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平凹
早晨起來,匆匆到河邊去,一個人也沒有。那些石凳兒,空落著,手一摸,冷得像烙鐵一樣生疼。
有人從河堤上走來,手一直捂著耳朵,四周的白光刺著眼睛,瞇瞇地睜不開。堤下的渡口,小船兒依然,柳樹上,卻不再悠悠晃動,橫了身子,被凍固在河里。船夫沒有出艙,吹著他的簫管,蕭聲若續(xù)若斷,似乎不時就被凍滯了。
一只狗,白茸茸的毛團兒,從冰層上跑過對岸,又跑回來,它在冰面上不再是白的,是灰黃的。后來就站在河邊被砸開的一塊冰前,冰里封凍了一條小魚,一個生命的標本。狗驚奇得汪汪大叫。
最安靜的,是天上的一朵云,和云下的那棵老樹。
吃過早飯,雪又下起來了。沒有風,雪落得很輕,很勻,虛虛地積起來,把什么都掩蓋了。天和地之間,已經(jīng)沒有了空間。
只有村口的井,沒有被埋住,遠遠看見往上噴著蒸氣。小媳婦來井邊洗蘿卜,手泡在水里,不忍提出來。
麥苗在厚厚的雪下,葉子沒有長大,也沒有死去,根須隨著地氣往下掘進。幾個老態(tài)龍鐘的農(nóng)民站在地邊,用手抓住雪,捏個團子,說:“好雪?!彼麄冃χ?,叫嚷著回去煨燒酒喝了。
雪還在下著,好大的雪。
一個人在雪地里默默地走著。他想起一首詩,又道不出來。
“你在干什么?”
他回過頭來,一棵樹下靠著一個雪樁。他嚇了一跳。那雪樁動起來,雪從身上落下去,像脫落掉的銹斑,是一個人。
“我在做詩。”他說?!澳憔褪且皇自?。”那個人說?!澳阍诟墒裁??”“看綠?!薄熬G在哪兒?”“綠在樹杈上?!睒渖显鐩]有了葉子,一群小鳥棲在枝上,一動不動,是一樹會唱的綠葉。
說完,兩個人默默地笑了。
兩個陌生人,在天地一色的雪地上觀賞冬景,也成為冬景里的奇景。
(孤山夜雨摘自《遼沈晚報》2015年3月19日,圖/泰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