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玉玲
在那有些泛黃的舊時光里,鳳城大戶白家才貌雙全的二小姐茉莉,在秋天的某個午后,細心地收起她視為珍寶的那幅畫,然后提著一個白色的小皮箱,悄無聲息地走下閣樓,走出大院,消失在老街的盡頭。那時候,她的母親正在午睡。午睡醒來后的母親得知此事,先是盛怒,然后猛地推開面前的木格子窗,驚得窗臺上的白鴿們倏然齊飛??粗厝绽镒钚膼鄣男“坐潅冊谒难矍耙灰幌?,她卻似乎平靜了。她像往常一樣坐在陽臺邊的搖椅上看報紙,或讀時尚雜志,呼喚大女兒陪她喝養(yǎng)生茶,日子一如往昔。
一年后,依然是秋天的某個午后,老街的盡頭影影綽綽走過來一個身影,當(dāng)身影越來越近時,人們才看清楚,那是已經(jīng)消失一年的白家二小姐。
“哎呀呀,這往后可怎么做人……”一聲聲低低的含混復(fù)雜的嘆息落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茉莉穿著月白色的高跟皮鞋,“噠噠噠”地踩著這些閑言碎語走進大院,走上閣樓。有人跟近閣樓后窗凝神靜候,可是等了許久,并沒有他們所預(yù)料的聲音傳來,一切都如沒有發(fā)生過一樣的平靜。人們驚愕之余不免再次感嘆:“這家人??!”他們無法理解,為一個流浪漢離家出走一年的女兒,為女兒的出走抑郁而死在那年冬天的母親,那要是發(fā)生在隨便別的家里,還不鬧翻了天!可是這一家,愣是平靜得像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
此后很長一段時間里,茉莉坐在母親生前坐過的搖椅上,看報紙,讀時尚雜志。那期間,幾次,家里人托了關(guān)系找了人,要把茉莉嫁到遠處去,但是都沒有成功?!澳氵€在做夢嗎?為這樣一個流浪漢毀掉自己的一生,值得嗎?”姐姐問茉莉。茉莉一下子就惱了:“他是京城里來的畫家,不是流浪漢?!闭f著,茉莉的目光移向那幅被她視若珍寶的畫。
再后來,一場運動打破了舊時的平靜,改變了原有的生活軌跡,茉莉成了老街上的保潔員。每天的清晨,茉莉身上罩著寬大的藍色工服,手里拿著掃帚,從老街一頭的最細微處著手掃起。茉莉掃地時從來不抬頭,只盯著她手中掃帚所到之處,即便有人經(jīng)過,掃帚擋了路人的腳步,茉莉依然是不抬頭看的,她只默默停止手里的動作,等那雙腳走過去。這樣的茉莉仿佛永遠都不會覺察到,在她身后的不遠處,時常會有幾雙眼睛內(nèi)容復(fù)雜地盯著她指點議論。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這條茉莉出生至今僅僅離開過一年的老街上,再也沒有人提起茉莉這個名字,取而代之的,是“破鞋”這兩個字。
沒有人記得那究竟是個什么日子,風(fēng)吹起正在低頭掃地的茉莉身上寬大的藍色工服,人們這才看清楚,茉莉的工服下面,竟然是藕色的旗袍下擺。接著不知道從哪里伸過來一只仿佛帶著怒氣的手,一下就扯開了茉莉身上的工服,藕色旗袍包裹著無比曼妙的身軀展現(xiàn)在人們的面前,再看,茉莉的雙腳上,被裹在黑色布套里的,居然是一雙白色半高跟皮鞋,仿佛那個時代潮流里一個無恥的異數(shù)。這一下子就惹怒了整條街,茉莉在懵懂中被一些人帶走,晚上送回來時,人便只剩下喘息的力氣了。
此后,這樣的事在茉莉身上一次又一次重復(fù)過,茉莉姣好的容顏在那樣的經(jīng)歷中迅速地支離破碎,她仿佛真的成了一朵沒血沒肉的植物,任由風(fēng)雨蹂躪摧殘,逆來順受過后,一切便如常。
直到多年以后,在這條走過舊時代,進入新時代的老街上,一個叫茉莉的老人,每天的清晨,身上罩一件寬大的工服,手里拿著掃帚,從老街一頭的最細微處著手掃起,她掃地時從來不抬頭,只默默盯著手中掃帚所到之處,有風(fēng)吹過時,她寬大的工服下面,會有某種顏色的旗袍下擺微微揚起,而她的腳上,黑色的鞋套里,一定是一雙與身上旗袍顏色相配的皮鞋。
此時,作為敬老院的志愿者,我剛剛為九十六歲高齡的孤寡老人茉莉洗了頭,梳了一個整齊的發(fā)髻,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她顯然很滿意。然后,她從身旁的一個抽屜里拿出一幅畫在我面前慢慢打開,說:“當(dāng)年他給我畫了很多肖像畫,只有這一張最像?!蔽铱吹?,畫上的女子一襲素雅的淺藕色絲綢旗袍,眼波流動,隨意挽在腦后的發(fā)髻,手托著微微揚起的下巴,凝脂般的腕上斜斜地掛著晶瑩剔透的翡翠玉鐲。安靜中沉淀出古典的風(fēng)韻,讓我想到一個詞:風(fēng)華絕代。
這是我向老人提起的,我說,我想看看她一輩子視若珍寶的那幅畫。
選自《百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