氣。

不過,半個月后的一天,當他接到公司領導的電話通知時,還是一屁股跌坐在了椅子上。上邊通知說,新來的承包者明天將去菜園履任,要他做好交接工作的準備。第二天上午九時許,公司副書記帶著組織科長和人事科長一行人來了,當兩輛轎車開進隊部大院時,方隊長一臉尷尬地迎了出去。在地里干活兒的職工看見公司領導的車來了,紛紛扔下手里的家伙涌進隊部大院,都想在第一時間目睹菜園新的領導人。當副書記鄭重地將新任承包者介紹到方隊長和職工們面前時,大家全都傻了眼,承包者竟然是矬子李。

矬子李依然留著平頭,但此時的平頭是有棱有角的,全黑的,顯得很精致。他穿著一件咖啡色夾克衫,里面是一件淺藍色的襯衣,下面穿一條藏青色休閑褲,腳上是一雙黑色的皮鞋。他的厚嘴唇此時是合攏的,神情泰然,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他與方隊長和職工們握著手,神態(tài)謙和得體。人群里有人嘀咕道這不是矬子李嗎,怎么……剛說到這兒,就被旁邊的人用胳膊肘兒搗了一下,那人馬上閉上了嘴。這次他跟職工們握手,許多人都露出受寵若驚的神色,雙手伸出,身子前傾,臉上笑得很生動。

上任伊始,矬子李高薪聘請了一位姓杜的農業(yè)專家,在對菜園進行了認真評估后,重新進行了規(guī)劃和布局。因近幾年瘦肉型豬肉價格飆升,市場供不應求,矬子李投資二十多萬新建了四排豬舍,再加上原有的舊舍,形成了圈養(yǎng)上千頭豬的規(guī)模;他又對原來的魚塘進行了改造,改造后的魚塘不養(yǎng)草魚、鯉魚和鰱魚了,改養(yǎng)甲魚了;另外他又投資十多萬元,建起了五座蔬菜大棚。至此,菜園舊的格局完全被打破了。另外,他們又籌劃著擴建“香萬里”飯店和組建一支運輸隊伍,作為菜園的輔業(yè)。

鑒于近幾年已有部分老職工退休,現有的職工大部分年齡也偏高,人員呈現老齡化,矬子李在第一時間做出了面向社會公開招聘二十名員工的決定,要求新員工是三十歲以下、具有初中以上文憑的男性青年,同時又從農業(yè)大學應屆畢業(yè)生中招來兩個人,作為未來菜園的管理人員進行培養(yǎng)。菜園的人事和組織結構也發(fā)生了重大變動,全菜園分為兩個生產隊,矬子李任總經理,閔桂花(就是“香萬里”飯館的老板娘,現已是矬子李的第二任夫人) 任副總經理,杜專家任技術顧問。方正被任命為一隊隊長,主管五個大棚的管理和甲魚的養(yǎng)殖。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矬子李把二隊隊長的位置留給了白義,由他全面負責上千頭豬的管理,并成立了一個技術小組配合他工作。這個任命一出,在菜園立刻掀起很強的沖擊波,大家都不敢相信,因為誰都知道當初矬子李是被白義親自趕出二班的,走得很狼狽,他現在竟然不計前嫌,還委以重任,這讓許多人都難以置信。不但別人不信,連白義自己也不敢相信,他在聽到宣布任命的一瞬間“忽”地抬起了頭,渾身像觸了電一樣痙攣著,兩眼傻了似的盯著矬子李。當他確認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實的后,眼淚當時就涌了出來,他一邊抹眼淚一邊向矬子李哽咽著保證,總經理,你放心,這些豬……我就當……自己的親兒子養(yǎng),把我這一百多斤……豁上,也要把豬養(yǎng)好養(yǎng)肥!

當矬子李找到郭莊時,他咧開嘴哈哈地笑著,那神情,好像他從來沒走出去這個菜園,一直在和郭莊他們守夜。他拍著郭莊的肩膀說,郭兄弟,你老哥又回來了,咱們又可以在一起戰(zhàn)斗了,你可要好好給你哥出力呀。說著他略微收斂了下隨意的表情,身子挺了挺說,現在我宣布,任命你為值勤隊隊長,全面負責菜園的保衛(wèi)工作,配六個人歸你指揮,給你們配上制服和對講機,讓你們成為正規(guī)的保安人員。

郭莊雙手握住矬子李的手,感激地說謝謝李總的信任,我一定不辜負李總的期望。他看了下旁邊的人,低頭小聲問道,李總,當年我扣過你工資,你不記恨我吧?

矬子李哈哈笑著說,扣得好,扣得好啊,如果當年你不扣我工資,現在咱們也只是朋友,這值勤隊隊長我可能就要考慮別人了。

郭莊看著他嘿嘿一笑說,李總,你當年傳授給我的秘訣以后不能用了吧?

我傳授的秘訣?矬子李一愣,繼而馬上反應過來,噢——不能再用了,不能再用了,那是對付日本人的,可不能用來對付你老哥呀!那句話得改成:“來了就得真干,干好才能給錢?!?/p>

哈哈哈——郭莊和矬子李一起放聲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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