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瀧
一 趕路
他起得很早,要去趕車。他家住在老城,要到新城上班。家在老城的最東邊,而單位在新城的最西邊,假如連成直線,他也要比別人遠(yuǎn)。是的,差一寸就是遙遠(yuǎn),多一尺就是天涯。
這讓他很苦惱,但是,人生不就是在無數(shù)個苦惱中走向彼岸陽光的嗎?
雖然如此,彼岸的陽光不會自動走進(jìn)你,卻要靠你自己去迎接彼岸的陽光。這個道理他懂。于是,他勤勉地起早,勤勉地上班。
班車站點在距離他家一公里之外。每天,如同競走,他像奔逐的鴨子一般急急地掀動著腳板,往那站點飛奔。
清早,有飛機在山邊的天空涂抹著煙霧。煙霧白皚皚的,一條,兩條,宛如銀河。正兀自走著,納悶著飛機何以有如此大的能量時,后面趕上了兩個人,一男一女。女的微胖,臀部突兀,有些像母鵝那樣跩動著,很吃力的樣子。他是在前面走的,一直走在路邊人行道的彩磚地上。旁邊,一棵棵路樹和一片片青草,都在沉靜著,有了返青的信息和孕育春色的萌動。
在拐彎處,有一行人的足印穿過了青草地。這些腳印,讓他很心疼,仿佛不是踩在青草上,而是踩在他的心尖兒上。他邁開大步,堅持去走拐彎處彩磚砌就的直角。然而,那一男一女在胖女人的帶領(lǐng)下,居然不約而同或者心照不宣地循著那行淺淺的足跡,狠心地穿過了草地。
這樣,兩個人走在了他的前面。
天氣依然料峭,有小風(fēng)凜厲地刮,有的樹枝染著霜。此刻,就見那男的從褲兜拽出一沓紙來,捂在鼻子上擤了一陣,之后,順手把那團(tuán)污紙扔在了馬路上。
這讓他氣得冒煙。他不由想起在黨校聽老師講過的一個故事:去年夏天,老師曾隨中國一個旅游團(tuán)去德國旅游。在柏林,德國高大的男導(dǎo)游帶領(lǐng)大家橫穿馬路,穿過馬路后,導(dǎo)游扭頭發(fā)現(xiàn)我們中國的一個游客往路上扔了一團(tuán)紙。導(dǎo)游什么沒說,而是讓大家在路邊站好,他自己返回身去,把路上那團(tuán)紙拿起來,放進(jìn)路邊的垃圾箱里,才快速跑回來帶領(lǐng)大家繼續(xù)趕路。那次,讓那些游客尷尬至極,紛紛說,看人家西方,這就是文明的高度!
他有些恨鐵不成鋼地氣憤。他不由地往地面上吐了兩口唾沫,呸呸,聲音很大。
就聽前面的人在議論,說,看,看,這就是中國人的素質(zhì),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往地面上吐痰!
嘁——這讓他哭笑不得。
最終,他們共同站在了站點前。站點靜悄悄的,其清冷與公路上疾馳的車流像黑白分明的棋局。他不去看他們倆。他們倆也不去看他。
車來了。那兩個人飛一樣健步擠進(jìn)了車廂。他尾隨著,也擠入車廂里。車廂后面,有一個空座,兩個人同時奔那里而去,有些當(dāng)仁不讓的氣勢??赡?,為了一個座位,他們的臨時同盟,即將解體。他想,自己也要趕過去,如果兩個人解體了,鷸蚌相爭,自己就去當(dāng)一回漁翁!
他緊緊地跟在了他們后面。
恰在這時,就聽身后傳出來電子播音器的聲音:老年卡!
三個人都回過頭來。嚯,是一位老者在他們身后蹣跚著擠上車來。老者一頭銀發(fā),氣定神閑,他牢牢抓住緊挨票箱的欄桿,沒有走過來的意思。那個跑在前面的胖女人在座位前止住了腳步,喊,老大爺,你過來坐吧!那個男人也隨聲附和,老爺子,你來坐。
本來,他對兩個人是惱火的,這時,也不由加入了他們的陣營。去攙扶了老人說,大爺,去坐吧。
二、把月亮像魚兒養(yǎng)在水里
現(xiàn)在的年輕人容易后悔。
很多人后悔是因為要了二胎。我們有了二胎,只好讓媽媽幫忙。
前年,我媽進(jìn)城來我家?guī)臀覀儙С錾痪玫暮⒆?。她住了三個多月,盡心盡力,孩子對她比對我們還親。
我媽的心情一度是愉快的,但我也感到她似乎有些郁悶。她有什么難言之隱呢?是否我們待她老人家不周到呢?
我試探著問我媽。我媽說,說有啥吧,其實也沒啥,有也不能怪你們。
我趕緊問,是啥呢?媽,你說說,我們盡量解決。
我媽說,兩個多月了,我抬頭低頭也沒看到天上水里有一個像樣的月亮。兒子,你知道,你媽看不懂書,也不愛電視,也不會鉆進(jìn)那個古怪的互聯(lián)網(wǎng)里去找不認(rèn)識的人搭訕。媽這輩子就喜歡聽聽鳥叫,望望山色,看看月亮,遛遛河灣??墒悄兀谶@里兩個多月了。抬頭看吧,灰蒙蒙的,月亮的氣色看起來很不好,病懨懨的。低頭看吧,也沒有一個地方能找到月亮,這么大的一個城,連個養(yǎng)活月亮的清水池都沒有。哪像在咱村子里,房前屋后、田間地頭,全是眉清目秀的月亮。連你爸挑一擔(dān)井水回來,也挑回兩個水靈靈的月亮。
媽說的,真還是個問題。城市似乎已經(jīng)習(xí)慣了沒有清澈空氣、沒有清水池塘、沒有光潔月亮的生活。進(jìn)了城的月亮,也因為沒有清水的收養(yǎng)和滋潤,已經(jīng)變得面目憔悴,病病怏怏。雖然這事兒不能怪我們,但是,媽既然說出來,我們也得想點辦法,對媽有個交代。
當(dāng)天,我想了個笨辦法。黃昏,我提前在陽臺上放一個盛滿自來水的大臉盆,月亮路過的時候,我把媽叫到陽臺上,說,媽,你看,老家的月亮來看你了。
對我來說,也算是對我媽盡了點心意:用一點清水,款待從故鄉(xiāng)趕來的月亮,為她老人家寂寞的心里,增添一些慰藉的清亮。
我媽低頭看了許久,說,看見了,像是老家那個月亮,比我在家時瘦了,氣色也不太好,不過,好歹總算看到了他在水里的模樣。只是,這點水淺了些,怕留不住人家。
我媽說的也是。真的,月亮在臉盆里逗留了一會兒,就轉(zhuǎn)身走了。這點水,是養(yǎng)不住月亮的。
但是,我媽每晚都在陽臺上站一會兒,望著一盆清水,幻想看看從老家趕來的月亮。
我知道,媽媽凝視著水盆,那眼神就像魚鉤,要釣來家鄉(xiāng)的月亮,那是一輪皎潔的、拒絕纖塵的月亮。同時,媽媽的眼神也像一張網(wǎng),要網(wǎng)來家鄉(xiāng)的田野、父親一臉的皺紋和沉甸甸的收成??傊?,媽媽的眼神有著諸多的渴望。
然而,城里的月亮出現(xiàn)的時間和次數(shù)真是吝嗇,他或者藏在渾濁的霧靄后面,或者矯情地一閃,再次被烏蒙蒙的云層吞噬。
一天晚上,看我媽再次怏怏地離開水盆,我說,有什么辦法把月亮留住呢?
妻子說,養(yǎng)魚吧?養(yǎng)金魚,金魚扭動的樣子和月亮差不多。
我媽再次站在水盆面前。幾條金魚在歡快地游弋和唼喋。我媽驚喜地說,哎呀,金魚呀!這些年,家鄉(xiāng)的河都干了,我都好久沒有看到活著的魚兒蝦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