娟娟
2015年9月下旬,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莫言的《蒼蠅·門牙》手稿,在北京現(xiàn)代文學紀念館首次展出,引起中外藝術界關注。誰能想到,這件曾被人出價400萬元的寶貝,竟是“破爛王”趙慶偉經崔永元牽線無償送給莫言的。除此外,趙慶偉還從廢紙堆中翻出冰心、吳冠中、李可染、王蒙等眾多名人大家的手稿。如今他租的一幢別墅里,堆著100多噸手稿、100多萬張老照片、1萬多幅油畫。有人說,如果趙慶偉開一家“手稿博物館”,肯定是中國乃至全世界最大的!這名草根,是如何“淘”到億萬財富的?
目瞪口呆,一堆插圖手稿賣了350萬元
趙慶偉1963年出生在北京,雖然父母從事的工作和藝術不沾邊,但他從小就喜歡標新立異,很有“文藝特質”。一開始,趙慶偉迷上了電子元件,他的房間里有兩張床,一張用來睡覺,一張攤滿他制作的各種電子小玩意;不久,趙慶偉迷上篆刻,花8元錢買了一本《篆刻學》,并從家附近的北京玉器廠撿來廢料,每天刻,刻到手磨出繭子;之后,他又迷上攝影,把自己關在暗房里沖洗照片,在一盞小紅燈下,看著黑白圖像一點一點變清晰……
1988年,趙慶偉花幾百元買進郵票,倒騰3年后,竟賺了10萬元。拿著這筆“巨款”,趙慶偉與朋友在中關村開了一家計算機電源公司。
而趙慶偉收破爛,純屬偶然。開公司賺到一些錢后,從1996年開始,趙慶偉迷上了老油畫。一次,趙慶偉在一位古玩商那里買艾中信的畫,對方問,“他的手稿你要不要?”趙慶偉心想,既然自己喜歡艾中信的油畫,為什么不同時收他的手稿呢?買下這份手稿后,趙慶偉沒想到自己一下子就沉迷其中。他發(fā)現(xiàn)從手稿中可以更好地理解畫家的創(chuàng)作意圖。打聽到古玩商的手稿大多來自舊貨圈,他便開始在舊貨圈里“尋寶”。
收破爛的經歷充滿著意外之喜。2003年7月的一天,趙慶偉接到電話,說有家雜志社清理出33箱東西,每箱1000元,共3.3萬元。趙慶偉平時也偶爾有散文、小說在報刊上發(fā)表,他暗想,這家著名雜志第一次大規(guī)模清理文檔,里面極可能有大量作者的投稿,于是就買了下來。
當趙慶偉拂去積在手稿上近20年的塵埃時,竟看到那些泛黃紙片上有石魯、吳冠中、李可染、冰心等人的名字,他的心狂跳不止。面對這些大家的手稿,趙慶偉除了驚喜,更感到憐惜:“每篇稿子發(fā)表前都要經過6次校對,那么多原稿每一處的改動,都凝結著作者與編輯的心血。若將它們送到造紙廠打成紙漿,該多可惜呀!”于是,趙慶偉精心將這些手稿保存了起來。
幾個月后,趙慶偉又從一家出版社收了一批“破爛”,其中有大量著名畫家為圖書畫的插圖,因自己興趣不大他便轉手賣給了一位海外收藏家。令趙慶偉目瞪口呆的是,這些插圖原稿很快竟被賣了350萬元!
雖然賺了錢,但趙慶偉心里并不痛快,他去找出版社的社長,提醒社長好好保存剩下的文稿。社長卻說:“這種東西根本沒必要留著?!币痪湓捈て鹆粟w慶偉的“斗志”,因為如果他不買,很多東西將徹底消失。“人們熱衷收藏玉石翡翠、名人字畫,卻沒人在意這些記錄著文化與歷史的字紙。別人不要,那我就收!”
市場上雖然也有些專門收廢紙的,但都是小打小鬧,趙慶偉則是用麻袋裝,用卡車運。“量大,收到好東西的概率就大?!?當時中國拍賣市場剛起步,人們對于收藏的理念還局限于書畫和瓷器等傳統(tǒng)收藏大宗項目,書信手稿根本不被重視。特別是1985年到1995年的10年間,北京大拆大建,許多單位為改善辦公條件搬家,導致大批早期的文檔資料、名人手稿、畫稿、書信、日記被當垃圾扔掉,或被作為廢品處理。看到天天都有頗具收藏價值的東西慘遭丟棄,趙慶偉心急如焚,“什么錢不錢的,顧不上了,先把有價值的東西搶救出來再說?!?/p>
趙慶偉聯(lián)系了大量以收破爛為生的外來農民,其中專從文化單位收廢品的就有2000多人,他們知道什么單位正在搬家,哪里有大量破爛要賣,哪里會有趙慶偉喜歡的貨。每天總有幾撥人給趙慶偉打電話說:“某某單位又出了捆東西,不能驗貨,要不要?”趙慶偉根本不考慮,直接說:“搬過來。”這些廢品賣給收購站每公斤4元,賣給趙慶偉每公斤10元。每次趙慶偉去收貨,都會有幾十人圍上來,把給他準備好的貨,一麻袋一麻袋裝上車。
趙慶偉的公司原本在精英云集的中關村經營得有聲有色,可自從當了“破爛王”,他竟把公司關了,天天拎桿特制的大秤,不是去潘家園,就是去各處垃圾回收站轉悠。趙慶偉這樣的行為讓父母大惑不解,氣得大罵他“不務正業(yè)”。
《蒼蠅·門牙》手稿,無償歸還莫言
趙慶偉每天想的都是“收破爛”的事情,他的收購處甚至被稱為“潘家園第二”,因為中國最大的古玩、舊貨市場潘家園交易主要集中在周六早上,而趙慶偉這里全天候開放,晚上10點鐘還有人給他送貨。
對于自己的收購品,趙慶偉很是珍惜,因為這些東西都見證了一段歷史,非常珍貴。趙慶偉淘到過溥杰和溥儀的書信,冰心《記一件最難忘的事》、丁玲《記左權同志話山城堡之戰(zhàn)》、鐵凝《來了,走了》、王蒙《一九八四部分短篇小說一瞥》等名人大家手稿,也是他收破爛時淘來的。
趙慶偉最為得意的是發(fā)現(xiàn)了明代大書畫家董其昌冊頁。當時,趙慶偉從一個文化單位宿舍大院里的一戶人家收購到一批比較值錢的舊書。他就讓常在那里收廢品的“線人”留意對方賣出來的廢品,一張紙片也不能漏掉。“線人”從這家小保姆處打聽到,這家老人最近準備搬到單位新分的房子去,老先生留下自己覺得有用的東西,其余全讓小保姆賣給收破爛的。于是,趙慶偉就買下他家所有的“廢品”,其中碑帖就有好幾十本,并痛快地給了“線人”6000元作為獎勵。經過仔細研究,趙慶偉發(fā)現(xiàn)這位老先生原來是京城著名的收藏家,其中一本用黃花梨木作封面的冊頁,竟然是明代大書畫家董其昌的手稿。趙慶偉趕緊請專家鑒定,果然是真跡,價值逾百萬元。
除董其昌的手稿之外,趙慶偉還在商務印書館搬遷時收了200多公斤舊文獻,意外得到萬籟鳴畫的插圖、姚雪垠《李自成》的手稿、北洋政府大總統(tǒng)徐世昌寫的對聯(lián)、徐悲鴻畫的肖像等。最有趣的是,其中還有郭沫若的作品手稿——而郭沫若自己都以為這些手稿已經在日軍轟炸閘北時焚毀了。收到這些寶貝,趙慶偉興奮地連做夢都在笑。
協(xié)和醫(yī)院改造時處理了大量清末文獻,趙慶偉以5元1公斤的價格全部收購,結果整理出大量上百年歷史的醫(yī)學、哲學書籍,很多書籍是當年海外醫(yī)學機構捐贈的。后來,趙慶偉把其中1000多本書籍和一部分文獻捐贈給國家圖書館和首都圖書館,他覺得這么做比賺錢更有意義。
趙慶偉覺得:“手寫的書稿,忠實、自然地記錄了作家創(chuàng)作時的喜怒哀樂全過程,而作者與編輯的互動,也能在手稿上體現(xiàn)出來。雖然現(xiàn)在計算機寫作提高了寫作效率,但手寫書稿中所蘊含的美妙寫作感覺和創(chuàng)作樂趣卻無法替代,也令人懷念。因此,從收藏的角度而言,在進入計算機寫作以后,手寫書稿的收藏性便逐漸得以體現(xiàn)。收藏界對于手稿的關注,也是對現(xiàn)當代文化的懷念與敬重?!?/p>
即使在亞洲金融危機的日子里,趙慶偉仍然一卡車一卡車地收破爛,銀行賬戶里的錢迅速縮水。為了堆放破爛,趙慶偉租的一幢別墅也被塞得滿滿當當,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因手頭太緊,2010年底,趙慶偉聽從一位收藏家朋友的建議,舉辦了第一場“小雅·觀心”拍賣會,處理部分“破爛”。拍品中有1.4米長的周思聰素描,有《半夜雞叫》原稿等。令人吃驚的是,這些被很多人瞧也不瞧就扔出門外的“破爛”,最后竟拍出了2000多萬元。
2003年,“清河八家”廢品站的人打電話給趙慶偉,說一家出版社賣出一整輛“面的”的廢紙,3000元。趙慶偉馬上說:“你給我拉來,給你5000元?!蹦浴渡n蠅·門牙》的手稿,就這樣被夾雜在大堆泛黃的殘書破紙中,被趙慶偉保留下來,避免了被打成紙漿的命運。莫言的短篇小說《蒼蠅·門牙》是他早期軍旅題材的代表作品,在當時大家并不覺得有什么價值,正巧趙慶偉是莫言的“粉絲”,很喜歡他筆下濃郁的鄉(xiāng)土氣息,于是就珍藏起來。誰也沒有料到,莫言后來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2014年春天,趙慶偉和朋友舉辦了一個小型拍賣會,全場95件拍品,70多件是名家書稿、手札,其中就有莫言的《蒼蠅·門牙》手稿。這份手稿剛在預展上露臉,就有不少人表達了競拍意向,還沒開拍,價格已近百萬元。很快,此份手稿的私洽價格火箭般躥到400萬元。然而,當莫言得知這一情況后,表示不想讓自己的作品被商業(yè)糾纏,希望趙慶偉歸還書稿,讓他將其捐贈給現(xiàn)代文學紀念館。很多人認為這事不可能,一件價值400萬元的珍貴手稿,誰肯輕易送人!
趙慶偉的朋友、著名電視主持人崔永元也喜歡收藏,為籌建電影博物館,趙慶偉曾捐贈給他1萬多份電影膠片。經崔永元牽線搭橋,趙慶偉和莫言一聊頗為投緣。趙慶偉什么條件都沒提,痛痛快快地將手稿無償歸還給了莫言,而莫言也如約將手稿贈與現(xiàn)代文學紀念館。
在捐贈儀式現(xiàn)場,莫言對趙慶偉說:“我當年全無意識,還曾險將《紅高粱》手稿生火燒爐子,不曾想現(xiàn)在作家手稿都成了重要的收藏門類。”而崔永元則幽默地說:“10年前,有3個人一起吃飯,一個人是我,一個人是莫言,還有一個是大江健三郎?,F(xiàn)在其中的兩個已經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至于另外一個人的手稿,我覺得文學館晚要不如早要。”一席話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同時,諾貝爾獎得主與“破爛王”成為好朋友的事,也一時被傳為美談。
價值或許就在你扔掉的一袋垃圾里
這些令趙慶偉癡迷的收藏,也給他帶來了財富。當記者們圍著這位頗有文藝范的破爛王問:“這么多錢打算拿來做什么?”趙慶偉回答得很干脆:“買一部保時捷,開著豪車繼續(xù)收破爛?!庇忻襟w調侃,這是趙慶偉的“行為藝術”:用豪車刺激人們的神經——既然你用金錢稱量,那么我告訴你,財富或許就在你扔掉的一袋垃圾里!趙慶偉則說:“保時捷、大秤都是我的道具,我希望它們帶給人們強烈的刺激——‘廢紙的價格高了,人們才會懂得珍惜,知道這些廢紙帶著歷史與文化的余溫?!?/p>
薄薄的“廢紙”,在趙慶偉心里重千斤。他有一張茅以升設計建造、最終又親手炸毀的錢塘江大橋的設計藍圖。“這座大橋在當年創(chuàng)下很多第一,這是最早的設計版本。這樣的寶貝就該在國家級的檔案館里擱著,不該流散在民間?!背占紧斞?、郭沫若、茅盾、巴金等大批文學巨匠的手稿外,趙慶偉還有周恩來的信函、宋慶齡的批件,人民大會堂建設工程的詳細圖片史料,大型音樂舞蹈史詩《東方紅》在人民大會堂排練的文字和圖片……所有這些,趙慶偉都等著有一天把它們交還給國家。
國家級的藏品還給國家,那更多的東西該如何保存和傳承?對趙慶偉來說,“社會認為重要的,我會把它留下來;社會上暫時沒發(fā)現(xiàn)其價值的,我也會把它留下來?!壁w慶偉收集了自清代到上世紀80年代的100多萬張老照片。在北京市郊崔永元電影傳奇館的旁邊,有座小院是趙慶偉的“老照片檔案館”,其中有少見的清代立體照片,有包括李鴻章在內的清末人物照,亦有新中國成立后各時期領袖的照片,包括毛澤東與電影工作者在一起的留影等。當時以每麻袋200元收進的老照片,如今單張就能賣上萬元了,可趙慶偉依然守著這個門庭冷落的“老照片檔案館”。偶爾有研究者、專業(yè)人員來參觀,趙慶偉就覺得這種守候是值得的。
趙慶偉有個愿望,就是開辦各種文化專題的檔案館、博物館:比如“中國詩歌博物館”,他手里攥著數(shù)萬篇詩人的原稿;比如“中國音樂博物館”,為此他已累積五線譜原稿數(shù)百公斤,以及眾多文藝演出團體的廣告單、節(jié)目單、劇照和錄像帶、錄音帶、唱片,其中包括全國總政文工團200多本各地巡演、采風的圖文資料;比如“中國戲劇博物館”,他藏有數(shù)千張戲曲唱片、大量戲劇腳本;比如“中國版畫博物館”,他搜集有各個時期不同藝術家、不同風格的版畫作品七八千件……
但場地、資金哪里來?就連整理這些“破爛”,也已非趙慶偉一人之力可以辦到。他開始把藏品送朋友,只要對方與自己志趣相投,不談錢。到現(xiàn)在為止,數(shù)千件版畫已經給了一個朋友,支持這個朋友建版畫博物館;上萬張漫畫原稿也給了朋友,因為那個朋友是漫畫迷,一心要建漫畫博物館;1萬多盤電影膠卷也出于同樣的考慮,送給崔永元的電影傳奇館?!皷|西在我手里,還是在他們手里,都是一樣的,只要能有地方展出來給大伙看?!?/p>
什么是文化?趙慶偉對文化有自己的理解:文化有實物的部分、技藝的部分,也有紙上的部分。那么多老建筑,它們的價值在被人們認識到的時候,已經拆得七零八落,紙上的文化更是一天天在消逝。于是,趙慶偉至今仍堅持收破爛:我這個人是比較善于等待的,我等著人們認清破爛里的價值。
17年來,趙慶偉持續(xù)不斷地大量收購廢品,包括書稿、插圖、連環(huán)畫、版畫、海報、老照片、地圖、電影膠片等,涉及40多個門類。現(xiàn)在,他租著5個倉庫,擁有上百噸名家手稿、1萬多幅油畫,還有許多各種門類的好東西。
有人說,如果趙慶偉開一家“手稿收藏館”,肯定是中國乃至全世界最大的!從草根華麗轉身為億萬富翁,趙慶偉總結說:“世界上沒有真正的垃圾,只有放錯地方的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