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春兒
有個蠻文藝的句子,叫“布衣不掩國色”。每回看到這句子,想到的常常不是那村里的小芳姑娘,我想到的,是此刻正在野地里隨風搖曳的春花,還有那些看起來粗陋的美食。它們植根記憶深處,滋味甜過初戀。
作家白瑞雪說:“那小小的一碟菜里,吃得出食物本來的味兒,吃得出天地生養(yǎng)萬物競發(fā)。包含在簡單食物里的海洋與土地的氣息,是人之來處,也是人終將所往?!焙唵?,質樸,是美食的根本,哪怕如《射雕英雄傳》中黃蓉做給洪七公吃的那些假菜單,不管是“好逑湯”還是“二十四橋明月夜”,其實還是在追求食材本真的滋味。本真,來自食材本身的天然滋味,不要被過度雕飾,不能有太多刺激味蕾的東西陪伴。海島居民做海鮮就深諳其中真味。他們占了食材新鮮的優(yōu)勢,把最鮮活的蝦兵蟹將大小魚等清蒸淡腌,甚至沾一點點細鹽就生吞活剝。他們吃得風輕云淡從容自在,偶爾吃到的我們則在這樣的美食面前心悅誠服之余,就差把舌頭吞下喉嚨了。最無可奈何的事情就是胃囊容量有限,雖然聽起來非常汗顏,非常不健康,但一般對美食頗有追求的人們,大多缺乏抵抗力,特別是在這樣淳樸天成的美食面前,無法控制也特別讓人理解。
前兩天與一位朋友談到好吃的水果,我說最近喜歡上了被稱之為“丑八怪”的一種橘,水分充足,酸甜適口,口味尤勝以往吃過的所有橘子橙子柚子,可他說不喜歡。他說,最喜歡的水果,是甘蔗和荸薺。哈,真希望能把酒言歡——這何嘗不是我的最愛?
甘蔗和荸薺,兩種特別鄉(xiāng)土和廉價的水果,說真的,稱它們?yōu)樗?,其實很牽強。它們沒有美貌,只有內涵,有真實意義上的淳樸。幾十年前,幾乎每家農(nóng)戶的地里,秋后都能在晚稻田邊見到幾壟青翠的身材高挑的甘蔗,初冬則能在地里挖到紫紅的荸薺。這兩項既可以滿足家里數(shù)個孩子對美食的初級向往,若有可能,還可以換成家人餐桌上的肉菜、孩子身上的衣衫、男人手里的煙卷,甚至可以為農(nóng)閑時候草臺班子下的觀眾們帶來冷甜的清脆的美好滋味——演戲時最多的就是甘蔗攤,切成尺把長的段,論段賣,由我小時候的一毛錢一段,漲到最近的5塊錢一段。但不管價格怎么漲,它的滋味始終如一。聽聞很多水果都被加了膨大劑、催長素,但迄今似乎沒有聽見種甘蔗需要添加什么東西。荸薺在戲文場賣得不多,或者在人們的潛意識中,它比甘蔗更加上不得臺面。小時候的它,常常被連泥堆在屋里最暗的角落,或者干脆讓它全部堆進大七石缸,想吃荸薺了,拿一個大籃子,捧幾大捧把籃子裝滿,然后去河埠頭井頭用毛竹刷帚刷洗干凈,讓荸薺露出紫紅的外皮。連泥的荸薺像一個個泥團,黑黢黢的,很難洗干凈,所以要刷。等露出紫紅外皮時,你會發(fā)現(xiàn),哎,這光潤的飽滿的暗紫紅,這扁圓的荸薺身上淡淡的兩三圈紋印,還有那個噘起的芽兒,真的很可愛。
現(xiàn)在吃荸薺,大多會先去皮,然后在清水中淘洗幾遍,裝入干凈漂亮的盤子,加些白糖,然后用牙簽或者叉子挑著吃。這種吃法衛(wèi)生,但失去了很多荸薺的真味,它的汁水和甜味已經(jīng)被水洗了,被糖蓋了,被細嚼慢咽給消減了。吃荸薺,應該啃著吃:手指拈荸薺的芽,先啃荸薺沒芽的那一端,然后慢慢啃周圍的薄皮,手始終拈著荸薺那個像柄一樣的芽,等最后把荸薺的皮細細都啃了,就會看到一個淡黃的芽上頂著一個潔白的扁圓形荸薺肉,肉色潔白細膩,有著淡淡的清潤香氣。一口咬進嘴里,如新剝的栗子,但又遠比栗子脆甜,汁水飛濺,吃到情深,欲罷不能。也許細想想這樣吃確實很不衛(wèi)生,吃相尤其不堪,但我仍舊非常想念這種吃法,就像懷念那曾經(jīng)裝滿爛泥荸薺的七石缸,懷念種荸薺時父親的年輕力壯。那時候的父親,挑著一擔爛泥荸薺,赤腳走在滑溜如泥鰍一般的田間路上,赤腳走在布滿碎石的機耕路上,大腳板健步如飛,得空還和擦肩而過的人們高聲講幾句笑話。那時的他,渾身黝黑,渾身是勁。
父親年近古稀,但他的地里,至今一年四季仍舊蔬果不斷。這些蔬果被媽媽簡單蒸炒,或者讓我們帶回自己的小家慢慢享用,成為滋養(yǎng)我們身心的美食,成為無法淡忘的家的記憶。美食亦布衣?!安家隆泵朗?,直抵人心,溫暖,可喜。
(常朔摘自《寧波日報》2015年4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