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丁立
法國《查理周刊》受到的嚴重恐怖襲擊事件正在引起全球更多關注。在這場反恐斗爭中,法國政府和人民得到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廣泛同情和支持。
與此同時,世界各地也正激起一場思辨:針對《查理周刊》的恐怖襲擊是否反映了不同文明的對抗?如何在維護一種文明價值觀的同時包容并尊重其他文明價值觀?如何在保護言論自由同時保持對言論自律的敏感?如何看待法國人“我們都是查理”以及同樣在西方存在的“我們不是查理”之不同?
歐洲文明自詡人類先進。其實,這一地區(qū)曾長期蒙受神權桎梏,此后歐洲經歷文藝復興,比世界其他一些地區(qū)大抵更早接受了平等自由的新概念,這本身值得肯定。但是,歐洲文明是否就是最先進,恐怕各人意見不同。且不論世界文明本身就多彩平等,美國精英恐怕就難以認同美利堅文明輸給歐洲。美國白人大多來自歐洲,但他們在新大陸創(chuàng)新了現(xiàn)代憲制,而歐洲一些國家迄今仍取君主立憲國體,制度設計顯然落后于美國。
但是,即使歐洲一些國家仍大有民主改革的空間,但它們卻認為其當今擁有的價值觀高于他者。他們忘了歐洲列強曾經殖民世界,中國、美國和印度都曾受其入侵,世界各地廣泛留下其擴張侵犯的足跡。在過去,西方列強用堅船利炮迫使各國就范,迄今少有就此道歉與賠償。但在當今世界,這些國家又往往以民主自由為由要求其他文明對其理解并尊重,而不太愿意接受各種文明雖然平等但有差異的事實,更難認同這種差異往往還很難改變。同時,正如西方文明期待其他文明對其尊重,其他文明也在期待西方文明展現(xiàn)平等態(tài)度。
在《查理周刊》事件上,上述差異表現(xiàn)在許多西方人(包括法國主體民族)堅持新聞與言論的自由,包括諷刺挖苦其他宗教先哲的權利,而不愿設身處地考慮如果自己所信仰的宗教神靈受到嘲弄或者褻瀆時的感受。誠然,即使伊斯蘭教的先哲受到不敬,其信徒也只應訴諸法律手段,而不應殘暴地剝奪他者生命。甚至在發(fā)生《查理周刊》事件后,這家出版物以及許多與其理念分享的西方媒體仍應被法律充分保障其言論自由權。但是,如果這家周刊能夠調整其激進價值觀,在堅持挑戰(zhàn)一切神靈的權利與尊重其他文明不接受任意挑戰(zhàn)的原則之間做出平衡,并且不把這種平衡視作無原則的妥協(xié)甚至投降,而是提升自身包容不同價值理念的能力,那么這次的不幸事件以及類似的許多事件或許可以避免。
這樣說來,絕非給任何極端思潮與恐怖主義以藏身之地。無論是《查理周刊》的職員或是法國“我們都是查理”的信奉者,他們的行為都沒有觸犯法律底線。即使他們固執(zhí)甚至傲慢,即使他們傷害他人心靈,但是他們沒有觸犯他人生命。對于他們的問題,是反省新聞自由的極限何在以及為了顧及他人感受是否有必要抵近極限。但是,對于宗教極端勢力,面臨情感冒犯就必置人以死地,不僅無助于事態(tài)的逆轉,反而有可能塑造國際社會更加團結合作對其武力圍剿的局面,而這也不是對其同情者所愿意看到。
人們注意到美國一些媒體在同情支持法國的同時,采取了有別于法國人的一些做法。即使它們轉載《查理周刊》的漫畫,不少美國媒體還是對局部畫面予以馬賽克遮掩。美國的一些主流媒體刊出“我們不是查理”的評論,認為盡管它們堅持新聞機構的政治獨立,但對文化宗教事務的報道宜取謹慎。如果說美國文明同歐洲相比真還有什么“長處”,這恐怕就是其中之一。▲
(作者是復旦大學教授、國際問題研究院副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