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虹的美國自然文學研究著作《尋歸荒野》等增訂版2013年由三聯書店出版后,因為作者是總理夫人,主流媒體特別關注,一時間,有多家出版社推出了“自然文學”系列圖書。但《尋歸荒野》的價值何在,自然文學到底是什么,有什么價值和意義,我們應該如何去理解,卻少有人思考。其實,研究大自然文學(Nature Writing),談論生態(tài)文學(Ecoliterature或Ecological Literature),甚至探討與環(huán)境、生態(tài)有關的問題,都要了解什么是生態(tài)危機,認識到其嚴重性。這不只是經濟學家、政治學家和政府首腦要嚴肅對待的問題,對文學研究者來說,生態(tài)危機也是一個需要關注的課題。
一、生態(tài)危機
生態(tài)危機(Ecological Crisis)是一個人所共知的名詞。國內從事生態(tài)批評(Ecocriticism)、生態(tài)文藝學和生態(tài)美學研究的人,差不多一寫論文,必要先拿出一個章節(jié)來描述什么是生態(tài)危機,來闡述生態(tài)危機給人類帶來的后果。
生態(tài)危機在中國,已經是每一個人都為之焦慮的問題??諝馕廴?,霧霾肆虐;河流污染,各地很多地下水都無法直接飲用;森林砍伐,很多山巒都是光禿禿的,因此一下大雨,就有泥石流,就有山洪爆發(fā);草原被過度放牧,加上挖礦采礦,導致很多草原變成荒原……如此等等,生態(tài)危機已經威脅到了糧食安全和國家安全,威脅到了國家和民族的長遠利益,也威脅到了每一個人的生活質量和生命安全。
談到生態(tài)危機,有兩部書需要細讀。第一部就是美國自然文學作家,也是環(huán)保先鋒蕾切爾·卡森的《寂靜的春天》。[1]它出版于1962年,描述了濫用化學農藥對生態(tài)環(huán)境和人類所造成的威脅,它的出版是美國環(huán)保史上一個標志,促成了地球日的建立。它的扉頁有一句話,令人警醒:“謹以此書呈獻給申明‘人類已經失去預見和自制能力,人類自身將摧毀地球并隨之滅亡之論的艾伯特·施韋策?!边@部書一共17章,第一章《明天的寓言》用散文的筆法,描述了美國中部有一個城鎮(zhèn),這里的一切生物都與周圍環(huán)境相處和諧,原野生機勃勃,小鳥兒歌唱,魚兒在清澈的小溪里游蕩,但有一天,這里來了一批居民,他們在這里建房筑倉,情況發(fā)生了變化。有一天,神秘莫測的疾病襲擊了成群的小雞和牲畜,到處是死亡的陰影,孩子中也出現了一些突然的、不可解釋的死亡現象。各種鳥兒的啼唱再也聽不到了,這里的春天沒有了小鳥的喧鬧,變得異常寂靜。然后從第二章《忍耐的義務》起,作者以生物學家的嚴謹,描述了化學農藥,尤其是滴滴涕給美國環(huán)境帶來的極大破壞。整本書感性、生動而富有理性的智慧,充滿了憂患。美國前副總統(tǒng)阿爾·戈爾為這部書寫了序言,在序言里他高度評價了蕾切爾·卡森對促進美國環(huán)保事業(yè)所做的貢獻。他說:“她喚醒的不止是我們國家,還有整個世界。”[2]卡森在寫作《寂靜的春天》時正患乳腺癌,而研究表明這種疾病與化學品污染有關系,戈爾認為卡森是一位科學家和理想主義者,是為自己的生命寫作。他認為《寂靜的春天》堪與《湯姆叔叔的小屋》媲美。戈爾甚至認為,《湯姆叔叔的小屋》批判的奴隸制度終結了,但《寂靜的春天》里關注的化學污染卻沒有完結,而且用于農場的農藥越來越多,污染問題越來越嚴重,因此《寂靜的春天》的影響更大更久遠。戈爾在其序言的最后說:“蕾切爾·卡森的影響已經超過了她在《寂靜的春天》中所談及問題的疆界。她將我們帶回到一個基本觀念,這個觀念在現代文明中已喪失到令人震驚的地步,這個觀念就是:人類與大自然的融洽相處。《寂靜的春天》猶如一道閃電,第一次向人們顯示出什么才是我們這個時代最重要的事情?!盵3]戈爾對蕾切爾·卡森的評價一點也不夸張,他細讀了《寂靜的春天》,也親身感受到了它的力量,它的影響,它的召喚力和時代意義。
就中國而言,環(huán)境污染問題已經難以解決。發(fā)達國家之前走過的環(huán)境污染之路,按說可以避免,但“先污染,再治理”的現實依然擺在面前。正如該書中文版序言里梁從誡所說的:“中國今天面臨的環(huán)境問題,要比上世紀六十年代卡森筆下所描述的情景不知要嚴重多少倍?!盵4]
第二部就是巴西生態(tài)學者、環(huán)保運動奠基人何塞·盧芩貝格的《自然不可改良》。這部書的書名就令人難忘。其前言對盧芩貝格及其所奮斗的環(huán)保事業(yè)作了比較詳細的介紹,展現了他所追求的“綠色哲學”。盧芩貝格1990至1992年曾擔任巴西環(huán)保部長,在執(zhí)掌環(huán)保部之后,他讓所有破壞環(huán)境的大項目紛紛下馬,還宣布停建了經由秘魯連接太平洋和亞馬遜流域的公路,同時禁止在世界上最大的露天礦床卡拉加興建更多的冶煉高爐,而這些高爐通常都是使用從雨林開采燒制的木炭作為冶金燃料的。當時的總統(tǒng)科洛爾面對國內巨大的經濟壓力,不得不設法從國外尋求經濟支持,以重新啟動暫時擱置起來的大的項目。他所代表的黨派最終也要求看到經濟實績。“人民要求更多的就業(yè)機會,經濟發(fā)展要求投入更多的資金”,巴西記者弗朗西斯科·科埃羅這樣描述當時的境況??坡鍫柕淖螕u搖欲墜,為了挽救自己的政治生命,他不得不放棄自己的環(huán)保夢想。在新的貸款支持下,長期擱置的一些大的項目被重新啟動。在巴西東北部興建的欣谷河大壩對自然造成了嚴重破壞,被迫遷出的居民也對此怨聲載道。同時位于南部的一些核設施擴建工程也列入了財政預算表。盧芩貝格在紐約出席一個環(huán)保會議時,對巴西當時的政府和政策提出了批評,也對那些計劃為這些項目提供貸款的工業(yè)國家提出了警告。于是,盧芩貝格很快被總統(tǒng)解職。表面看來,盧芩貝格被解職好像是政治斗爭,其實,他是間接地被外國資本趕下了臺。他試圖拯救人類和自然,使之在技術官僚的破壞欲下得以茍且偷生。對于被撤銷職務,盧芩貝格自己評論說:“我的真正上司,是這個美麗的星球和她的后代。”[6]盧芩貝格認為,現代工業(yè)社會的技術官僚們有一個把技術當作宗教的“傳教士”情結,他們向人們展示每一項新技術,仿佛這些都是建立在顛撲不破的自然法則基礎之上的。他們有一個錯誤的觀念:地球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資源;同時存在一個可以消納所有垃圾的無底洞。盧芩貝格指出,如果人類要想繼續(xù)生存下去,就必須轉變觀念,把我們所居住的地球視為一個有生命的行星。他以希臘神話中大地女神“該婭”的名字來稱呼生機勃勃的地球。他說:“該婭生命循環(huán)的每一個步驟都具有它的意義:沒有生命的水、巖石、空氣,都是該婭生命的組成部分,正如水之于我們的血液和細胞一樣至關重要。這又好比蝸牛背上沒有生命的石灰外殼,沒有它,蝸牛就無法繼續(xù)生存?!迸c蕾切爾·卡森一樣,盧芩貝格堅決反對在農業(yè)中使用農藥,不過,他的觀點更加鮮明,而且站在哲學的高度。他還認為,自然是不可改良的,并將之作為理論基礎,嘗試建立其綠色哲學體系。盧芩貝格的綠色哲學有它的價值觀,那就是人類社會的工業(yè)生產應該注重保護自然環(huán)境的原有的均衡,不應該為了人類的利益而破壞生態(tài)環(huán)境。綠色哲學要求回復到“人與自然和諧一統(tǒng)”的概念上,這種觀點與中國古老的“天人合一”的自然觀有著極為相似的地方。[6]
《自然不可改良》一書,包括四章:《一個“肥料經紀人”的自述》《為無毒的農業(yè)辯護——與其消滅害蟲,不如促進植物的健康生長》《盈利取代支出——生態(tài)學與社會正義》和《知識和智慧必須重新獲得統(tǒng)一》。該書首先深入淺出地介紹了作者的思想轉變——由一個肥料經紀人,到一位反對在農業(yè)領域使用化肥和殺蟲藥的環(huán)保專家的轉變歷程。作者以親歷者的身份,在書中剖析了資本主義全球化對世界環(huán)境的破壞并指出了現存資本主義經濟機制中存在的問題和應該變革之處。這部書的寫法與《寂靜的春天》有些不同,它用的都是實證性的語言,充滿理性的思考,有理有據地闡述了自己的生態(tài)觀,他的“綠色哲學”。書中處處顯示出盧芩貝格的綠色智慧,給人警醒,引人深思。他說,“現代工業(yè)社會從人本主義哲學的角度出發(fā),把地球視作一個巨大的免費貨倉。他們并沒有認識到地球本身也是一個生命體系,作為一個有生命的機體,它的要求也應該得到應有的關注和尊重。生態(tài)學家把這種關系稱作‘該婭定則,他們借用希臘神話中大地女神該婭的名字來稱呼我們所居住的這顆星球,提出了一個嶄新的觀點,為了使地球上的生命得以延續(xù),同時也是為了人類的下一代?!盵7]他還警告:“現代工業(yè)社會如果一意孤行,繼續(xù)依循現在的模式和壞脾氣行事的話,那么我們這個美麗的、有生命力的星球,在不久的將來,將很難再繼續(xù)扮演人類可以隨取隨用的免費儲藏室的角色了。如果不是來自生態(tài)學家的抗議和壓力,人們甚至會使河流倒流,或者去試圖鏟平整座大山?!盵8]他認為,“我們人類只是一個巨大的生命體的一部分。這也就意味著,對于美麗迷人的、生意盎然的該婭,我們必須采取一個全新的態(tài)度來重新看待她。我們需要對生命恢復敬意,就像阿爾伯特·施魏策爾和阿西西的圣弗朗茨所作的那樣,而這種對生命的尊崇在非猶太和非基督的宗教中早已存在。我們必須重新思考和認識自己?!盵9]盧芩貝格的觀點,的確促使我們重新思考和認識自己,長期以來,我們認為人類是可以征服自然和改造自然的,而且小學到中學,乃至大學課堂里接受的自然觀和發(fā)展觀,都給了我們“人定勝天”這么一個認識。事實上,這是人類的偏見,是人類對自然的漠視,其惡果就是人類今天終于付出了代價,不得不面對嚴重的“生態(tài)危機”。
生態(tài)危機是一個全球性的問題。埃德加·莫林和安娜·布里吉特早就把世界經濟的紊亂、世界人口的失控、生態(tài)危機和發(fā)展的危機等列為全球的垂危中的四個顯著問題來關切。他們指出:“從1969年埃爾利希(Ehrlich)宣布海洋的死亡到1972年梅多斯(Meadows)應羅馬俱樂部要求所作的報告,生態(tài)危機顯現了超越國家和全球化的性質?!盵10]蕾切爾·卡森的《寂靜的森林》和盧芩貝格的《自然不可改良》兩本書里所反映出的生態(tài)問題,尤其是化學品和農藥對生態(tài)環(huán)境的破壞,其實就是一種“現代性的后果”?,F代性的一個特征就是工業(yè)主義的全球化,還有現代技術的運用。吉登斯就在看到這兩點對人類與物質環(huán)境的影響。他認為,現代技術的運用也改變了人類的社會組織與環(huán)境之間原先的關系。這體現在諸如施用化肥和其他人工耕種方法,引進現代耕種機,等等。[11]它們都實際或潛在地危害著生態(tài),改變著人類的生存環(huán)境。
二、大自然文學
生態(tài)文學(Ecoliterature或Ecological Literature)就是在這種生態(tài)危機的語境中產生的。生態(tài)文學和環(huán)境文學(Environmental Literature)、自然書寫(Nature Writing)等一樣,探討的是人與自然的關系,尤其是表現生態(tài)環(huán)境破壞所給人類帶來的危害,告誡人們要維護生態(tài)整體利益,負有生態(tài)責任。
生態(tài)文學在歐美出現早一些,19世紀就開始有了生態(tài)文學作品,但生態(tài)文學研究出現也比較晚。就美國來說,20世紀70年代才開始有學者提出了“文學的生態(tài)學研究”。中國的生態(tài)文學起步較晚,到20世紀80年代后期,才有了較為清醒的、自覺的生態(tài)意識和生態(tài)主義及其文學。[12]大自然文學在中國是一種具有探索性的生態(tài)文學,它起步于20世紀70年代末和80年代初,以1980年劉先平出版大自然探險長篇小說《云海探奇》為標志。但國內文學理論批評界和新聞媒體對大自然文學了解不夠。如《新京報》刊登的一篇題為《自然文學關乎心靈與公共》的“文化談”里寫道:
根據程虹描述,自然文學已經成為美國文壇一個常青流派。但有些遺憾的是,目前中國只在廈門大學有一個研究自然文學的學術中心,其學術影響力堪稱邊緣,至于學術之外的公共影響,就更不可及了。
當然,中國并非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自然文學作者,已故散文作家葦岸深受梭羅影響,他的自然寫作達到了現代文學前所未有的高度,他提出的重建人類與大地的關系的命題,更是遠遠領先于其時代。可惜的是,葦岸只有文學上的高度,雖然《大地上的事情》等多篇作品入選中學課本,但在主流視野之下,在公共影響層面上,葦岸依然是個陌生人。[13]
這篇文章,雖然是報紙短論,不可能就自然文學展開來談,但畢竟對自然文學的價值給予了很高的評價。不過,從這段文字可以看出,第一,作者并不很了解程虹的自然文學研究,也不太了解國內生態(tài)文學研究的狀況。程虹的《尋歸荒野》是系統(tǒng)研究美國自然文學的專著,她還有一本《寧靜無價》是對英美自然文學的研究。她的自然文學研究并不局限于美國,而是立足于比較文學的視野。此外,廈門大學王諾十多年前就開始了生態(tài)文學研究,創(chuàng)建了專門研究機構,且受到文藝學、外國文學和當代文學研究等界別人士的關注。另外,包括王諾在內,國內學術界對生態(tài)批評和生態(tài)文學研究已有一些可敬的理論成果,并且出版了多部生態(tài)批評著作。魯樞元的《生態(tài)文藝學》、王諾的《歐美生態(tài)文學》和《歐美生態(tài)批評》、胡志紅的《西方生態(tài)批評研究》、李美華的《英國生態(tài)文學》和雷鳴的《危機尋根:現代性反思的潛性主調——中國當代生態(tài)小說研究》等著作,雖然對國內外生態(tài)文學作品研究甚少或不夠,卻在學術界廣有影響。第二,中國有真正意義上的自然文學,那就是以劉先平為首倡者的大自然文學創(chuàng)作。關于劉先平的大自然文學創(chuàng)作的評論和研究,只要檢索中國期刊網和重要報紙網,就可以找到上百篇文章,著者就在《人民日報》《中國藝術報》《文藝報》和國際青少年讀物聯盟的刊物《Bookbird》等國內外比較有影響的報刊發(fā)表了多篇關于大自然文學研究的短評和專論。我的著作《生態(tài)危機下的中國大自然文學研究》里就劉先平大自然文學研究作了一個綜述。只要在百度上搜索“自然文學”,就能搜集到很多關于自然文學的信息。此外,河南商丘還要創(chuàng)辦一本名為《自然文學》的刊物,安徽兩位高校教師還申請到了研究大自然文學的教育部人文社科研究項目。第三,葦岸是散文界專心于大自然題材的作家之一,他的《大地上的事情》的確是一部非常優(yōu)秀的大自然散文集,其散文創(chuàng)作深受美國自然文學作家梭羅、愛默生和惠特曼及俄羅斯自然文學作家普里什文等的影響。另外,還有劉亮程、鮑爾吉·原野、任林舉和謝宗玉等一些散文作家寫出了堪稱精品大自然散文,如任林舉的《玉米大地》,我曾在一篇評論里稱其“是大地的詩篇,是自然的詩篇,是生命的詩篇,是靈魂的詩篇”;[14]而謝宗玉的散文集《田垅上的嬰兒》和《遍地藥香》,也都是很優(yōu)秀的關注自然生命,講述鄉(xiāng)村記憶的散文。但從嚴格意義上說,他們并不是自覺的自然文學作家,他們的作品屬于生命寫作,只是其中具備了自然文學的某些品質。
國內主流文學理論批評界和媒體對大自然文學了解相對較少,原因主要有四個方面:一是大自然文學甫一問世,就受到兒童文學的高度關注。而兒童文學一向不被主流文學界接納,主流媒體往往也不太關注。即使關注,也往往帶著偏見。因此,大自然文學的成就也隨著兒童文學被主流文學界及媒體遮蔽了。二是劉先平的大自然文學創(chuàng)作雖然出手不凡,接連出版了《云海探奇》《呦呦鹿鳴》《千鳥谷追蹤》和《大熊貓傳奇》等幾個長篇,但他身在安徽,沒有在北京、上海等文壇中心,因此受到的關注度不夠。從當代文學史來看,新時期之初受到關注的作家作品,要么作家是在北京、上海等重要城市,要么作品是發(fā)表在《人民文學》《當代》《十月》和《收獲》等主流刊物。最終,劉先平也沒有參加當時的全國優(yōu)秀中短篇小說和全國優(yōu)秀新詩集獎等各種主流文學評獎。三是以劉先平為代表的大自然文學作品不是寫“人”的主題。新時期之初,受人道主義和五四文學精神回歸的思潮的影響,那一時代作家都集中寫人,探討人性,思考現實生活的問題,尤其是以文學來關注政治,關注社會變革,具有知識分子啟蒙的價值關懷。張志忠教授在評述20世紀80年代文學時說過:“在20世紀80年代前半期,影響更大的是關于人情、人性、人道主義的文學觀的倡揚。在根本意義上來說,對人情、人性和人道主義的張揚,也是啟蒙現代性的題中之意,何況,人情、人性和人道主義,與‘文學是人學的命題本身,與文學訴諸人的情感,刻畫人的心靈,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盵15]何西來也這樣描述過人道主義的思潮,說:“人的重新發(fā)現,是新時期文學潮流的頭一個,也是最重要的特點,它反映了文學變革的內容和發(fā)展趨勢?!盵16]新時期文學思潮疊起,現實主義、現代主義、新歷史主義等思潮涌現,理論論爭中的現實主義與現代主義、現實主義與新歷史主義、文學的主體性與文學的個人化、人文精神大討論等的探索與爭鳴,無不體現出新時期文學都緊緊圍繞著人與時代、人與社會、人與人生、文學與自我這幾個主題。四是新時期“生態(tài)意識”和“生態(tài)思想”還未得到作家充分的認識,甚至可以說當時整個社會都沒有認識到自然的重要性,政策制定者也沒有充分認識到環(huán)境保護與可持續(xù)性發(fā)展的關系,文學創(chuàng)作更談不上對自然的敬畏。在這多重背景之下,大自然文學不可避免地被邊緣化了,因此,新時期之初,雖然大自然文學作品是具有探索性和藝術超越性的,卻難以進入文學主流,獲得主流文學的認可。
今天看來,雖然大自然文學沒有在新時期之初趕上“人的文學”的潮流,卻給新時期文學開辟了一片新天地,給新時期文學保留了人類的生態(tài)道德和生態(tài)良心,也給新時期當代文學留下了探索的財富。
雖然在新時期文學突然里并不受待見,但大自然文學在新時期的發(fā)生并迅速崛起,也有多方面的原因:一是作家們的自身努力。一批大自然文學作家不斷實踐,不斷考察,不斷與大自然親密對話,寫出了一部又一部優(yōu)質的作品,他們用作品說話。二是大自然文學本身的魅力。大自然文學不是傳統(tǒng)的“人的文學”,而是“大自然的文學”,這就給了人們全新的文學觀:原來文學不只是“人的文學”,它還有另外的疆域,另外的藝術可能性。三是大自然文學關注全球性的生態(tài)環(huán)保問題,并試圖改變人的自然觀和世界觀,促進人與自然的和諧,從而實現傳統(tǒng)的“人的文學”所難以實現的價值目標。
三、結 語
生態(tài)文明是人類文明的基礎,以生態(tài)意識為核心內涵的大自然文學創(chuàng)作和研究非常有價值,值得關注。因此呼喚有更多的人來研究中國大自然文學,介紹國內對歐美自然文學的研究,盡可能地展示大自然文學創(chuàng)作的發(fā)展軌跡、創(chuàng)作業(yè)績,向讀者呈現一個全新的大自然文學世界,并以此來反思生態(tài)批評存在的問題,思考大自然文學及其批評與研究的方向。
注 釋:
[1] [美]蕾切爾·卡森的《寂靜的春天》的中譯本最早于1979年由科學出版社出版,2011年上海譯文出版社又出版,由呂瑞蘭、李長生譯。程虹的《尋歸荒野》里把“蕾切爾·卡森”譯為“雷切爾·卡森”。
[2] [美]蕾切爾·卡森:《寂靜的春天》,呂瑞蘭、李長生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年版,第8頁。
[3] [美]蕾切爾·卡森:《寂靜的春天》,呂瑞蘭、李長生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年版,第9頁。
[4] [美]蕾切爾·卡森:《寂靜的春天》,呂瑞蘭、李長生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年版,第2頁。
[5] [巴]何塞·盧芩貝格:《自然不可改良》,黃鳳祝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9年版,第3-5頁。
[6] 黃鳳祝語,見《自然不可改良》譯者序,第12-13頁。
[7] [巴]何塞·盧芩貝格:《自然不可改良》,黃鳳祝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9年版,第41-42頁。
[8] [巴]何塞·盧芩貝格:《自然不可改良》,黃鳳祝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9年版,第56頁。
[9] [巴]何塞·盧芩貝格:《自然不可改良》,黃鳳祝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9年版,第57-58頁。
[10] [法]埃德加·莫林、安娜·布里吉特:《地球,祖國》,馬勝利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7年版,第65-66頁。
[11] [英]安東尼·吉登斯:《現代性的后果》,田禾譯,譯林出版社2000年版,第67頁。
[12] 房福賢語,見《危機尋根:現代性反思的潛性主調——中國當代生態(tài)小說研究》序言,山東文藝出版社2009年版,第2頁。
[13] 涂涂:《自然文學關乎心靈與公共》,新京報2014年5月13日。
[14] 譚旭東:《尋找批評的空間》,黑龍江教育出版社2007年版,第223頁。
[15] 張志忠:《華麗轉身:現代性理論與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轉型》,首都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8頁。
[16] 何西來:《人的重新發(fā)現——論新時期的文學潮流》,《紅巖》1980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