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跟人情不同。不太濃又不太淡的友情可以醉人,而且一醉一輩子?!白怼笔遣荒艽笞淼?,只算是微醉。既說是“情”,難免帶幾分迷惘:十分的知心知音知己是騙人的,真那么知心知音知己也就沒有意思了。說“墨痕斷處”是“相見亦無事,不來常思君”的“不來”;“疑是玉人來”的心情往往比玉人真來了還要纏綿。文學(xué)作品的最大難題是怎么樣創(chuàng)造筆下的孤寂境界。畫家營造意境,也不甘心輕輕放過有孤寂的筆觸:“似曾有此時,似曾有此景,似曾有此境界?!庇幸晃粐嫶髱煂戇^這樣的句子。書信因為是書信,不是面對面聊天,寫信的人和讀信的人都處于心靈上的孤寂境界里,于是聯(lián)想和想象的能力格外機敏。梁鼎芬給繆荃孫的信上有“寒天奉書,一室皆春氣矣”之句,又有“秋意漸佳吟興如何”之念,還有“天涯相聚,又當乖離,臨分惘惘。別后十二到朱雀橋,梅猶有花,春色彌麗”之淡淡的哀愁,正是友情使孤寂醉人,也是孤寂使友情醉人的流露。
(李中一摘自浙江文藝出版社《董橋散文》一書,豐子愷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