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正
在反右派斗爭中,曾彥修是出版界排名第一的右派分子,又是第一個上《人民日報》的黨內(nèi)右派分子,1957年7月13日《人民日報》刊出的批判他的文章,引題特別提出“黨內(nèi)也有右派分子”。不過這時候他是人民出版社五人小組的組長,正是他在主持本單位的反右派斗爭。他這右派分子是他自己決定要劃的。
曾彥修的一條最引人注目的右派言論,是他在世界知識出版社的一次座談會上,引用了杜甫的“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這一聯(lián)詩來說明共產(chǎn)黨處于執(zhí)政地位的時候容易受到腐蝕的意見??瞪鷮@兩句詩特別反感,用紅鉛筆在《簡報》上畫上了杠杠,批示:“單憑引用這兩句詩,曾彥修就該劃成右派?!?/p>
曾彥修劃為右派分子的經(jīng)過,倒是很有一點與眾不同。他在所著的《平生六記》中說:
上面催要“右派”名單了。五人小組急急議了幾次很難擬定。倒不是大家要劃我的“右派”,而是我不能不自報“右派”,其余四人不大同意。我擬的“右派”名單有三四個,其中有我。五人小組討論更困難了,幾次定不下來,無一人對我列入“右派”表示贊成。但上面催名單很緊??赏踝右?、陳原、周保昌、譚吐四人(引者按:他們是五人小組成員)仍久不表態(tài)。因為平時關(guān)系好,哪里“反革命”要來就來呢!我說,事情擺在這里,上報得用五人小組全體的名義。久無動靜是上面在觀察我,越拖事情越大,你們也會被拖進去。這里,除陳原同志外都是老“運動員”,親身經(jīng)歷很多。全國轟轟烈烈,我們這里冷冷清清,又是重點單位,這預(yù)示著什么?暴風(fēng)雨前的暫時沉寂??!一旦一個“反黨集團”下來,整個單位就成粉末了……經(jīng)我詳說之后,算是說服了五人小組,譚吐說,那就照彥修說的辦理罷,不然,未來確是可能更嚴(yán)重。這樣,五人小組就算通過了曾起草包括曾某在內(nèi)的三四個“右派”名單的報告。
這樣的五人小組組長,這樣的右派分子,恐怕是絕無僅有的了。曾彥修就這樣成了一名右派分子。在一篇文章《反右幸記》中,曾彥修說:像1957年那樣九十級地震式的反右派運動,沒有被打成“右派”的人固然是大幸,像我這樣被提前一點反了右從而避開了我去發(fā)號施令把他人打為“右派”,其實也是大幸。
(蘇童摘自《南方都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