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西,土家族,生于1994年,湖南湘西人?,F(xiàn)在長沙讀大學。
長沙,烈日下的蝙蝠
走在烈日下的街道上
看見一只蝙蝠在頭頂閃爍
它的翅尖顫抖,消失在人群大海般的
呼吸里。你覺得這是一個秘密
也許它在尋找一個洞穴,用來安身立命
陽光把建筑照得雪白
沒有陰影可以藏身,沒有一個角落可靠
迎面走來的人,你覺得他們跟你一樣——
小心翼翼藏著那些不可告人的愛情
我們在城市里游蕩,像鬼魂
碰上一個酒鬼或乞丐,兩人就同時潦倒
到處都是高大的建筑,卻有那么多人寄人籬下
如今我們?nèi)粤粼谠?,而蝙蝠已飛遠
妓 ?院
長沙靖港古鎮(zhèn)青樓宏泰坊
玻璃柜中展覽著一個永恒的動詞
一個裸體女人從墻里鉆出來
金釵在墻上劃出一道痕跡
她抖掉霉爛的繩子對攝影師說
拍下我性感的姿態(tài)和引以為豪的職業(yè)
臉上的兩團胭脂擦亮陽光
不是所有的肉體都能成為文物
而一切嚴肅的事情都要落進器皿
與食鹽,醬油,老陳醋戀愛
像明星一樣的妓女,不只是
與男人打情罵俏,展示器樂藝術
她們也參加公益活動與名流的聚會
走上報紙的頭版新聞
寧靜的房間,看熱鬧的人走光了
三個巴基斯坦女孩請我做翻譯
瑪利亞,瑞拉,多萊絲要求與那妓女合影
我們并沒有身份的貴賤之分
只有昨天與今天在偷情
十月太原
外面吹著風
我們在古董店里喝酒
不談愛情,不談年齡,不談生死
不談一切嚴肅的事情
山楂酒,雪野大哥釀的
喝下去就驚醒體內(nèi)的骨頭
它們在身體的黑暗里竊竊私語
那些玻璃柜里的古董
千百年前的幽靈居住其中
深夜時,它們化為青煙鉆出來
在空蕩蕩的房間漂浮
仿佛尋找逝去已久的軀殼
我們在塵世間喝酒
不問多年后的事
不問多年后的我們歸往何處
七月神木
去神木
滿眼青山就被黃沙淹沒
去神木
滿眼綠水就被石頭填滿
這里曾有金戈鐵馬,有號角
現(xiàn)在只有風橫掃荒野
只有奄奄一息的河流在城中穿梭
作為外鄉(xiāng)人
我不知道這里的傳說
也看不見烈日下神的影子
誰帶著愛去異鄉(xiāng)
誰就要承受另一種孤獨
在廟會上
我看見一只華南虎
它在鐵籠里舉步維艱
它抬眼時,我們的目光相遇
閃電交織的一瞬
我們各自有多少東西渴望傾訴?
我們在大千世界里悄悄相愛
看過許多風景之后
眼睛就在你身上停留
說過許多謊言之后
我只對你緘默
第一個男人
他用虛假的誓言與我交換愛情
之后的男人
用曇花一現(xiàn)的快感與我交換快感
只有你孩子一樣
把我當作童話里的親人
我們彼此交換身體的秘密
也交換相差玄虛的年齡
在你雨水一樣的親吻下我爛作了春泥
你的溫柔勝過海枯石爛
分開時我們將兒女情長置之度外
寫詩,喝酒,旅行
你做你的英雄
鐵面無私,劍舞落花流水
我做我的妖精
戴著面具與魔鬼周旋
相聚時,我們就重新做人
等你老了
等你老了
需要一束陽光照亮眼睛
兩片白云溫暖雙手
三棵青草裝飾白發(fā)
還要雨水濕潤嘴唇
你放下理想,也放下煩惱
酒瓶是空的,里面裝滿回憶
我在你的花園挖一個坑
把蘋果核種下去
同時我們的愛恨也一筆勾銷
樹還沒有長大
但你已經(jīng)老了
看你孩子樣脫掉衣褲
我也露出下垂的乳房
我們彼此打量,心安理得
我將不做任何事
善與惡是兩具尸體
都將腐爛,如果我不被誤解
或者理解死亡
如果黎明來偷盜我的家園
我還不蘇醒
如果我贊美歡樂與奢侈
我將看不到廣場上的難民
正舉著黑漿果做腦袋
無辜的劊子手站在墻根發(fā)抖
如果我在婚禮上說盡奉承話
我將被卡齊莫多的鐘聲敲醒
第一個沉睡的嬰兒成為聾子
沒錯,我將不做任何事情
屋頂醉語
干旱季節(jié)里的第一場雪
掩蓋了我的初戀
倉庫里的食糧在夢囈
野草與石頭都吃足了水
這個冬天,我爬到屋頂上
站在睡眠的上面
喝酒,唱歌,把昨天高高拋起
從屋頂上扔酒瓶
然后豎起耳朵聽它
在冰冷的地面粉身碎骨
不知道我是勾引野獸
還是勾引古代的書生
我看見了神靈,而你們一無所有
井
我們累了,就躺下來歇息
我們餓了,就種植谷物
我們渴了,就在石堆里掘井
許多年后,平凡的事情都被遺忘
只有落葉浮在水面
偶爾會跳進去一只名叫“船老板”的飛蟲
它覺得正活在人的遺產(chǎn)里
有人生病的時候,比如患上
瘧疾,痔瘡,流感,才會有女人說
去拿瓢來,去井里舀口水喝
人們感到被赦免,紛紛撥開井上的雜草
我們的身體逐漸衰老
但水中的倒影依然年輕,靜止不動
我們在井旁打掃,如同祭祀
叫春的山貓
他們的女兒一出生就夭折了
根據(jù)風俗不能裝進棺材
于是帶著鋤頭夜里上山
為了將陰魂散去,他敲爛包裹
把它放進坑里,像落葉
他們倒退著離開墓地
離回憶越來越遠
一到家他們就尸體一樣躺在床上
他沉默半晌,突然如醒來的野獸
扒光了她衣服,他又可以
在他身上贖罪,嘗試新花樣
而她又風一樣肆無忌憚呻吟
一只山貓溜進院子
那凄厲的叫春如孩子的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