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生命中最狂熱的一段感情,卻這般慘淡收場。
那個日光慘淡的黃昏,薄暮飄了進來。穿著粉紅襯衫的青年倚著單位那堵灰色的墻,忽然間就唱起了《吻別》。我認識他,是北航剛畢業(yè)的青年才俊。他總是穿得特別粉嫩:粉紅、鵝黃、淡藍……在 1994年的內(nèi)地小城,這樣穿著的男生,絕對是一道風景。最愛說長道短的八卦阿姨們破例地沒人指點他,原因有二:他長得太好看;他是名校畢業(yè)生。
他正對著我,空而大的舊式廠房四下無人,隔著不太遠的距離,他的眼光落在不知名的他處,憂傷,懷念。他的歌聲將他的眼神從無形化成有形,一股濃稠的悲傷將我包裹,他唱道:“我和你吻別,在無人的夜?!蔽业臏I再也忍不住,爭先恐后地涌出眼眶。
其實我早熟知那首歌,也覺得它不錯,卻從來沒有那樣地被打動,被擊中。那樣黯淡的背景,美好如夢幻的男子,醇厚如實質(zhì)的歌聲、眼神,起了化學(xué)反應(yīng),攪動了我的記憶。
我的記憶與一個穿格子襯衫的男子有關(guān)。
他打動我,是因為一個細節(jié)。那時我剛畢業(yè),住單位宿舍,離辦公室只有五分鐘的路程。年輕人睡眠多,總是掐著上班前二十分鐘起床,洗漱完畢,剩下七分鐘的時候,急忙跑到辦公室,還得意洋洋地想,哈,我還提前兩分鐘來——確實有很多人是踩著點到的,遲到的人也一大把。這種情況下,早餐是吃不成的。但不要緊,有格子襯衫某。
格子襯衫進單位已經(jīng)五六年了,三十來歲的樣子。矮瘦,略略佝僂著腰,其貌十分不揚。這樣的一個人,卻渾身發(fā)著光,讓人無法忽視。近看的話,他有著太多太多的地方讓我仰視。他穿的衣服無法言喻地合身,他的小眼睛看著我時我無法動彈,他沉默地坐在那里時的氣場,他說話聲音的低緩而柔和,如微醺的風緩緩滌過我的身心。不是我一個人有這種感覺,喜歡他的女孩大有人在。
我剛開始時常買一堆餅干之類的放在辦公室里,但不知從何時起,待我剛坐下來,格子襯衫會無聲地將一盒餅干或者別的零食,反著手遞過來。工廠辦公室的格局如同上課的教室,沒有隔間,只用辦公桌兩兩相拼,個個都有了同桌和前后鄰桌,而格子襯衫坐在我前面。我與同桌中間有一堆高高的文件。格子襯衫只需要微微往后一揚身,右手反過來,這盒餅干就到了我桌上,來得悄無聲息。這成了一個空曠得存不住秘密的辦公室里的一個超級大秘密。有一天,他提前下班走人,走到樓下時,又打電話到了我桌上,約我出去吃飯。
我 22年的生命里,從未經(jīng)歷過那樣強烈的快樂。離下班還有半小時,我無法控制住那種情感,卻無人可訴,只好去跑樓梯。工廠一共四層樓。我順著樓梯從四樓跑到一樓,又從一樓跑到四樓,半個小時,我跑了十幾個回合,然后累得癱坐在樓梯口邊,才等到了下班時間。
然而快樂是宣泄不完的。等到我與格子襯衫吃飯時,這種快樂讓我變成了一個與平時愛笑愛說的我迥異的一個人,我沉默羞澀到不發(fā)一言。格子襯衫那般淡定的人,也表現(xiàn)出了意外。他不明白,那是一個女孩過分緊張的緣故。
我們約會了三次,三次我大都如此。甚至在辦公室,我也沉默寡言起來。
最后一次,他送我回去,輕輕地說:“與我在一起,你很不開心。那我們以后還是做同事吧。 ”我在內(nèi)心狂喊:“不是的不是的,我太快樂了!快樂得不知如何表達自己!”然而我只是僵僵地,目送著他往回走。沒幾天,他辭職了。
他牽過我的手,但是,沒有別的行為。
如今想起,那是我生命中最狂熱的一段感情,卻這般慘淡收場。所以,當聽到粉紅襯衫青年唱歌的時候,我悲傷極致地想起,我與格子襯衫,連吻都沒有過,更別說吻別了。
所以重點是,連吻都沒有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