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泥土,和泥土之上生長著的青草,特別是故鄉(xiāng)山野水畔那青草。這份情,影響了我的做人與處世的方式。初中畢業(yè),剛上榆林師范的時候,我就將父母寄來讓我買飯票、從黃土坷垃里刨出的汗水錢,買了惠特曼的《草葉集》。從那時起,我的精神世界,到處彌漫著青草的氣息。故鄉(xiāng)是陜北高原黃河岸邊一個只有二三十戶人家的小山村。那時,石坡、草林,就是我們的幼兒園,放牛割草,是我整個童年的記憶。
第一棵從大地上探出腦袋來的草,叫麻錢錢,葉子剛露出地面時,狀如麻錢,是我們在村中石磨道邊上玩耍時發(fā)現(xiàn)的,石磨安在村西一個陽灣里。我們找到它,不只因為它是我們村大地上第一點綠色,主要是因為麻錢錢草的根甜甜的、辣辣的,是我們在春天吃到的第一口鮮味??晒┪覀兂缘摹安荨边€有小蒜,從地里一刨出來即可食。小蒜的根莖狀如蒜瓣,是長圓形的,它們長在山梁上,略有大蒜的味道,但沒那么刺辣,要等到吃完樹上的榆錢兒時,小蒜們的根莖才在泥土下長大了。
但小村的孩子們一年里最重要的事是給牛羊打草。我沒有那么早的記憶,但聽大人們說,我是在五歲的時候,就拉著我們家的一只山羊,跟著祖母去石坡上放羊。在陜北的鄉(xiāng)村里,上個世紀70年代中期,農業(yè)學大寨,成年勞力全部上工去了,只有老人和兒童“經(jīng)營”著自留地和自留羊。等我再大點,就跟上村里的孩子五旦、六六、八子們,去園子灣(村人種自留菜地的一條溝岔,也叫桑溝岔),去大石溝(一條約百米寬、數(shù)百米深的灰藍色的大石溝,一直通向黃河)放羊。
那時,我們上午和下午去村小學上學(全部的學校就是一孔石窯洞,石頭墻壁上不知誰用黑毛筆,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馬家坬小學),其余時間全部要放羊打草,從春天我們村有了第一點綠色,到秋末大地上葉落枝枯。到了上世紀80年代初,農村實行包產到戶責任制,村里好些人家都買回牛,這樣孩子們就不光是放羊了,更多的是要放牛和打牛草,牛的食草量可不是一般的大,我們肩頭的擔子實在是不輕。
六六第一個離開學校,以后還有更多孩子相繼輟了學。
這個離黃河不遠的土石山區(qū)的小村,草再多,也經(jīng)不住一群群的牛羊啃,一群孩子天天割。這樣,我們放牛羊的地點,就不光是園子灣和村莊底下的大石溝了,今天去村北,明天去村南,輪流放牧,有時走到了鄰村的地界上了,常常是以八子打頭,我們一群孩子趕著牛羊,或拿著砍刀、草繩,腳步走得越來越遠。
生存的競爭,是從孩子就開始了。在村外的草場上放牛的時候,看著別的孩子的牛,埋下頭一言不發(fā)大口大口啃青草,而自家的牛卻東瞅瞅西看看,或是站著望著遠處的什么發(fā)呆,常常會氣得哭起來,抓著牛頭繩,先是用柳條狠抽,再就用腳踹。特別在太陽落山了,我們要起身趕著?;卮鍟r,當看到別的孩子的牛兩面的肚子撐得像兩面鼓一樣,而自家的牛肚子沒那么鼓,甚至還平平的時,這個孩子心里就鋪開一片陰影,像此時夕陽正一點一點犁走的那些地帶,在群山腳下不斷上升。這天回家,免不了挨一頓大人的痛罵或老拳。
打草也是一樣。有一次在石灣的塬地上,我們一下碰見了密密的一片苦菜,一擁而上搶的念頭同時在我們每個人腦中出現(xiàn)。但五旦比我們大幾歲,比我們幾個的力氣大,他跑上去,用十分夸張的左右開弓的架勢,一邊嚇唬著我們,一邊猛搶著地上的大把大把的苦菜??捎姓l會甘心呢?很快我們幾個也都跳進來哄搶。五旦一看急了,他不拔苦菜了,而是將我們一個一個往圈外推,但我們又怎肯呢?他推出去一個,另外一個人早又跑回來,如此反復。
精疲力竭的時候,我們不得不和談,最后終于達成共識,我們平分了那片苦菜。因為是六六先看見的,多給他分了兩把。
福貴也比我們大幾歲,但他常常打的草并沒我們的多。要是提著筐子打苦菜、甜苣等細草(與細糧一個意思)的時候,他常常是把筐中的草抖得虛虛的,以回家交差。我們的村子小,但也有識字之人,福貴家祖上就是識字人,記得每年過大年的時候,村里的人都拿著紅紙去求福貴爺爺寫對聯(lián)。所以福貴肚子里裝著好多故事,他最多給我們講的是員外的故事和阿凡提的故事。故事多,可是他的草常打得最少。我們村出村的道就有兩條,從南要過溝,從北是上山,我們從北上山打草的時候多。從北上山后,我們每次都是坐在村北的山神爺廟下,聽福貴給我們講上個故事,再商議一番去哪一方打草,后出發(fā)。走到目的地了,可我們心里還在回想著福貴的故事,那故事遠比今天的動畫片對孩子們的吸引力大。我們就還要讓福貴講。福貴先是不講,但被我們叫著他爹甚至他爺爺?shù)拿謺r,再奚落一番后,便也就講開了。常常講得手舞足蹈,這時,我們其他人則一邊聽故事,一邊拔草。望一眼陽光已離開山谷升至半山腰,天色不早了,我們把割的草,收在一塊,拿繩子捆好,背著向山神爺方向往回走,到達山神爺廟下準時歇腳,最后開個簡單的總結會,與大人們工作一天是一樣的。
這時候,太陽正掛在我們村西的山梁上,比日出時更紅,像一個火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我們每個人心里都是滿載而歸時的那種沉甸甸,只有福貴一個人心里空落落的。我們每個人都背了大大的一捆草,福貴卻割了小小的一捆,連最小的二牛都比他的多。估計回家沒他好看的,輕則挨一頓臭罵,重則會挨上幾笤帚。他爺爺是個識字的老先生,可他娘卻是個嗓門很高的女人,有好些回,聽見她在高高的打谷場峁子上敞開嗓子罵人,腳一踮一跳,一只手叉腰中,一只手向前一揚一揮地罵,全村人聽得清。事情大多是福貴家的瓜菜什么的叫人給偷了,有時是不知誰家的小眼的婆娘將福貴家的一只大南瓜給順手牽羊了,有時是不知哪個粗心的放羊漢,將福貴家的谷子地塄邊上的谷子苗給啃了。
再以后的好多次,出村割草,我們叫福貴講故事的時候,他就不好好給我們講了,他獲得了“沉痛的教訓”,任我們大家怎樣央求。我們甚至答應每人給他分點草。在山神爺廟,太陽又落到它每天等我們下山回家的那個地方,還在一點一點往下沉,我們的分草卻進展很慢。最大的“釘子戶”是二丟,他抓給福貴的草實在是太少了。可其他人也根本沒有“兌現(xiàn)承諾”,不是數(shù)量不夠,就是苦菜、甜苣之類細草太少,拿出來的多是牛荊子、羊角角、草木樨一類的粗草。生活其實是在很早就教給了我們這個哲理,人啊,要把自己的東西分給別人的時候,談何易?用我們成人的方式來表達,就是在金錢面前,有時候連父子都會翻臉不認人。
最悠閑舒適的是在青山廟梁上放牛的時候。那是方圓幾個村最高的一座山梁,山頂最高處是我們村的龍王廟。廟里的神像上落了厚厚的一層灰塵,還有鳥糞,初中畢業(yè)參加完中專考試那年,暑假里,我一個人來到廟里,曾默默地向神佛許過一個愿。在這里可以看到四周圍幾個村莊的情況,還能聽到黃河的濤聲。山梁上埋著全村人家的老祖先,所以沒有什么莊稼,全是高高的檸條和野草。把牛趕開,我們愛干什么就干什么。黃河的流水聲,就在我們耳邊,但我們無法看到它的一點兒影子;白云就在我們頭頂飄過,可我們從來抓不住它的一絲半縷,只能躺在草叢間,無知地望著那一座一座白生生的棉花堆成大山一樣的云,有時云朵是黃的,是太陽的作用吧,懸在遠處的山梁上,或從我們頭頂飄過;我們躺在草叢間,蟈蟈、螞蚱各種蟲兒蛐兒就在我們身邊淺吟低唱,白的黃的五彩的蝴蝶,就在我們面前的花朵上飛舞,可我們沒感到一點兒詩情畫意。
草,碧盡天涯,蓬勃于山野,為大千世界鋪墊青春的底色,它作為人世間所有的燦爛花朵和美麗翅膀的背景或陪襯,枯黃了又綠,沒有一種對大地的深厚的感情會這樣嗎?——這是我離開故鄉(xiāng)多年后寫下的句子。
牛的奶,是草給的,而草,從未企盼牛給以回報。食草的牛,也有著一種勤勞耕耘并不指望酬謝的草的同一質地的感情,當我還是牛背牧童的時候,我并未看出這點,從未想過這些問題。但草的精神,于默默中所給我的感染,也許就是從那時就開始了。
結束放牛打草的生活,是在讀初中的時候。在那個黃河岸邊的小鎮(zhèn)中學,白天上課,夜里舉著一盞墨水瓶做成的小油燈,秉燈夜讀。(視力下降,那會兒就戴上了當時被我五爺叫做“二餅子”的近視眼鏡)雙手每天握著書本和筆,再沒有抓草葉,那些母親用舊衣服給我裁剪得不合體的衣褲,也再沒有染上草汁。
這時候,我是在課本中見到了草。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亂花漸欲迷人眼,淺草才能沒馬蹄……
下午放學,我們拿著課本,來到黃河岸邊上,一遍一遍的背誦著這些古詩詞。感覺到了這些句子很美,可說真話,那時只是簡單的聯(lián)想到了詩句所描寫的那景色與風光,而對其深刻的含意,僅有一點兒很淺的理解,甚至根本就沒有理解。后來又想,其實就是在上了師范學校的時候,我也沒有真正理解了這些絕句全部的內涵。盡管當時興沖沖地去老街上的“現(xiàn)代人書屋”買回了厚厚的一本唐詩三百首,買回了《草葉集》《飛鳥集》,還有席慕容的《七里香》。
后來才知道,一個沒有愛過恨過的人,一個沒有歷經(jīng)人世凄風苦雨的人,一個沒有在人生長河上搏風擊浪、沉浮幾番的人,怎能懂得白居易在《賦得古原草送別》一詩“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中那種對生命的至死不屈的千古吟嘆!孟郊在《游子吟》一詩“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中表達的那顆人類最為謙卑而偉大的孝道之心;陶淵明在《歸園田居》一詩“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中道出的那閱盡人間不平回歸鄉(xiāng)野的寧靜的生命;杜甫在《春望》一詩“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中抒寫的一個落魄流離之人的那一腔熱血愛國之情;李叔同在《送別》一詞“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中對故人分別時寫下的人生遠行悲壯之美?這些千古大師為什么選用草來壯寫人間真情、家愁國恨和自己的人生命運?是我一生都讀不懂,但一生都要去讀的一本書。
還有許多時候,我是在歌聲和音樂里聽到了草。
“我從山中來,帶著蘭花草,種在小園中,希望花開早……”我是從我們班的語文科代表賀翠芳那個粉皮塑料筆記本上抄來的,男生抄女生的,女生抄男生的,一時間這支叫《蘭花草》的臺灣校園歌曲,傳遍了我們那個小鎮(zhèn)中學的校園。還有一首歌,也時?;仨懺谖业男撵`的時空里,它是我故鄉(xiāng)那里的陜北民歌《山丹丹開花紅艷艷》。這支歌我早就聽過,但是在大都市一座金碧輝煌的劇院里,我被這支歌深深震撼,久久沉醉在那激情如水的樂聲中:一道道的那個山來/一道道水/咱們中央紅軍到陜北……千里的那個雷聲萬里的閃/咱們革命的力量大發(fā)展/山丹丹那個開花/紅艷艷……它是一支經(jīng)典紅色歌曲,原型卻取的是我故鄉(xiāng)的山丹丹花,我童年時親手采過的山丹丹花!我的耳畔回響的是那高亢激越、響徹云霄的歌聲;我的眼簾映現(xiàn)的卻是童年時在故鄉(xiāng)山崖上采山丹丹花的情景:那是千丈石崖的半崖之上,一些只有山羊們才敢走過的古道上,陽光里,山羊們在自由啃草,二啞、八子和我一個拽著一個的手,在石頭間尋找山丹丹花,開得那樣濃艷,香味那樣刺鼻的山丹丹花!
哦,童年!童年的山丹丹花!它們隨著一支歌紅遍了祖國的大片土地,萬里河山……
走出校門,上班賺錢,娶妻生子,摸爬滾打,風雨搏擊,紅塵滾滾。如今在這個邊塞小城,我有自己的事業(yè),房子車子也都有了,應是站穩(wěn)了腳跟。可我并沒感覺到讓我得意的那一絲春風。無依無靠,父母至今還在農村,一個打草的孩子,在這個城市找到了自己的一席之地,我是不是不知足?(好些人眼里,甚至覺得我已是位高權重的人了,一些朋友還給我戴上了“天下誰人不識君”的帽子。我聽了只有無奈的笑)。好多人眼里,我活得太自在了,是天馬行空,可我自己卻是怎么也沒感覺到。有那么多讓我煩惱的事,為什么對人對事業(yè)一片誠心,卻常遇不順,多有絆腳石。
那些靜夜里,我在久久思索……
這個城市里,有我迷戀的事業(yè)。但也有許多我不適應的地方,鋼筋水泥房子,灰色的水泥板街道,羊群般冒著廢氣的車輛,越來越惡化的人情——就是我生命扎根的土壤。在這些水泥閣樓里工作、讀書寫作,只要看到一點兒寫草的文字,我都會眼睛一亮。最讓我不能適應的是,要永無休止地與人爭斗,處處都有爭斗。你想不斗,那絕不由你,除非你遠遠地離開這里。就是你想一心一意好好地工作、干事業(yè),也不行。而且是每個人都是無路可逃的,厭世也是只會給你帶來更大的挫傷及更大的悲涼。
我只有不斷地對自己說,要記住,你曾是一個割草的孩子。只要有故鄉(xiāng)小草那精神,你還有什么人生之艱、生命之重承受不起?風雪過后,草叢長出一片綠色,承受陽光的撫慰,仰望著蔚藍色的天空,輕聲地歌唱著,抒發(fā)它們對土地的感恩?!半x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故鄉(xiāng)山道上融雪層下探出小腦袋的那些草,永遠綠在我的心間……
在我的睡夢中,也常常出現(xiàn)故鄉(xiāng)那綠草青山。如果冥冥之中真還有一種掌管命運的神的話,我驚異這大概是神曾給我生命的一種暗示,其中兩次出現(xiàn)這同一夢境:故鄉(xiāng)村莊對面空闊的大山梁上,一縷一縷清黃的陽光,從云層的縫隙間瀉下來,打在田塄下的一壟一壟的青草之上……
闊別多年,當我回到故鄉(xiāng),夢中的村莊,真的出現(xiàn)在我的眼前,山梁河溝、石坡石岔、直到人家的屋門院畔,到處都是淹沒至人的半腿深的青草;村人大都外出打工,就連道路都被荒草淹沒。日頭從老屋背后的山梁上升上來,依舊將那萬道金光灑下來,但陽光仿佛一下都沒入了草林,我的故鄉(xiāng),一片芳草萋萋……我用相機拍攝下了這一青草茂盛的故鄉(xiāng),將我那美麗的夢境定格成現(xiàn)實的畫面,懸掛于我的居室和寫作的地方,讓這些不屈的青草和美麗的夢想,永遠在前方召喚著……
◎馬語,本名馬建緒,1972年出生于陜北神木。中國作協(xié)會員,陜西省作協(xié)理事、文學院簽約作家,第五屆東莞簽約作家。多次在《人民文學》《新華文摘》《北京文學》《散文》《散文選刊》等處發(fā)表作品,多篇散文作品被收入權威年度選本。
編者按:
馬語12萬余字的《酒館》專著今年6月在北京上市,李敬澤、賈平凹、楊曉升、葛一敏中國文學四位重要人士推薦,當當網(wǎng)、亞馬遜、京東網(wǎng)上以“梁實秋《雅舍》、老舍《胡同》、馬語《酒館》”推介熱銷。
以長篇散文《一言難盡陪讀路》在2012年獲第六屆老舍散文獎,成為陜北目前唯一獲此大獎的作家。評委會負責人李敬澤為該獲獎作品寫了評獎語:《一言難盡陪讀路》,是言之有物的散文,是有話忍不住要說的散文,又是一言難盡百味雜陳的散文。這樣的文章不多。沒有文人氣,沒有文章氣,他不打算把話說圓,也沒想起把自己收拾妥當了出來見人,就這樣本來面目,所謂真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