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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劇王林和他的《腹地》

2015-08-06 21:11:32
南方周末 2015-08-06
關鍵詞:王林腹地冀中

首先申明,此王林并非當下轟動一時的“大師”王林。我要說的這位王林,已經(jīng)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了,更別說他的抗戰(zhàn)名作《腹地》。

1942年5月,日軍空前殘酷的“五一”大掃蕩開始了,冀中根據(jù)地遭到嚴重摧殘。為了保存有生力量,上級指示冀中軍區(qū)干部緊急轉移。經(jīng)冀中區(qū)黨委常委周小舟批準,王林破例留了下來。他有一個“秘密”,就是作為歷史的見證者,趕寫一部抗戰(zhàn)小說《腹地》,“來表現(xiàn)這段驚心動魄的民族革命戰(zhàn)爭史”(王林語)。

日軍整天“合圍”、“清剿”,到處搜捕抗日干部,哪里一有風吹草動,他們就惡狼般撲來。在時刻可能落入敵手的情況下,王林“像準備遺囑一樣”,鉆進暗中擁戴共產(chǎn)黨的“堡壘戶”的地道中,用麻袋遮住一盞昏燈,廢寢忘食地開始創(chuàng)作《腹地》。有時他剛動筆敵人就沖進了村子,只好迅速轉移;有時戰(zhàn)友中彈的鮮血灑在他身上,他忍住淚水攤開稿紙,拿起了筆……終于完成《腹地》這部血淚凝成的小說,王林小心翼翼將它埋入老家地下。直到抗戰(zhàn)勝利后,他才“回家取《腹地》稿本,出土如新,甚喜”(1945年11月18日,王林日記)。

然而,《腹地》被從地下挖出來那天起,就面臨被重新打回地下的悲劇命運。

王林是那場戰(zhàn)爭的親歷者,他不想簡單機械地歌功頌德,而是以一種參與者的體悟,一方面歌頌了翼中人民的抗日斗爭,另一方面也描寫了當時根據(jù)地內(nèi)部存在的黑暗勢力——混入黨內(nèi)的投機蛻化分子,《腹地》構成了一幅立體縱深的反“掃蕩”歷史畫卷。

這部作品最大的價值就在于真實。比起那些宏大的革命敘事,它的豐富深邃更加令人信服。王林的老領導呂正操稱它“真實生動,可歌可泣”;孫犁盛贊王林留下了“一幅完整的民族苦難圖和民族苦戰(zhàn)圖”。

然而,1950年,《文藝報》副主編陳企霞接連發(fā)文猛批《腹地》,批判其“存在著本質(zhì)上的重大缺點”,諸如村民被小丑化、黨員有私心雜念、村支部書記不夠正面等等。王林后來寫道:“因為陳企霞同志的批評,《腹地》實際上成了禁書?!?/p>

不愿輕易服輸?shù)耐趿郑瑥拇碎_始另一場戰(zhàn)爭。這就是長達三十年對《腹地》不間斷的修改。他雖然對周揚抱怨“為什么文藝領導上對王林連戰(zhàn)犯都不如”,但在經(jīng)過最初的痛苦、惶惑之后,王林對自己漸生懷疑,開始努力揣摩和消化每個時代“新的文藝思想”,借以修改《腹地》。反右、大躍進、文革……隨著每一次轟轟烈烈政治運動的到來,《腹地》的主人公們就在王林筆下變臉似的“煥然一新”,重新登場。

1985年,解放軍文藝出版社終于出版了這本面目全非的《腹地》,那時已經(jīng)很少有人知道王林是誰。而此前一年王林早已病逝,沒能看到這本代表他最新“思想改造成果”的《腹地》。

可捧讀這本面目全非的《腹地》,連兒子王端陽也覺得不忍卒讀。原本才華橫溢的王林,后半生已經(jīng)越來越陷入深度的自我懷疑,他再也沒有能力創(chuàng)作出任何新作品了。除了一門心思撲在《腹地》的修改上,他只留下長達300萬字的日記,記錄下了他內(nèi)心對時代的痛苦拷問,也滿含蒼茫問天的徹骨凄涼。

而那些動輒揮舞政治大棒的人,后來同樣受到構陷批判,荒唐時代把所有人都押上了被告席。陳企霞晚年不愿意寫回憶錄,兒女們不明就里,他非常痛苦地說:“我拿棍子打了別人,有什么價值?”

王林的悲劇告訴我們,文藝是一種復雜的精神勞動,非常需要文藝家發(fā)揮個人的創(chuàng)造精神。文藝創(chuàng)新離不開良好的制度環(huán)境,只有思想觀念的解放才有藝術生產(chǎn)力的解放。價值觀混亂的作家不可能創(chuàng)作出精品力作,掩耳盜鈴更不會催生真正的文化繁榮。今天當中國人的腳步已經(jīng)跨出外太空時,全世界期許著中國文藝的精神疆域邁向人類更加雄闊的境界。所幸歷經(jīng)風雨后的中國文學越來越包容成熟,尊重文藝工作者的創(chuàng)作個性,營造有利于文藝創(chuàng)作的良好環(huán)境成為社會共識。文藝家重新?lián)碛辛嗽趺磳懙淖杂?,這總歸是時代進步的標志。

可惜,王林不會有第二次青春。

(作者為成都軍區(qū)專業(yè)作家)

一家之言

王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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