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上升得很快
我從云層里丟下了衣裳
歡娛過后
雨把枝上的梨花悉數(shù)打碎
醒來后,發(fā)現(xiàn)醉臥在袍子里
既沒有姓氏,也沒有名字
古老的拱橋上
風火輪轉得飛快
亭子,亭子也不是我的
它有底座,有頂蓋
四壁,是風做的墻,四條腿
永遠奔走在石礎之上
但是每個人都回到了自身
假山,池塘,或是一根桑條
只有一只搖搖擺擺的小鵝是我的
心里明亮的事物
小小的菜粉蝶和薄暮的灰
楩園里的假山
如同洗凈后,攏好的枕巾。
雨珠的晶亮彌足珍貴
一陣失聯(lián)之后,在樹根處聚攏
相擁著啜泣。
那么多開關線扯斷
才拉亮一輪明月,海潮
它幾次撲向窗臺,想親吻燈火。
還有愛,就還活著
白丁香一樣,身子虛弱
飄浮在柔軟的香氣里,而心里
撐著十字架。
——詩呈米丁、蘇野、育邦、臧北、朱琺
從墓園取道
獨自上山,想起一個詞:
壘土為念。
柏樹苗青色的蠟燭
栽進黃土,一動不動。
轉入山徑,煤山雀的
鳴叫,使忍冬的葉片愈加淤紫。
于山之側,赭色的石壁
喂養(yǎng)一片飛來的陽光
隱隱巖紋,變幻不可捉摸。
上山,下山
另一條山道上,人聲鼎沸。
我在銜接的橋上踟躕。
寺院里的滑軌,拉上來多少
米面與薪火,又流下去
多少泉水與月光?
來者,去者,都是俗面孔。
江山美人,琴聲
與梵音,依舊煙霧繚繞。
洗面上山,佛祖前再端照一回
惟有山寺成為勝跡。
在七重寶塔前自拍
青天裂出罅隙,飄下細雪
無數(shù)鏡面,瞬息無形。
下山時,大雨如注
從靈臺澆到腳底
如釋重負。
——與蘆葦岸、雨來、閆云龍飲后作
天一陰,就會關節(jié)痛
總有幾團樹陰
清潔工也無法掃除干凈。
一個國家在里面低垂
仍然沒有睡醒。
而國王,在溢出的
啤酒花里出現(xiàn)
頂著沖完浪的廚師帽。
夏天的灑水車,盲目樂觀
把水箱拖出了城區(qū)。
騎鯨的人云游回來
懸浮在低空。
他和跳房子的小姑娘
隔著景觀墻相遇。
未來的不可知,各持一端。
在小鎮(zhèn)上消磨光陰,讀書
帶隱疾的一生
需要經常吃藥,學會寬容。
喝完酒,有人會拾起
掉在腳下的無花果,匆匆還家。
這危險的游戲
又讓湖水上漲了三尺。
穿過橋洞的錦鯉
懸浮在橋面之上,談起了米皮
鹽齏菜,婦人和天氣。
時間一度靜止。
湖邊,南方所有的樹木
皂莢、花楸、黃櫸,杜英與香樟
從它們的管子里
不約而同,對著瀉湖吐出了
香涎與汁液。
事實上,一切都尚未發(fā)生
湖水已被我生生裁掉。
掉在條石上的,只有摔碎了的
熱的,流淌的光線。
鹽,并沒有分解,樹,仍然
在季節(jié)里活動
并且會如期地拜訪津渡先生。
只是一把反向的鎖
至今沉睡在湖心
三只空酒瓶,也沒有把它砸開。
我用它做詩的韻腳
而某種悲哀,沉沉地壓住了我。
兇年紀事:死于大火
死于地震
死于撐臥撐,死于躲貓貓
死于奶粉,死于玩游戲
死于動車
死于午夜航班。
惟一的完整性在于一切都不完整。
過快,又過慢
在后退的人群中
偶一回頭,陽光便擊潰了他們的臉。
宣 統(tǒng)三年十二月,一個老太監(jiān)對著紫禁城的城墻撒尿。
死亡使生存者蒙羞
并再次親吻初生的胎記。
年輕時贊美她
像愛著少女,狂熱地愛她。
又在床單的夢境里
像是突然失去了撞針,留下
羞于表白的記憶。
正如垂柳只顧著低頭
溪水中有一個她
而風箏,總是在掙扎,幻想著
從上面去看一看她。
中年后我們被一場大雨淋濕。
如今隔著門檻看她
她離我們不遠,也不近
還給我指縫間的一綹白發(fā)。
我也曾越過神廟的檐角眺望她
她垂下額頭,一語不發(fā)。
當縹緲的勢必成為永恒
該告別的告別,要說的也不會太多。
誰想過獅子的頸上會發(fā)生雪崩
留戀她,懷想她
極度的狂歡之后,痛苦地埋葬她。
它謙遜,低調
后退著和我們告別。
躬下腰,頭埋得更低
它對著那些樹杈子說:還有明天。
平原上的一切
都太過低矮和沉默。
一個在地平線上傾斜的天空
農舍,鴨棚,蘆葦和匍匐的馬唐草……
除了河流強忍悲痛
憑借巨大的慣性向前。
那驚心地一躍
荒率,潦草,但來得干脆、決絕。
夜宴最終降臨
大耳窟的蝙蝠們開始爭搶著喝血、吃肉
替我們贖罪。
在夢里我們沒有睡相,像牲口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