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勇
一
即使是有備而來,我仍然難以把那座和式房屋和“定遠”艦聯(lián)系在一起。
自從“定遠”艦被北洋艦隊自己的魚雷悲壯地擊沉,我們就再也沒有這艘軍艦的消息了。這艘曾經(jīng)傲視東亞的超級戰(zhàn)艦,從此與我們“失聯(lián)”,變成一張只能憑吊的照片,以及歷史教科書里的只言片語。當我聽說在日本福岡,一座傳統(tǒng)的木構房屋保存著“定遠”艦的部分殘件時,我感到無比詫異。那時就很想去福岡,看看能否與那艘消失了120年的戰(zhàn)艦相遇,哪怕只是一點少得可憐的殘骸。
我們此行目的是為中央電視臺拍攝26集大型歷史紀錄片《歷史的拐點》,其中有6集的《甲午戰(zhàn)爭》,專門赴日拍攝日方史料和遺跡。同時,我還在寫作《隔岸的甲午》一書,試圖通過日本視角看甲午戰(zhàn)爭,交東方出版社出版。
從廣島向西南,從下關過關門海峽,就到了福岡縣。我們目標中的那座建筑,就位于福岡縣太宰府二丁目39號,緊鄰天滿宮。天滿宮是一座神社,祭祀平安時代的被崇為“學問之神”和“書法之神”的著名學者菅原道真。這里有點像中國的文昌閣,所有渴求金榜題名的考生都要來此祈求,把自己的愿望寫在神社前的小木板上。本殿的前面有兩株古梅,一株是“飛梅”,開白花;另一株是“皇后梅”,開的則是紅花。在春天里,紅白兩色的梅花就在這兩株古梅樹上繁密地盛開,與神社主殿流溢的金光交織在一起,與平安時代的華麗相呼應,天衣無縫地依次充填。
在天滿宮的左前方有一個停車場,我們所說的“定遠館”就在這個停車場的內部。那是一個平淡無奇的小院,院墻不到一人高。停車場的兩邊有住戶和店鋪,一家店幌上寫:“自家制紫蘇漬梅”。
“梅枝餅”是用糯米做皮、紅豆做餡的一種烘烤甜點心,表面上印有梅枝圖案,所以叫“梅枝餅”。這種太宰府的特產,幾乎家家會做。門面后面,是匹夫匹婦憨厚的笑容。
停車場空無一人,雖是游人如織的旅游旺季,卻也并未停滿。陽光灑滿庭院,時間在空氣中暗自流動,就在那一刻,消失的“定遠”艦,在泅渡了時光之海后,又悄悄地浮現(xiàn)出它的一角。
陪同的葉老師對我說:“你注意到那兩扇門沒有,它們就是‘定遠號的裝甲板?!?/p>
我這才注意到那兩扇鐵板門,年深日久的銹跡在上面涂上一層層醬黃的顏色,門板粗糙,吸收著大片的陽光。上面整齊地分布著螺釘?shù)目籽?,暗示著這兩塊裝甲與那個巨大的整體之間的聯(lián)系,但更醒目的,卻是上面洞穿的彈痕。遇難的“定遠”艦,帶著120年前的傷痕,突然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令我猝不及防。它在太宰府春日光景里顯得那么微不足道,它們的存在略近于無,但對于我們來說,卻是那么的重要,再繁華的景象,也遮掩不了它們的身世。
二
那個名叫小野隆介的富豪是從日本軍方手里購得這批殘骸,并在太宰府建起這座“定遠館”的?!岸ㄟh”艦被炸沉后,日軍肢解了它的殘骸,作為勝利的象征,運回日本。一年以后,小野隆介以兩萬日元(相當于今天的兩千萬日元)的價格從日本海軍手中購得這批殘骸,已化成碎片的北洋艦隊也從此擁有了商業(yè)價值。小野隆介是香川縣知事,更是間諜組織玄洋社成員。或許正是這樣的身份,讓他捷足先登,成了這批遺物的主人。他用這批殘骸建起了一棟漂亮的木構房屋,起名“定遠館”,作為他招待客人的客房。日本艦船模型協(xié)會理事秋山紅葉1961年發(fā)表《定遠館始末記》中透露,“定遠館”落成以后,有人到那里住宿,半夜里卻隱隱看到走動的人影,一律穿著中國水兵制服;有盜賊進到這棟房子里時,居然聽到空蕩蕩的房子里傳來的說話聲,語氣嚴厲地問:“稅!”后來人們才知道,這個“稅”的發(fā)音,就是中國膠東話里“誰”的發(fā)音。
據(jù)說,在離開這棟房子的最后那個夜晚,他們去取東西時,迎面撞上身穿中國水兵制服的鬼魂,嚇得魂飛魄散。
秋山紅葉在文章中說:“定遠艦當初負傷陣亡的官兵就是倒在這些材料上,他們都是死戰(zhàn)到最后的勇士,這樣善戰(zhàn)的定遠艦的后身,有如此怨靈的傳說,不是正常的么?”
三
實際上,在前往福岡尋找“定遠館”之前,我們就在長崎,觸到了“定遠”艦的一只舵輪。
最早探聽到這只舵輪下落的,是中國海軍史學會會長陳悅先生。他曾經(jīng)在一篇文章里說,他是從臺灣的一個網(wǎng)站上看到北洋艦隊旗艦“定遠”艦的一只舵輪至今尚在,被日本人改造成咖啡桌。后來,陳悅先生通過在日本的薩蘇先生查詢它的下落。終于,那只脫離北洋艦隊已久的舵輪,重新返回了我們的視野。
此刻,它正隱身在港灣邊的山坡上一棟房子里。中國駐長崎總領事李文亮先生親自駕車,沿著漆黑陡峭、七彎八轉的山路,悄悄地進莊,把我們送達山頂。那時已是深夜,四周黑壓壓的什么也看不見,只有長風寥廓,在耳畔呼呼作響。李文亮先生把我們帶到一個高度上,定睛遠望,立刻有大面積的燈光映入眼簾,自海港一直蔓延到對面的山坡上,像一場流星雨,灑落進幽深的海底,壯麗玄幻,讓我胸中溢滿了星沉海底、雨過河源的浩蕩。
回到酒店美美地睡了一覺,天亮時分,我們重新上山。那時,漆黑的山林已然顯現(xiàn)出另外一副光景,光鮮亮麗,仿佛一座植物園,植被旺盛、花朵風流。它實際上就是長崎市的一處公園,名字叫哥倫巴花園。
哥倫巴是人名,是明治維新時期的一名英國軍火商,李文亮先生介紹了他的身世,但我差不多一點沒記住,只記住了這個美國人與一位日本藝伎的愛情故事,后來被改編成歌劇,名字叫《蝴蝶夫人》。山上有這出著名歌劇的男女主角——哥倫巴和三浦環(huán)的青銅雕像,密密麻麻的游人穿梭而過,我想許多是為“蝴蝶夫人”而來,只有我,心里牽掛的只有那只消失已久的舵輪。
哥倫巴,就是那只舵輪的收藏者。他為那只圓形的舵輪加了一層玻璃,作為咖啡桌,擺在他山中別墅的餐室里。我們找到了他的別墅,但沒有看見舵輪。餐室的中央,擺著一張木制圓形餐桌,那顯然是一只替代品。李文亮先生說,長崎市已經(jīng)意識到那只舵輪的文物價值,把它收存到一間庫房里。
那是長崎傳統(tǒng)藝能館的庫房。由于近年不斷有來自中國的歷史學家探訪這只舵輪,長崎市已經(jīng)把它收存起來,不輕易示人。這次能夠如愿拍攝到這只舵輪,全憑李文亮總領事的面子,這也讓我們充分感受到有“組織”的好處。
我們跟在李文亮先生和長崎市政府一名工作人員的身后,輕輕走進藝能館,從一間巨大庫房中碼放的各種民俗藝術品中小心翼翼地穿過。管理員打開里面的房門,我們恭恭敬敬脫鞋進入,在靠墻的位置,那只舵輪赫然在目。
表面上看,那只是一張蒙著桌布的餐桌,待藝能館的管理員將桌布輕輕拉下,就像拉開遮蔽歲月的帳幔,那只闊別已久的舵輪終于顯現(xiàn)出它原有的形狀。
那是一只12柄的舵輪,直徑超過兩米,用上等非洲柚木制作,呈深棕色,平鋪在三條腿的桌架上。手柄結實圓潤,弧度與掌心剛好契合,手握上去,北洋水兵的手溫似乎還在,仿佛只要我能轉動它,那艘七千余噸的鐵甲巨艦就會悄然掉轉它的航向。
根據(jù)海軍史專家陳悅先生的判斷,這只舵輪是“定遠”艦上的備用舵輪。他說,19世紀軍艦上的正常舵輪都有液壓系統(tǒng)來助力,一個人就可以操控,所以一般為8個手柄。但考慮到在戰(zhàn)斗中可能被擊壞,所以通常在軍艦尾部的露天甲板上,裝置這樣的備用舵輪。備用舵輪沒有液壓系統(tǒng),全憑手力操縱,所以需多人合力,因此設計成12柄。當兩個人也無法轉動時,便會設計2~4個舵輪串聯(lián)的形式,由4~8個人合力轉動。
陳悅先生說,這只備用舵輪,就裝置在“定遠”艦尾部的露天甲板上,是三片串聯(lián)的式樣。黃海大戰(zhàn)后,當時在遠東觀戰(zhàn)的美國海軍情報部軍官沈威廉在“定遠”艦上拍攝一幅照片清晰地顯示,這三只舵輪中,已有兩只被打碎,只有一只完好。這只完好的舵輪,幾經(jīng)流轉,此刻就在我們的身邊。
那艘亞洲最大的戰(zhàn)艦消失了,我們對它的所有想象,都凝聚在這只舵輪上。它橫亙在我們和歷史之間,成為我們探問過去的媒介。那一刻我突然覺得,身穿現(xiàn)代服裝的我們,站在這只舵輪前是那么不諧調,它只屬于劉步蟾、鄧世昌。電影里的鄧世昌,就是手握舵輪,把大辮子往脖子上一甩,親自駕駛“致遠”艦找“吉野”艦拼命的。他的軍艦沉沒了,但他的表情沒有沉沒,或許,那份從容不迫和視死如歸,才是那場戰(zhàn)爭留下來的最大的遺產。
四
“定遠”艦上的水兵們死去以后,他們的靈魂據(jù)說一直沒有離開過它的碎片,在福岡這座布滿記憶殘片的“定遠館”里徘徊不去。很多年后,加來先生從天滿宮手里租來了這棟空寂了許久的房子,用來堆放他收藏的日本各時代的玩具。2010年,當薩蘇和陳悅來到這里時,天花板和墻上貼滿了女明星的照片,有表情凄迷的山口百惠,也有笑容甜美的鄧麗君。這些國籍不同、時代有異的美女們濟濟一堂,使這座神異的老屋即使在荒寒的夜晚也溫暖如春。不知她們是否曾與北洋艦隊的冤魂在冰冷的夜里相遇?她們的笑容,是否會慰藉他們凄苦的靈魂?
2014年5月,當我穿過那兩扇鐵銹斑斑的院門,走進停車場,打量這座漂亮的房屋時,加來先生也已經(jīng)離開這里。我不知他離開的原因,此時面對的,只有一棟空蕩蕩的舊房子。房子白墻黑瓦,飛檐翹角。白墻已有裂痕,白墻下的木墻裙也已現(xiàn)出古舊的木色,顯露出時間的痕跡。房屋正門面對停車場,兩側和背后則已荒草萋萋。
日本人重視歷史遺址,國土上保留著許多“史跡”,但“定遠館”不是。時間湮沒了它的神秘身世,即使離它最近的居民,也未必知道它的來歷。從“定遠”艦拆下的海獸木雕,鑲嵌在門口,被風雨剝蝕,已經(jīng)開始腐爛。日本傳統(tǒng)木構房屋是被架離地面的。我迂回到房子側面,俯下身去,支撐房子的矮柱之間,橫向固定著兩根長長的木頭,那就是“定遠”艦長艇的劃槳,早已脫離了海水,被春天里旺盛的雜草所吞沒。
因為沒被政府列為“史跡”,也就無人看護。我們透過門扇的縫隙向內觀望,發(fā)現(xiàn)屋內無人,屋子中間的地板也被掀起一部分,于是輕輕拉開門扇,脫掉鞋子,躡手躡腳走進去。房子大約有一百多平米,由于內部的門扇全部拉開,所以顯得十分的通透敞亮。在房間里緩慢地踱步,在木板的地面上留下一串串淺淺的腳印。曾經(jīng)遍布房間的女明星照片去向不明,只有“定遠”號的印跡,像海水帶不走的礁石,只要仔細觀察,就會一層層地浮現(xiàn)上來。最靠近我們進去的門扇的,是一道狹窄的隔扇門,竟是“定遠”號的水密艙門。壁櫥的壁板是“定遠”號船底板的一部分,上面密密匝匝地擠滿了貝殼,記錄著這艘巨艦的水下時光。窗框上的支撐梁,用的是“定遠”號的兩根桅桿橫桁,上面的彈痕清晰入目。壁櫥的框梁有火燒的痕跡,那也是戰(zhàn)爭的傷疤。
薩蘇曾說,“定遠館”曾經(jīng)有浴室和衛(wèi)生間,都是從“定遠”艦上整體移來的,浴室甚至使用了“定遠”艦彈藥庫的大門,但因為年久失修,這部分構件已經(jīng)在上個世紀末被拆毀重建了,拆卸下來的部分被當作垃圾處理了。所以我這次來時,沒有看見它們,而且,永遠也看不見了。
在屋墻上,我看見一副花格子窗,那不是“定遠”艦的遺物,而是從丁公府拆下來的。公元1895年2月,丁汝昌就是在這扇窗下,飲鴆自盡。
五
尋找“定遠”艦遺物的旅程并沒有至此為止。在“定遠館”的旁邊幾十米處,有一家“光明禪寺”。這是一座清寂幽靜的寺廟,山門外立著一條石碑,上刻:“石庭苔院 一滴水之庭”。
就像這個脫俗的字所提示的,這座禪寺明凈而清幽,與佛號如雷、香煙如霧的中國寺廟絕然不同。一進山門,就看見庭院里的“枯山水”,用精巧疊石的造型石,和細細耙梳的白色細砂,勾勒出世界的寧靜與深邃。
但我沒有忘記此行的任務。我知道,“定遠”管帶劉步蟾用過的辦公桌,此刻就擺在“光明禪寺”主殿的門內,我一進來就看到了它。但我不能暴露自己的用心,便以游客的身份,把寺廟的前前后后打量了一圈,才假裝漫不經(jīng)心地回到它的面前。葉老師告訴我,一家衛(wèi)視來拍攝時,在這張小桌子前大張旗鼓地進行直播,引起了寺內僧人的強烈反感,強行阻止了拍攝,叮囑我拍攝這張桌子時,要格外小心。幸好,此時的寺院空空蕩蕩,夕陽正向寺院投來最后一縷光線,為這座形體優(yōu)美的建筑勾勒出一道明亮的輪廓。站在幽黑的殿堂內部,開敞的門扇猶如取景框,框住一幅幅美麗的畫面——畫框中,樹影參差,蒼蘚盈階,將我略微緊張的心情導向緩慢、放空。我看寺內無人,就回到門口,匍匐在干凈的木板地上,迅速拍下一組照片。
整個過程流暢自如,像是一個慣犯,在從事某種見不得人的勾當。其實不過是對這張辦公桌表達一種敬意,留下幾張照片而已。日本人一定無法理解,這張破舊的辦公桌究竟有什么樣的魔力,引得中國人千里迢迢前來拜謁,讓這座寺院不堪其擾。
那是一張歐式辦公桌,小巧典雅,剛好適于放在狹小的艦長室內。根據(jù)日方記錄,這張辦公桌原本放在“定遠”艦,被日本軍方打撈、運至日本后,同樣被小野隆介購得,后來捐給了“光明禪寺”。桌身上“定遠”二字,也是它特意刻上去的,以表明這張辦公桌的來歷。可惜光明禪寺對辦公桌的身世并不感興趣,看它木質不錯,桌身也還結實,就鋸短了四條腿,變成一張矮矮的供桌,在上面放置香火錢箱,箱上寫著“拜觀”二字,再上面立著一塊木牌,提示香客,香火錢(拜觀料)為每位二百(日)元。
對于中國人來說,那卻是一件勾起痛苦記憶的遺物。就在丁汝昌、劉步蟾下令炸毀“定遠”艦的那天下午,劉步蟾面色凝重地步入盧毓英的住處,看見槍炮大副沈壽堃伏在書案上,揮筆寫下:“千古艱難惟一死”。劉步蟾淡然一笑,吟道:“傷心豈獨息夫人?”這是清代詩人鄧漢儀的詩句。念畢,劉步蟾飄然而出。當晚,服毒自殺。
我們靜靜地拍攝。不知是否得到劉步蟾在天之靈的保佑,拍攝進行得無比順利。這個安靜的空間,就像是我們自己的拍攝場。攝像機平穩(wěn)地轉動,而辦公桌后面的空位置上,仿佛映現(xiàn)出劉步蟾端坐如儀的神態(tài)。我突然感覺北洋的將士們都未曾走遠。那是我們民族一個時代里的精英,他們的肉體消失了,但他們的目光、呼吸和神態(tài)仍在。他們的儀容定格在北洋艦隊的黃金時代里,雄姿英發(fā),威風凜凜。
責任編輯 王秀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