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晞
《寬恕》講述的是一個納粹集中營囚犯的親身經(jīng)歷:猶太人西蒙·威森塔爾某一天在集中營附近勞動時,被護士叫到臨時醫(yī)院的病房,在那里他見到的是一個頭上裹滿繃帶,只露出了嘴巴、鼻子和耳朵的人,這是重傷后即將死亡的德國士兵卡爾??柺窍胝乙幻q太人,請他寬恕自己對猶太人犯下的罪行?!拔揖鸵懒?,”他哽咽著說,“沒有一個人會為我的死感到悲哀,我今年21歲,我死得太早了,我還沒怎么生活?!苯又麛鄶嗬m(xù)續(xù)地講述了自己的人生和罪行。他曾是個沒有牽掛的快樂男孩兒,后來自愿加入了希特勒青年會,自愿加入了黨衛(wèi)軍,他和他的同伙一起,把約200名猶太人往一棟房屋里趕,誰走得慢就給誰一鞭子,房子里面放進一卡車油桶,鎖上門,“我們打開手榴彈的保險栓,從窗戶把手榴彈扔進屋去,接著是一聲聲巨響……”“我們端起來福槍,準備射擊任何從火海里逃出來的人。”他的子彈射向了從二樓窗戶跳出來的孩子和母親。
卡爾對西蒙說:“我希望把這事講給一個猶太人聽,希望能得到他的寬恕,只是我不知道是否還有猶太人幸存著……”“我知道我請求你的寬恕是一個過奢的愿望,但是如果沒有你的回答,我不可能安心地死去?!?/p>
西蒙的親人、鄰居一個接一個進了集中營,進了毒氣室,進了同樣的火海,包括6歲的大眼睛的埃里,想到這些,西蒙保持了沉默?!八豢赡馨矊幍厮廊?,因為他犯下的恐怖罪行讓他永遠也不得安寧?!?/p>
西蒙對自己的沉默也有些困惑,他一回到囚室就問難友他做得對嗎。有人說:“誰給了你寬恕兇手的權利?”有人說西蒙沒權利代表死在火海中的人們:“我一開始很擔心你已經(jīng)寬恕了他。你沒有權利這么做,因為這些人沒有授予你權利以他們的名義這么做。”
有一本書的英文原名為The Sunflower(向陽花),這是西蒙看到的德軍墓地的景象。德國人在每個死亡的士兵墓上栽一株向陽花,讓死者的靈魂和世界聯(lián)系著。而死去的猶太人卻沒有這樣的幸運。他們被埋在萬人坑中,尸體摞著尸體,“沒有向陽花把陽光帶進我的黑暗世界”。威森塔爾也想借用向陽花的寓意,說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向往著太陽,向往著光明,但紅塵流轉(zhuǎn),一顆顆向陽的心難免會在有意無意中飄散墜落,以至于在最后審判到來之日失去了奔向光明的資格。
納粹罪惡滔天,上千萬人死于納粹政權的暴行。僅僅奧斯威辛就有440萬男女老少被送進來,最后只有6萬人活下來,“這意味著被送進去的人中有98.5%的人都被德國人以各種方式消滅掉了”。在集中營里,每天都有人無辜地死去,西蒙自己也每時每刻瀕臨著死亡的威脅。他看到的是納粹士兵“用繩子把猶太人吊起來,把他們踩在腳下,放馴犬去咬猶太人,用皮鞭抽打他們,羞辱他們,所有能想到的方式都用出來了。很多人忍受不了這樣的折磨,便自愿地放棄了生命”。在這些暴行面前,人們無能為力,上帝同樣無能為力,集中營里許多忠誠的教徒也認為:“上帝一定是走了。而且他也沒留下代理。”他們因此不再相信世界秩序,不再相信上帝在世界中的確定的地位。
當然也有人努力保持著力量,“因為只有有了力量,才有希望在這個恐怖的時代里生存下去”,等到絞索套到納粹脖子上的那一天。從布痕瓦爾德到茅特豪森,經(jīng)過無數(shù)次輾轉(zhuǎn),經(jīng)過無數(shù)個集中營,西蒙熬到納粹覆滅的那一天。
戰(zhàn)后,他幾經(jīng)周折,在卡爾家鄉(xiāng)廢墟中殘存的小房子里見到卡爾的母親。母親說:“我只有這一個兒子,他是一個可愛的好孩子?!薄拔掖_實能相信人們講到的事——發(fā)生了那么多可怕的事。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卡爾永遠也不會去做壞事?!泵鎸@樣的母親,西蒙又一次選擇了沉默,他沒有說出卡爾的罪行,讓這位母親對兒子的好印象繼續(xù)留著。
西蒙·威森塔爾以自己的親身經(jīng)歷寫成了這本自傳體作品。
怎樣回答卡爾,怎樣面對卡爾的母親,我做對了嗎?這個問題一直縈繞在西蒙心頭,他問了很多人:如果你處在當時的位置,你會怎么做?于是引出了這本書的后半部——50余人關于這個問題的討論。他們中有主教、拉比、僧侶、政治家、學者、作家、記者、軍人,其中有的人同西蒙一樣是集中營的幸存者,還有前納粹軍官,也不乏赫伯特·馬爾庫塞、圖圖大主教這樣的世界名人,這些人種族不同,信仰不同,但他們都真誠地回答了同一個問題,說了自己的思考。
無名小卒在他們的上級的命令下對別人犯下了罪行,這樣的人我們怎么看?當屠殺停止后,一個人怎么能和不久前生命的敵人和平共處?寬恕的限度是什么?
威森塔爾的問題看似簡單,其實涉及宗教、政治、道德、良心和個人的價值取向。時間之流沖淡了痛苦,在一定程度上愈合了傷口,使人們可以在一個更廣闊的視角下看待問題。
寬恕還是不寬恕,是討論的不同結(jié)果。
猶太人、幸存者都不主張寬恕,他們贊成西蒙同伴所說:西蒙沒有權利代表受害者去寬恕罪過。
——納粹政權犯下的罪行是這么的野蠻與殘暴,那些沒法活下來的人永遠也不可能忘掉他們所忍受的恐懼。生還者注定到死也忘不掉他們所承受的痛苦與悲傷。沒有遺忘,就不可能有寬恕。
——對西蒙來說,如果再寬恕他,那無疑是背叛了自己家庭所受的苦難,背叛了他周圍的各種苦難。
——我或許可以寬恕針對我而犯下的罪。我卻不能寬恕因奪走別人的生命而犯下的罪過。
——我恐怕我不能去寬恕,因為我擔心我會不被人寬恕。
——卡爾不能為他的罪惡贖罪,因為受害者已死。西蒙也不能以受害者的名義寬恕。
——只是在死亡驟然降臨時,卡爾才意識到他對人類犯下的罪行,“假如他沒有受傷,他肯定還會和他的同事一起從事犯罪的行為”。
——假定卡爾沒有死掉,戰(zhàn)后他會懺悔嗎?他會不會重新開始生活,結(jié)婚,養(yǎng)家,發(fā)財,搖著頭感嘆猶太人在大屠殺問題上小題大做?
同意寬恕的人是少數(shù),他們這樣說:
——如果我曾受過這么多苦難,寬恕起來可能要困難得多,但是我希望我還會寬恕。不是從我個人的狹小立場出發(fā),而是從全能的、無所不寬恕的上帝的代理人的角度來講。
——考慮到他是真誠地認識到了自己的罪行,所以,不管多么困難,作者都應該說出表示同情的話來。
——我的回答恐怕是,不管在我能想象到的哪一種環(huán)境下,寬恕都比拒絕寬恕更有價值。
——如果我寬恕一個真心悔改并痛下決心的人,我就獲得了自由。
——我記得漢娜·阿倫特有一句話:“不可逆轉(zhuǎn)的歷史的唯一解毒劑就是寬恕的能力。”
——讓我們誰也不要拒絕寬恕那些因其罪過而無法克制地受到良心折磨的人。
圖圖主教以納爾遜·曼德拉為例:“他本該被苦難吞噬并渴望復仇。而整個世界敬畏地看到,在南非首任民選總統(tǒng)就職典禮上,他寬宏大度地邀請當年看守他的白人獄警參加典禮。”因此圖圖主教說:“寬恕不是某個(遙遠的)星河里的事情。寬恕是實踐的政治。沒有寬恕,就沒有未來?!?/p>
由此還引申出另一些相關的問題和回答。
卡爾可以選擇嗎?他是不是可以選擇不加入黨衛(wèi)軍?是不是可以避免親手犯下恐怖的罪行?很多人知道東德士兵槍擊穿越柏林墻的人時可否抬高槍口案例,而卡爾沒有抬高槍口。
卡爾只是名士兵,他并非天生是個兇手,他也不想成為兇手。在卡爾年輕時,他無疑是個“好孩子”。但是他生命中那段不光彩的時代已經(jīng)讓他變成了一名兇手?!案瘮〉莫毑镁髌仁蛊涑济癯蔀槠涔卜?;只有冒著生命危險才能逃脫一任獨裁者支配的命運。因此成千上萬的人都變成了有罪之人?!薄拔覀冇斜匾獙W會把真正的罪犯與人質(zhì)區(qū)別開,把罪魁禍首與被洗腦的人區(qū)別開。”這正是漢娜·阿倫特在《耶路撒冷的艾希曼》中提出的“極端的惡”和“平庸的惡”的著名概念,阿倫特強調(diào)要區(qū)分法律上犯罪和政治、道德上的責任問題??柡桶B潜幌戳四X的執(zhí)行者,比起首惡他們更要負的是政治和道德上的責任。
有人責備西蒙:“你沒告訴這位母親她兒子是兇手,這證明了你是同情她的?!笔强栕屵@位母親一直認為自己的兒子永遠不會做壞事?!叭欢强柲赣H對兒子所犯下的罪惡的否認構成了納粹恐怖行為的罪后之罪?!?/p>
《寬恕》的討論還涉及了這些問題:參與犯罪的人都悔過了嗎?“太多的兇手鉆了法律的空子,太多的兇犯重又穿上了制服,太多的法官雙手沾滿了鮮血,卻又在安度著晚年?!痹鯓涌创慷米飷旱呐杂^者?“那些表面看并沒有真正犯罪,但卻容忍拷打、羞辱和殺戮等行為的人,實際上也犯了罪?!?/p>
時間漸漸遠去,記憶也在忘卻,所以許多參與討論者都強調(diào):“忘記罪行比寬恕一個有悔改之心的罪犯要更糟糕。因為忘記罪行就貶損了死(下轉(zhuǎn)至102頁)(上接第99頁)于這場暴行的人們?!薄耙粋€民族,一個國家,不管它用什么手段在普通人中間人為地挑起了種族仇恨,為種族屠殺創(chuàng)造了條件,那它就應該為種族屠殺,為大批的屠殺,為這種宣傳鼓動負責。即使只考慮到寬恕與和解,懲治犯罪和實現(xiàn)正義也是絕對必要的?!?/p>
“要對公共權力實行可靠的管理,保證法律得以實施”;“要強化個人和團體的意識,使他們真正懂得區(qū)分善與惡、無辜與罪過”。
戰(zhàn)后70年全世界又經(jīng)歷了那么多罪行,波爾布特的暴政、盧旺達的種族大屠殺……不同程度參與罪惡的普通人悔過還是沒悔過?受害者對參與罪行的人寬恕還是不寬恕?許許多多人都需要回答威森塔爾的問題。
“在針砭人類的失敗與苦難方面,威森塔爾的《寬恕》提供了一個極好的范例?!敝挥性谕暾囊饬x上理解和講清楚這些罪惡過去何以存在,才能使之不再存在。
(摘自《隨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