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東方
2008年的那場大災難,本地人的內心世界是如何重建的,這是外人無法能真正明白的。母子健想用本地人的方式理解重建過程,他找到了一個最好的講述辦法:拍攝紀錄片。
“他們的生活狀態(tài),能從精神層面反映出災后人性的重建過程。”這是母子健選擇拍攝失獨家庭的原因。這個選擇,讓他成了中國導演首次入圍奧斯卡紀錄片提名的第一人。
2015年1月15日,美國電影藝術與科學學院公布第87屆奧斯卡最終提名名單,中國年輕導演母子健的紀錄片《獨·生》沒能列在其中。
盡管如此,中國導演能首次入圍此提名,已是非常難得了。在此之前,母子健的這部畢業(yè)作品已獲得2013悉尼Gross調查性報道獎、2014 Asians On電影節(jié)最佳紀錄短片、Lighthouse國際電影節(jié)評審團最佳紀錄片。該片還獲得2014年第41屆學生奧斯卡紀錄片銅獎,母子健也因此成為1972年學生奧斯卡設立以來第二位獲得此獎項的中國學生。
入圍新一屆奧斯卡最佳紀錄短片的候選名單,使這部反映北川地震后三個失獨家庭重建生活的紀錄片,離國際電影的最高獎項僅僅一步之遙。更難得的是,這是母子健的首部電影作品,而且是靠他一己之力獨立完成的。
切換在三個家庭中的鏡頭
在影片《獨·生》的最后,有這樣一行字幕:獻給我的堂弟母曉東(1994年7月24日-2008年5月12日)。
母子健說,他親歷了2008年那場大地震,“我的爺爺和堂弟在汶川地震中去世。我沒有忘記他們?!?/p>
2011年,母子健申請紐約大學新聞學院新聞與紀錄片專業(yè)時,提交了一份個人陳述,其中就表示想拍一部關于地震的紀錄片。
“地震發(fā)生后,國內外有很多媒體講了很多關于地震的故事,但是從頭到尾,本地人的聲音是很微弱的,于是,我覺得應當有一個以本地人的方式來講述本地人的故事?!蹦缸咏≌f,“耗了兩三年后,我才發(fā)現(xiàn)紀錄片是一個很好的表達方式?!?/p>
母子健這個念頭,剛好暗和了系主任馬西亞·洛克的想法。2008年地震后,他曾計劃去中國震區(qū)拍紀錄片,后因簽證問題未果。于是,他極力推進母子健實現(xiàn)這一想法,并給了他三分之二的獎學金。
2012年年初,母子健開始構思紀錄片。起初,他曾想過拍自己的親人,但覺得太殘忍,就放棄了。新的北川縣城又讓他感覺“不真實”。
“最初一個月,我走了很多村莊,像無頭蒼蠅,見了幾百人,得到了各種碎片化的故事?!蹦缸咏】吹剑鸷笮陆ǖ臉欠坷?,只剩老人和孩子。
農村得到的故事支離破碎,沒有代表性,母子健開始意識到,“我得選一個議題,把故事講清楚,讓中國人懂,也能讓說英語的人看懂。”他想到失去了孩子的家庭。
熟悉自己家鄉(xiāng)的母子健知道,孩子是中國式家庭的核心,在很多地區(qū),失去惟一的孩子特別是兒子,意味著“絕戶”。
“因為我是當?shù)厝?,是他們其中的一份子,才能把這部片子拍下來。”母子健說:“如何能接觸到他們的內心世界,是這部片子最關鍵的部分?!?/p>
顧家珍是母子健確定的第一個失獨者,她是母子健的表嬸。母子健在拍攝過程中接觸了很多失去孩子后寄情于宗教的人,顧家珍就是其中之一。
地震之前,顧家珍有一個女兒,丈夫跑運輸。她性格開朗,喜歡打麻將。地震后,家中只剩她一個人?!八畛跣欧鹗菫榱嘶馔纯?,后來成了信徒?!蹦缸咏≌f。
“作為某某的媽媽,我死了??墒亲鳛橐粋€失獨者,我還活著,絕望地活著?!边@是顧家珍對母子健的哭訴。
住在表嬸家中的母子健,用鏡頭如實地記錄了57歲獨居的顧家珍,她每天凌晨四點起床拜佛,六點買菜做飯,然后誦經,午飯后與其他信徒分享佛經,她過著如尼姑般的生活。
《獨·生》最終選擇拍攝了三個不同的失獨家庭。除了表嬸家,另一家是失獨后重新生育小孩的,還有一家是不能再生育準備領養(yǎng)小孩的。母子健在三個家庭中輪流住,而且是從始至終都是一個人在拍攝。
“很多人開始再生育,并成功,這是惟一能走出痛苦的方式,但更多人因年事已高無法再孕,兩類家庭的狀態(tài)大不相同,這促使我開始思考獨生子女政策對這些人造成的影響。這是我創(chuàng)作的初衷?!蹦缸咏≌f。
不幸中的幸運兒
“我覺得我一直運氣很好,這么大一場地震,每個人都受到了打擊,命運發(fā)生了變化,但很奇怪,我從地震中‘受益了。”母子健說。
1988年,母子健出生在四川北川羌族自治縣,據(jù)他的父親母勛賢講,兒子從小學習就非常好。1996年,母勛賢從北川調入綿陽市一所學校教書,不久,小學四年級的母子健也隨母親遷至綿陽上學。高中時代的母子健并沒有確立自己將來要干什么,2007年考大學時,稀里糊涂選了一個專業(yè)。
“5·12”地震發(fā)生時,母子健正在四川大學國際經濟與貿易專業(yè)讀大一。災難發(fā)生只有三分鐘,但母子健的人生軌跡卻因此而改變。
2008年6月底,美國紐約州立大學“SUNY中國150項目”提供了150個全額獎學金名額,邀請來自四川災區(qū)成績優(yōu)異、英語好的在讀本科生去紐約學習一年。母子健在川大推薦的2000名申請者中突圍,并受到了當時的國家領導人溫家寶、劉延東等人的接見。一個多月后,這150名學生飛赴美國,隨后被派往紐約大學的20多所分校,母子健進入紐約州立大學法明達分校學習經濟。
接下來的日子,母子健逐漸開始想擺脫一種東西。
“剛開始,作為跟北川有關的學生代表,我接受了無數(shù)采訪,大家把同情心、愛心聚集到一個人或者幾個人身上?!蹦缸咏≌f,“大家關注你、關心你,有段時間,我就沉醉其中,你想啊,多好,一方面是災難,那么痛苦,另一方面,大家都關注你,感覺是對你一種變相的肯定?!?/p>
慢慢的,母子健覺得這種狀況很畸形。家人死去了,自己反而得到了更幸運的東西。特別是國內一家電視臺還來美國拍了一部名為《大地的孩子》的紀錄片,選了幾個來自四川災區(qū)的留學生,母子健就是其中之一?!霸谂奈抑埃桶阉械臇|西全都限定好了,他并不了解你,而是在滿足他自己的關懷。他在情感上已經準備好了,見到你,就是把情感發(fā)泄出來,用你來填補自己對地震關懷這么一個愿景?!?
當時,母子健就萌生出這樣的念頭:“我覺得這不是真實的東西,一定得自己拍一個?!?/p>
原來紀錄片是這樣拍的
2009年5月,參加“SUNY中國150項目”的學生結業(yè)回國時,母子健已經確定了以后學新聞和紀錄片的決心。
在美國的這一年,母子健有了一種很強的動力,有了“某種使命感”。“作為一個親身經歷過那個災難的人,我意識到,很多災難,大家會在當時有非常強烈的反應。但是之后,大家慢慢就會淡化,試圖回到正常的生活。”
在美國學習期間,母子健說還去了波士頓、華盛頓、芝加哥等城市。在哈佛大學,他看到很多汶川地震的討論和研究。
“我是第一次看到有關這次地震的紀錄片?!边@樣的鏡頭記錄方式讓他恍然大悟,“這就是關注社會議題和弱勢群體的紀錄片,紀錄片原來就是這樣拍的?!?/p>
回到四川大學繼續(xù)學業(yè)的兩年中,母子健開始為準備出國學新聞和紀錄片做準備,并于2011年本科畢業(yè)時直接申請了紐約大學新聞學院新聞與紀錄片專業(yè)。他提交的“想拍有關地震的紀錄片”的申請,也很順利地得到了通過。
紐約大學是李安等電影人的母校,被稱為“電影人的黃金搖籃”。母子健的周圍云集了一批杰出的新聞和攝影人才。他的導師馬西亞·洛克是美國杰出電視工業(yè)艾美獎的三次得主。而他最好的朋友在《紐約時報》埃及分社工作了七年,報道過阿拉伯之春。同學中也有很多人曾拍出過很多非常優(yōu)秀的紀錄片。
母子健后來在紐約的幾個新聞機構都干過,對他最有幫助的是美國中文電視?!拔矣X得美國中文電視是美國最有影響力的中文電視臺,我當時是在紀錄片部門《中文聚焦》工作,我們那個節(jié)目主要關注紐約社區(qū),當然也輻射整個美國的華人社區(qū),專注一些社會焦點,我當時做的一些片子都是關注普通人,關注他們面對的一些困境?!蹦缸咏≌f,這段工作經歷對他后來拍攝《獨·生》有非常重要的幫助。
轉眼到了2012年,母子健開始構思自己的畢業(yè)作品。當時他有三個設想:第一個是羌族的未來在哪兒?這是關于少數(shù)民族的保護問題;第二個就是失去獨生子女的家庭;第三個是災區(qū)重建后的經濟問題。“我當時沒有想好具體要拍什么,只是覺得自己是本地人,能拍到的肯定與別人不同?!?/p>
“2012年的5月8日中午十二點半上完課,我就拿著四個行李箱直奔機場,因為我要趕5月12日汶川地震四周年回到北川?!边@是母子健研究生第一學年的最后一天。
四個月拍攝一年剪輯
回到北川新縣城后,母子健明顯感覺到一種“不正?!薄!暗教幨潜е律鷥旱哪赣H,而且有一種明顯的喜悅和炫耀。不能再生育的人,生活在痛苦與孤獨中,像是被遺棄一樣。”
感受到這種強烈對比后,他最初的三個設想便明朗起來?!拔覍⒅黝}確定為‘失獨家庭,他們的生活狀態(tài)能從精神層面反映出災后人性的重建過程?!?/p>
從5月12日回到家鄉(xiāng)開始拍攝,到9月份結束,四個月時間里,母子健和他選定的三個家庭吃住在一起,每天觀察并記錄他們的生活起居。
母子健說:“我覺得我能夠拍這個片子,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我是那邊的人,他們相信我。如果我只是作為一個紀錄片工作者,換作我是他們的話,我是不愿意的,因為沒有人愿意把自己的痛這樣展開,況且還是地震過了四年,創(chuàng)傷好不容易復合的時候?!?/p>
《獨·生》從策劃、拍攝到剪輯,都是母子健一人完成?!斑@個片子很難拍,是因為你從頭到尾都是想試圖展現(xiàn)他們的痛苦,他們失去的東西。但他們也希望找到能夠給予他們希望和動力的那些東西?!蹦缸咏≌f,“你需要距離感,但是你又不能完全把自己當成一個沒有血肉的機器。所以這是一個很掙扎的過程?!?/p>
在此期間,母子健去過一趟北京。當時他在網上公開寫道:“從北京一個出租車師傅身上感受到的樂觀態(tài)度,比在北川一個月積累的都多?!?/p>
結束拍攝回到美國后,母子健開始了一年的剪輯工作。母子健說,“有一個月的時間,我差不多每天從晚上八點多剪到第二天早上七點多,然后踩著雪回家。紐約的冬天和哈爾濱差不多,雪很大,有半尺厚?!?/p>
配樂是由母子健的一位以色列同學制作,因為講述的是災難后的生死,很少有人能駕馭,好在這位以色列同學曾在皇家空軍服役,“懂得講述的這種生死”。
原定兩個小時的影片,剪了近80個版本,最終只保留了四十分鐘。母子健給其取名《獨·生》。
希望引起實質性的改變
“《獨·生》這部片子,我選擇關注的是當下,而不是過去?!蹦缸咏≌f。
在新建的北川縣城,母子健看到很多新的嬰兒用品商店。“到處是各種進口奶粉和高檔的嬰兒用品,與這個小地方的消費水平太不匹配了?!痹诘卣鹬惺オ毶拥募彝?,將重生的價值傾盡全力投入到新生兒身上,在母子健看來,他們的生活狀態(tài)反映了更深層次的東西。
母子健還發(fā)現(xiàn),新北川已經被標簽化了,都是大災、感恩、創(chuàng)傷等等這樣的話題,卻沒有人深入地了解在災難中失去孩子的家庭。母子健說,“我拍《獨·生》就是試圖讓人們用一個不一樣的方式來理解北川。而且,我還是想引起改變,這是我更在乎的結果?!?/p>
《獨·生》在豆瓣網播放后,看過影片的網友很受觸動。有人留言:舍不得看完,想知道這些家庭現(xiàn)在的情況。
在母子健看來,紀錄片拍出來很不容易,能被人看到更不容易?!跋M蠹夷荜P注到失獨家庭,并對這個群體有越來越多的認識,通過政策的調整,來幫助這些弱勢群體?!?/p>
2014年6月,《獨·生》獲得美國學生奧斯卡獎的銅獎。母子健說,這個獎很重要,“因為獲得學生奧斯卡獎,我才能有向奧斯卡最佳紀錄短片獎評選單元投獎的資格,這個資格非常稀少?!?/p>
《獨·生》的三個家庭,母子健的表嬸顧家珍如今仍與佛同在。那個失去生育能力的方家,年近半百的妻子一直想收養(yǎng)一個女兒,但丈夫反對,夫妻倆因此產生嚴重隔閡,但方家母親稱,不到60歲,她不會放棄領養(yǎng)計劃。那個失去獨生兒子的蔣家,40歲的妻子兩次艱難懷孕后,終于生下一個可愛的女兒,一家三口一刻也不想分開。
而居住在美國鳳凰城的母子健,也已經有了幾部新的紀錄片在美國CNN和紐約電視臺播放,并進入國際紀錄片挑戰(zhàn)賽的決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