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欣閩
《逃離托扎敏》是曼娘“托扎敏系列”散文中特色比較鮮明的一篇。文本具備了與諸多鄉(xiāng)土題材散文一致的敘述形式,即以個人幼時凝固的記憶點為連綴,側面描繪出大興安嶺深處的小鎮(zhèn)托扎敏作為故鄉(xiāng)的姿容,托扎敏獨特的四季,莽蒼無邊的原始森林,寧靜和睦的小鎮(zhèn)人家,少數民族生活特有的風俗俚情,共同勾勒出一幅新奇美麗的風情畫卷,富有異域傳奇色彩。內容上,作者選擇性書寫了發(fā)生在親人身上的兩個故事,通過情感與認知的沖突,反映出家鄉(xiāng)作為一種精神意義上的存在所造成的人類靈魂深處復雜的眷戀與疏離。文中提供了可貴的深層次情感拆解視角和意義預設經驗,把具有傳統(tǒng)文化意義的鄉(xiāng)愁演繹成了一種全新的審美體驗,值得借鑒與肯定。
人類認知是一個恒久的動態(tài)過程,永不停歇。這就意味著,沒有哪一種事物于一個人的內心是永久不變的。作者的生活軌跡,經歷了從鄉(xiāng)村到城市的變遷,這個變遷的過程與她個人的成長歷程是同步的,生活常識得到積累,情感與理智不斷豐厚,最終調和成她抵牾人生的閱歷和見解。應該說這一切對她的原始記憶造成的沖擊是巨大的,但是有一個事實卻無法改變——托扎敏依然是作者的精神原鄉(xiāng),是她一切思維能力開始的地方,在那里,她享受過獨有的自然風光、父母的精心呵護,度過了快樂而充實的少年時光:
“我和我的伙伴們是不管冷不冷的,我們只是高興可以褪去笨重的烏拉鞋和厚重的棉大袍,可以痛痛快快地上房爬樹了”,“我們每天忙著采山吃果,最興奮的是騎在樹杈上美餐,一把把的野果子塞進口,來不及細嚼就吞咽下肚,根本沒機會去理會空空的籃子。吃夠了,才會打著響嗝兒,采果,回家”,“上學時,高我兩頭的小林哥帶著鐵鍬,一邊走一邊鏟雪,我跟在小林哥的身后,百無聊賴地看著身體兩側高過我的雪墻。盡管冬天的母親沒有了笑臉,盡管嚴厲的家規(guī)讓我生畏,我依然喜歡在冬天逃課。我爬上學校的青石墻,在墻頭使勁一躍,就跳到墻外的雪地里了。從雪里爬出來是件很艱難的事情,我必須要在雪地里挪移許久,才會氣喘吁吁地站起身來”。
對于一個孩子來說,無憂無慮,自由自在就是她的幸福所在。在渴望已久的春天的氣息里玩耍,淘氣,在冬天沒人深的雪地里艱難前行去上學,尋找自己的樂趣,作者的幼年無法覺察或者從未想到過要去覺察那時的生活與別處的殊異,所有的時間空間都彌漫著幸福感和滿足感——那時的托扎敏一切都是平靜和安好的。
曼娘在寫下這段文字的時候飽蘸深情,主體感性經驗發(fā)揮了突出作用,字里行間流動著溫暖的氣息,“短暫得不易被察覺的春天”,“為燕子敞開的朝南的窗子”,母親的嘆息與笑容等等描述,都從不同的感官體驗出發(fā),把一時一地的細節(jié)從靈魂深處挖掘出來,細微綿密,直入人心。經由這些經歷積淀下來的情感根基無以撼動,多少年過去,作者從幼小到成年,從居住離開到重新凝視,這是一個漫長而細屑的過程,她可以任由身體和生活漂浮在城市里,而童年和精神卻依然還駐留在那個叫托扎敏的地方,甚至她的思維依然還保持著那里泥土的底色,這是一個多么漫長而失敗的出走過程!
散文體裁最強大的魅力在于,它一直沿著感覺與體驗的事物不斷發(fā)現和呈現,由外向內,因情而動,因情致遠,說到底,是作者創(chuàng)作思維與素材的碰撞和融合。曼娘在“托扎敏系列”散文中所反映出的散文創(chuàng)作觀是寬泛的,用一個龐大的鄉(xiāng)情主題圈囿了所有的感受和體驗,起筆之下,主導力量源自個體對故鄉(xiāng)揮之不去的情緒,現實與記憶之間被浸漬了深深的懷念,幽微或者宏大已經不再被納入考慮的范疇,重要的是它一直在內心深處強烈地震蕩,未必清楚寫下的因由,但寫下的意圖卻是堅定的。所以,在接下來的寫作過程中意愿蓬勃健壯,作者遵從自己的內心,為讀者提供了寬闊舒緩的閱讀語境,使文本表達氣息連貫,整體上達到了一個較高的層次。
值得注意的是,作者這樣的文本內容并非完全來自托扎敏原有現實生活的寫真,而是經過個性思維加工后的記憶面貌,它強調畫面感,詩意濃重,一定程度上加劇了與既有現實之間的割裂感。作為一個清醒的,有獨立品質的作者,曼娘一直在探索此類題材,為自己創(chuàng)立特有的認識空間,與自己相遇,以自己的力量去剝離世界表象,抵達自己的寫作之域,在此基礎上,她確立了個人散文寫作的獨立敘事立場和姿態(tài)。
一是日常生活事物的象征和變異處理。作者走出托扎敏,客觀上是一個孩子對父母生活決策的服從,而真正想逃離托扎敏的人,卻是“我的母親”、巴圖和烏蘭托雅,這樣的表述使“逃離”在文中變成了一個“有意思”的詞匯。作者寫到“我的母親”是血管里流著高貴的滿漢血液的才女,她的才智和認知遠遠地超越了托扎敏小鎮(zhèn)上的人們。文中沒有刻意講述母親的不滿甚至憤怒,只是通過母親的笑容和愁容對比、母親的嘆息來反映她內心深深的失落和抵觸?!凹t柿子事件”引爆了母親的多年隱忍,最終完成了全家人離開托扎敏。“紅柿子”沿著彎曲的鐵路線意外降臨托扎敏,是作者的一個設計,它代表了母親心中山外的新鮮事物和優(yōu)越生活的象征,這些是托扎敏所沒有的。同樣,巴圖和烏蘭托婭的逃離,仍然是因為托扎敏的缺失——沒有“菜市場、歌舞廳、電影院”,而目的地天津卻是“令人眼花繚亂的”。對于逃離托扎敏的原因,作者在寫作過程中并未著意進行區(qū)分,她只想說到這件事的發(fā)生,從一個不同的角度上為讀者打開對故鄉(xiāng)、鄉(xiāng)情、鄉(xiāng)愁新的認識。故鄉(xiāng)是神奇的事物,承擔了每個人豐厚的記憶和情懷,卻無力阻擋每個人對它的疏離和逃脫,經歷時光流水,重又回歸眷戀和冥想。
日常生活中,曼娘是一個茶禪一味的嬌小女子,如何挑起這樣厚重沉渾的故鄉(xiāng)主題,是一種能力和勇氣。故鄉(xiāng)作為人類內心對遠方的懷想和寄望,必須要等到生命經歷抵達一定位置的時候才可以體味得到,所以,簡單地把鄉(xiāng)愁理解為一種日常生活經驗是不夠的,因為它太過雄渾與厚重,積淀和消散的過程都極為緩慢,緩慢到你須一世,也走不脫。托扎敏是曼娘的故鄉(xiāng),這個不起眼的小鎮(zhèn)坐落在大興安嶺深處,山下靜靜的吉文河緩緩流過,在整個系列散文中,它已經變異為一種氣息和情緒,明澈而沉靜地懷舊和紀念。正如杜拉斯所說:一頁寫完,一頁結束,寫作就是一場哀悼。
二是民族元素的擴張和渲染?!巴性粝盗小鄙⑽膹V受關注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它鮮明的民族特色。作為同時具有蒙古族和漢族血統(tǒng)的女性作者,曼娘對自己身體里血液的屬性或者民族身份有著與他人不同的認知,一方面,她懷有對蒙古民族范疇內的一切事物的虔誠和敬畏之心,以崇敬和膜拜的心態(tài)建立自己的民族文化觀念和書寫態(tài)度;另一方面,她不排斥多年城市生活所提供的漢文化視野和經驗,甚至不約束兩種完全不同的寫作思維在文本中的碰撞。例如,她寫母親是“高貴的才女”,父親是“身材短壯的蒙古男人”,流暢地敘述托扎敏的春天來了,可以脫掉“烏拉鞋”和“棉大袍”,寫到巴圖望向群山的絕望的眼睛,鄂倫春人和蒙古人表達喜怒哀樂的篝火旁的“安代”(舞蹈),日常居住的木刻楞(房子),以及一系列蒙古民族特有的稱謂,如騰格里(天神)、哲別(神箭手)、那可兒(伴侶)、高勒奇(正義)等等,所有的書寫都是漢語言寫作的常規(guī)規(guī)范,其間散落上述民族特色詞匯,提請讀者注意到少數民族元素有效地擴張和渲染了托扎敏的異域氣息。民族語言造成的特有的視聽效果,增添了閱讀的新奇感,主觀上還牽引著作者對故鄉(xiāng)的記憶鏈條,那是她心里的一種質地,無時無刻不延伸在每一處書寫當中,影響著文字中流動的情緒和味道。
三是鄉(xiāng)愁被有效拆解的藝術性。馮唐說,作家畢竟是一個手藝人。手藝人一定要對自己的手藝有一輩子的追求。曼娘很明白這一點,她也明白自己要做到的鄉(xiāng)愁主題加工應該達到的效果,即藝術性的問題。從表達方式上說,本文尊重了鄉(xiāng)愁呈現的自然狀態(tài),她放任母親、巴圖、烏蘭托雅對托扎敏的逃離,但同時也安排了巴圖和烏蘭托雅的女兒所生的孩子取名“高勒奇”——正義之意,依然代表了托扎敏的品行;她用詩一樣的語言對家鄉(xiāng)風物的反復敘述,都是在強化鄉(xiāng)愁的原有味道,入情入理,體現出表達上的平衡之美。文章的終極價值一定是要解決問題的,不露痕跡,不動聲色為高妙,因為最刻骨的鄉(xiāng)愁,往往是你自己感覺特別痛苦的,擰巴的,糾纏的,有一個云淡風輕的結尾,是作者已經找到了清風來去的方向。之所以說,她對鄉(xiāng)愁的拆解和詮釋是新鮮的,是因為她利用一個主題、兩個故事從身體、心理、外部世界三者快速變化的過程中,分離出了多種關于鄉(xiāng)愁的心碎之感。
這是一個個性化的寫作時代,全新的寫作評價體系為少數民族題材帶來諸多利好。曼娘關于托扎敏的敘事恰逢其時,以文學的方式整合了個體與故鄉(xiāng)之間的斷裂,指出鄉(xiāng)愁已從屬精神創(chuàng)傷的特質,能否被這些敘述治愈,作為已經出走的“局外人”,作者顯然無力決定。幾十年持續(xù)的關注,使作者從故鄉(xiāng)出走的過程緩慢無盡,她依舊執(zhí)念,在書寫中為托扎敏撒下希望,一層層播撒?;蛟S她的心愿并不大,只想看到記憶中的那片土地和群山永遠生機無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