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
作者有話說:
這個故事寫到一半的時候,我發(fā)了條微博,故事里的心動甜之又甜,而故事外的你我或許形單影只。那是一個不冷清的夜晚,窗外只聞車聲,屋內(nèi)只有我一個人。當(dāng)我寫到素螢表白心意,那一聲一聲心跳好像響在我自己的胸膛里。
人這一生,總有過許多打動你的瞬間,無論后來的世事怎樣變遷,無論曾給你感動的那個人后來怎樣傷害了你,但曾經(jīng)那個瞬間會永遠留在你心里,它會因為時間而越來越美。原諒傷害,也原諒不愛,想必這個故事的結(jié)局你會喜歡。
【荒郊】
濃云滾滾,哀風(fēng)凄凄?!稗Z隆”一聲巨響,天地隨即被劈成兩個人間。木窗被風(fēng)雨搖得啪啪作響,一窗之隔,外頭是蒼茫荒野,百鬼低吟;里頭是青燈如豆,藥香裊裊。
一陣撕心裂肺般的咳嗽聲之后,榻上的男子終是醒了,坐起身來茫然地環(huán)顧周身事物。他是進京趕考的書生,奈何錯失皇榜,回程途中又不幸被山匪打劫,失卻一身盤纏。他已足足兩日未吃東西了,稀里糊涂闖入荒郊,終于撐不住,癱倒在點點黃泥里。
而此刻他竟換上了干凈素衣,案幾上擱著清粥小菜,窗外雨聲如雷,他瞅了眼四下并無他人,突然抓起饅頭狼吞虎咽起來。他只覺這一頓清淡粥飯,竟賽過他吃過的萬千佳肴。
“你醒了?”正當(dāng)他與饅頭難分難舍之時,冷不丁飄來一道清甜女聲,他一哆嗦,饅頭險些落地。說話的是一名女子,面頰白如玉,雙眸燦若星,一頭瀑布似的烏發(fā)松松束于背后。男子看得目瞪口呆,這荒郊野嶺竟有這般國色天香。
“是……是姑娘救了在下嗎?”他結(jié)結(jié)巴巴地問道,只覺自己心如擂鼓,萬分懊惱前一刻怎就為一個饅頭一碗粥失態(tài)至此。
女子溫柔地點了點頭,上前一步便要收拾他用過的碗盤。男子心下一急,也不知怎的竟橫生沖動,一把捏住了女子的手腕。她的手腕細若無骨,輕輕一握仿佛便要折斷,讓他好不憐惜!他漲紅著臉吞吞吐吐道:“姑娘若不嫌棄……可愿嫁我為妻?我此刻雖落魄,家中倒也還算殷實?!?/p>
女子也不抽回手,只靜靜地望著他。許久之后,她垂下眼,輕聲道:“公子,能聽奴家說一個故事嗎?這荒郊野嶺的,奴家著實無聊得緊,因此每路過一人,便纏著要聽一個故事,至今倒也積攢不少故事了呢?!?/p>
男子笑瞇瞇道:“你說吧,在下洗耳恭聽?!?/p>
“不知公子可聽聞過如意島?”女子柔聲問道。
男子一怔,隨即點了點頭。如意島之名誰未聽過啊,都說只要闖過島主三關(guān),便能實現(xiàn)一個心愿,卻不知這美艷女子要說些什么。
“那今晚的故事,就從如意島開始吧?!迸訙\笑盈盈,呵氣如蘭。
男子乖巧地點頭,只覺這荒郊野嶺得這婀娜多姿的女子做伴,便似書中說的落榜書生偶遇山中狐仙,他也期待著遇上一段香艷情事,便是女鬼狐妖,亦不愿回頭了。
【朝暮】
落櫻如雨,白衣少年提一柄劍,零星的劍法舞得格外別扭。他越舞越急,越急便越是不成章法,到頭來白費一身勁。他自知難堪,惱羞成怒地將劍狠狠朝地上擲去。
長劍落地“咣當(dāng)”一聲,仿佛也在嘲弄他沒有天分。
“拾劍,再來。”清冷的聲音自身后傳來,發(fā)聲的是一名素衣女子,她一頭烏發(fā)自兩鬢隨意挽起,平齊劉海下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那模樣確為女子,奈何身形魁梧不輸男兒。此刻她立在樹下,目光自始至終未離少年。
白衣少年咬了咬牙,低頭重又拾起劍,對著空氣又是一陣揮舞,卻不想比方才更差,縱他使盡渾身解數(shù),反而一招不如一招。一旁的素衣女子終是瞧不下去了,轉(zhuǎn)瞬間長劍出鞘,以翩若驚鴻之勢迎向少年。
她的劍比風(fēng)更快,還未待少年看清,自己的劍已生生被她擊了出去,深入樹身,只余一半劍身在風(fēng)中顫抖不已。
他垂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這雙手素凈嬌嫩,分毫不弱于那些養(yǎng)在深閨的千金小姐。他也曾不識柴米油鹽味,賭書消得潑茶香,莫說是提一柄劍了,便連沉些的碗筷都不愿親自動手。而有朝一日,他那曾提筆的手卻用來握劍,書生習(xí)武,未免有幾分荒唐。
“拾劍,再來?!备暗乃匾屡永浔卣f道。
“夠了!”卻不想少年沉聲暴喝,直將這一日的憋屈盡數(shù)融入這二字中。女子一愣,下一瞬已俯身跪地??諝饽蹋麄冾^頂盤旋著的蒼鳥低頭共賞這出熱鬧。
少爺也是一愣,半晌方緩過神來,歉疚地上前一步道:“對不起……我又何必遷怒于你呢?!?/p>
素衣女子依舊垂著頭,不卑不亢道:“公子命我教授劍法,學(xué)得不順心,自是怪我?!?/p>
少年搖了搖頭,轉(zhuǎn)身望著四下的空曠樹林:“又怎能怪你,我天生不是習(xí)武的料,因此爹爹也未強求。我現(xiàn)在卻要你在十日內(nèi)將我變作一等一的高手,我也知這是不可能的,到底是為難你了。”說罷,他提步來到樹前,用力拔出長劍。
“你下去吧,我再練一會兒?!鄙倌陻[了擺手。
女子安靜地點了點頭,退身離去。
小樹林里再度響起長劍破空聲,聲聲是取人喉舌之招。
女子面無表情地經(jīng)過一片又一片小樹林,每一處都有人在不懈地練劍。他們瞥見她時無不停手,目露警惕之色,仿佛生怕被她窺去了自己的劍招似的。她不得不垂下頭加快了步子。
她走得急,一不留神闖入了他人的習(xí)武之地,還好閃避及時,一柄劍竟貼著她面頰擦過!她正慍怒,猛聽見身后響起腳步聲。
“這位公子,真是對不住了。”那揮劍之人匆匆致歉道。
她冷冷轉(zhuǎn)過身,那男子萬料不到這魁梧身形的正面竟是女子容貌,一時呆立原地。她也懶得解釋,只微點了點頭便提步離去。
她叫素螢,似這般尷尬早已發(fā)生過無數(shù)次,她又何必掛懷。誰叫她雖是女子,卻天生男骨。
先前那練劍的白衣少年姓衛(wèi),字縉云,是武學(xué)世家衛(wèi)府的獨子,卻偏偏自幼不愛武藝。衛(wèi)老爺無奈,只得將畢生武藝盡傳外人,包括她這個貼身侍婢。
半個月前她趁夜隨公子衛(wèi)縉云翻墻而出,來到這傳聞中的如意島。如意島的名頭是江湖人士取的,因為傳聞登臨此島見到島主,便能心想事成。只是島主設(shè)了三道關(guān)卡——文關(guān)、武關(guān)、情關(guān),皆能過關(guān)的人才能最終達成所愿。衛(wèi)縉云文采斐然,而她也粗通文墨,因此文關(guān)他二人輕松便過,而五日后便將進行武關(guān)。
事實上她對此行一概不知,只在不久前收到衛(wèi)縉云的字條,命她陪他走一遭江湖,且不得聲張。她雖在衛(wèi)府多年,卻與這眾星捧月的大公子甚少接觸,那夜也不知自己為何鬼使神差便去了碰頭之地。
他一路不說話,她便也識趣不詢問。直到他帶她上了一只小舟,告訴她他們將去一個地方,那兒不準(zhǔn)閑雜人等上島,因此她也得同他一起參加三關(guān)選拔。她彼時方明白原來是去如意島,她從未有過心愿,卻不知他有什么。
【夜星】
日復(fù)一日,素螢皆寡言少語地陪著衛(wèi)縉云練劍。自然,他數(shù)日也未有長進。
日間,小樹林里時刻響著各路劍聲,亦偶有人假裝路過,探頭探腦。
衛(wèi)縉云嘆了口氣,望著素螢無奈地笑笑:“只怕我過不了第二關(guān)了,你想必不成問題?!?/p>
素螢抬頭冷聲道:“我跟隨公子,公子若敗,素螢絕不貪勝。”
那一夜,孤島上空星辰璀璨。素螢推開窗,望著頭頂燦爛星空怔怔出神。此時早已四下寂靜,島上之人無不早早睡下,為明日一戰(zhàn)儲蓄體力。她心底卻是無盡迷茫,這迷茫比黑夜更漫長。
她天生男骨,習(xí)武時不但具備了女子的靈敏柔軟,又兼具了男子的力道分寸,別人學(xué)上十年,不若她學(xué)上三年??蛇@天分是要付出代價的,這代價便是她如今雖已二十有三,卻依舊待字閨中無人問。是啊,哪家少年郎會喜歡一個身形比尋常男子更偉岸的女子呢?也罷也罷,她倒也不稀罕,沒人娶她又如何,那些白面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個個比女子更為嬌弱,她又怎會心動?
想到這里,她合上窗,起身滅去了蠟燭。她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直到被一陣細微的腳步聲驚醒。黑暗中,她聽見有人躡手躡腳向她走來,她不動聲色地翻了個身,裝作睡得正香的模樣。
那人終于走至床前,電光石火間,素螢已一躍而起單手扼住那人的咽喉。那人頸部細嫩,皮肉倒比她一個女子更為細滑。她手中加力,直將那人微微自地上提起:“不自量力,憑你也想靠近我?”
那人被她扼得喘不過氣來,半晌方憋出一句:“是我?!蹦锹曇羧绱耸煜?,不是衛(wèi)縉云又會是誰?
素螢一驚,下一瞬已猛地縮回手,任衛(wèi)縉云強忍著咳嗽大口喘息。她翻身跪地:“公子恕罪,我……”
衛(wèi)縉云好半天才順過氣來,黑暗中微弱的星光透過窗縫落在他清澈的眼眸里,他不怒反笑:“你這丫頭,這身手倒真是讓我羨慕了。”
素螢愈發(fā)難為情,惶恐地將身子俯得更低一些:“如此深夜,奴婢不知是你……”她話還未說完,衛(wèi)縉云已欺身壓來,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星光斑駁,落在他根根分明的眼睫。他靠得那樣近,近得素螢甚至能聽見他的陣陣心跳,甚至能聞到他身上輕微的檀木香味。她頭一遭離一個男子這樣近,緊張得呼吸也跟著發(fā)抖。
還好是黑夜,他瞧不見她的羞惱,她羞自己明明前一會兒還在心底鄙夷白面書生,這會兒卻為這個白面中的白面、書生中的書生心跳加速,也惱自己怎么為眼前這個年齡尚小自己三歲,柔弱卻金貴非常的人亂了心神。
素螢千般思緒,衛(wèi)縉云卻是不知。良久,他松開了捂住她嘴唇的手,湊近她耳旁低聲道:“明日武關(guān),你著我衣衫,代我去?!?/p>
素螢一愣,錯愕地抬起頭來。果然如此,與她所料未差,公子之所以帶她前來,并非因為她值得信任或武藝高強,而是她天生男骨。他早就料到了自己難過第二關(guān),這十日辛勤練劍也不過是練給外人看的。她垂下眼,輕輕應(yīng)了一聲“好”。
黑暗中,衛(wèi)縉云的眼眸頓生光芒,素螢呆呆地望著他,突然發(fā)覺自己其實始終看不透眼前的衛(wèi)公子。那時的她想問卻沒有問出口,他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冒著被如意島島主識破的危險偷龍換鳳?她是衛(wèi)府的人,由她打通三關(guān)親面島主,替他說出心愿豈不更省事?后來的她才想明白,他之所以舍近求遠,只不過是他不信任她而已。
不過那時的她豈能明白?她當(dāng)夜便換上了衛(wèi)縉云的衣物,悄悄與他調(diào)換了臥房。
這一夜的星星真好啊,他的衣物皆帶著淡淡檀香,她細細嗅著,低頭快步走,不敢仰頭瞧一眼頭頂?shù)男切?。那群星星可恥地戳破了她的謊言——她是替主上陣,更可惡的是那群星星還看破了她的心事——她悄悄心動了。
【武關(guān)】
昨晚還是星辰滿天,今朝卻已陰云密布。
武關(guān)的規(guī)則極簡單,抽簽對陣,贏的人繼續(xù)抽簽比試,直到?jīng)Q出最后四個人。
素螢穿著衛(wèi)縉云的衣物,一頭長發(fā)工工整整地綰于腦后。
有人忍不住回頭瞧了她一眼,詫異道:“衛(wèi)兄,你的臉怎么了?”
素螢指了指自己紅腫發(fā)紫的面頰,苦笑著搖了搖頭。她自幼碰不得花生,輕則全身浮腫,重則小命休矣,為了今日比試不被認出,今晨用飯時她狠心吞下了一小?;ㄉ?。
面部腫脹、肩寬背闊的她,活脫脫一個草莽大漢。
素螢握緊手中的劍,雙眸下意識地掃過人群,心頭一陣黯然。他不會來的,此刻他必是藏身她的臥房,對外稱病退出比試。不來也好,怎能讓他瞧去她此般模樣?
素螢想得出神,險些便挨對方當(dāng)頭一劍。她強自收攝心神,全神貫注于劍端。這場比試起初幾個對手倒不足為懼,只是越到后頭便勝得越發(fā)艱難與僥幸。她習(xí)武十八年,平輩中少逢對手,起初并未將這小小武關(guān)放在眼中,卻未曾想過,如意島盛名在外,來此的亦不乏高手。
刀光劍影,海潮連天,沉甸甸的云終是崩潰了,雨水噼里啪啦地傾瀉而下。素螢一招比一招兇狠,只覺這雨怎的如此滾燙火辣,卻不知自己早已血染素衣。這雨來得剛剛好啊,最后一個對手一時被雨水模糊了視線,她看準(zhǔn)這時機劍鋒一偏,架上了對手的脖頸。
她聽見如意島的婢女高聲喊道:“住手,此關(guān)衛(wèi)公子已過!”
她心下暗喜,自負與喜悅同時涌上心頭。她知道自己不會輸?shù)?,她不會讓公子失望的。此時雨漸落漸大,她頭一偏,恰對上一張熟悉的面孔。那男子衣著華貴立于檐下,見是她,不免露出尷尬的笑容。
他便是那日小樹林中,錯將她認作男兒的那人。
這島上之人素來只知衛(wèi)公子,對她這個神出鬼沒的男骨婢女所知不多,因而她腫脹著臉來替主比武也未被識破。她心一顫,自知那人已然瞧破了她的身份。
“你沒事吧?”那人關(guān)切地詢問著,倒也未在眾人面前戳破她的秘密。
素螢咬了咬牙,強作鎮(zhèn)定地搖了搖頭。
她只想快些將這好消息帶給衛(wèi)縉云,也顧不得全身刀口火燒火燎的疼痛感,早已酸麻無力的雙腿此刻仿佛又有了力道,支撐著她一瘸一拐而去。
衛(wèi)縉云早已等得心焦,敲門與開門幾乎同時發(fā)生。素螢望著衛(wèi)縉云滿臉藏不住的驚詫神情,只是傻乎乎地咧著嘴笑。她自然不知自己此刻丑如羅剎,滿身斑斑血跡,一張腫臉被笑容扯得比哭還瘆人,不男不女,不人不鬼。
衛(wèi)縉云呆呆地望著她,半晌終顫聲道:“你沒事吧?”
素螢癡癡地搖頭,身上很疼,心卻很甜。因為他開口的第一句不是詢問輸贏,而是掛懷她是否無礙。她強壓著喜悅,目光溫柔:“不負公子所托?!?/p>
“你是豬嗎?都這個樣子了負了又如何!”衛(wèi)縉云沉聲斥責(zé)。
素螢尚來不及應(yīng)答,只覺腳下一軟,已一頭栽倒。
她做了一場很長的夢。從前她偶爾也做夢,夢到廚房新做的松子糕,或昨夜窗臺未及消融的雪,但這是頭一遭,她夢見了衛(wèi)公子。夢里他依舊纖纖弱質(zhì),執(zhí)一卷書,臨窗而立,比畫還好看。就在夢中的她茫然無措時,他卻突然開口道:“螢兒,你可知我記掛了你許多年?”
夢到此處戛然而止,素螢猛地睜開眼,胸腔內(nèi)依舊慌亂不止。她只覺自己的面頰在燒,明明是夢境,卻仿佛心事被人窺破似的好一陣窘迫。
此時窗外一片幽暗,屋內(nèi)燭光跳躍,她忍著酸疼立起身來,緩緩?fù)崎_了臥房的門。
衛(wèi)縉云負手立在門外。
她明明滿腔的話語,此刻卻已無言。
素螢呆呆地立在夜色中,衛(wèi)縉云好半天后才發(fā)現(xiàn)了她:“你怎么出來了?夜間風(fēng)大,可莫染上風(fēng)寒?!毙l(wèi)縉云責(zé)怪地望著她,見她不說話,下一瞬已解下自己的斗篷,輕柔地替她披上。
素螢心頭一暖,歡喜好似捧不住的星光要從指縫漏出來。
衛(wèi)縉云長嘆一口氣,對著茫茫夜色說道:“我自幼不通武藝,爹爹也是沒法子了,才將劍法傳于你們?。槿俗?,似我這般算是不孝吧?”
夜風(fēng)吹皺了他的眉頭,素螢心疼地望著他,笨口拙舌的她隔了許久終于憋出一句寬慰他的話:“不會的,公子文采好,若能考取功名光耀門楣,老爺想必更欣慰?!?/p>
衛(wèi)縉云木然地搖了搖頭:“我又何曾不想?寒窗苦讀為的也就是那一朝皇榜??扇缃癯屑槿水?dāng)?shù)溃γ绫荒切┦兰易拥馨鼣?,我一介江湖布衣,拿什么與他們爭?”
素螢閉口不言,心知衛(wèi)縉云所言非虛,現(xiàn)今官場黑暗,逼得越來越多的書生棄筆謀生,每年為此來投靠衛(wèi)府學(xué)武的便有不少。與此同時,素螢?zāi)X內(nèi)靈光一閃,幾乎是脫口而出道:“所以公子來到如意島,心愿是為了考取功名嗎?”
衛(wèi)縉云未料到她反應(yīng)如此機敏,啞然失笑道:“好一個機靈的丫頭?!闭f這話時,他眼底滿是戒備,許是望見了她眼底一片赤誠,終是放下心防道,“沒錯,都說只要過得三關(guān),如意島便能讓我心想事成,我怎能不試?”
素螢想也不想便點頭如搗蒜。她并不覺得這有什么,有人為財,有人為色,而衛(wèi)公子是為光宗耀祖。再者,如若不是朝局昏暗,她相信便憑他的本事,一樣能高中狀元。
“傻丫頭,那你呢,你可有什么心愿嗎?”衛(wèi)縉云冷不丁地問道。
素螢歪著頭想了許久,終是笑著說道:“奴婢原本是無愿無求的,不過如今倒是有了?!?/p>
衛(wèi)縉云饒有興趣地轉(zhuǎn)過身,望著她明亮的眸子,滿面笑意。
“素螢的心愿,便是公子的心愿?!彼犚娏俗约旱男奶?,轟隆隆仿佛雷鳴。
他愣了一下,隨即便孩子般地笑了起來。
夜風(fēng)甜蜜得好比剛?cè)肟诘奶歉?,那群可惡的星星又跑出來了,前仰后合地笑她不知羞?/p>
不知什么時候,衛(wèi)縉云輕輕握住了素螢的手。他的手細膩柔軟,她的手粗糙不堪,盈盈一握多少情愫啊,便連星星也瞧得癡了。
【情關(guān)】
這是素螢生命里頭最快活的十日。雖然她身上傷口未愈,十日里有九日半是臥床的。衛(wèi)縉云不放心,一日三餐都親自打點,熬好的藥也得一口口看著她喝下。她真希望這島上能設(shè)九九八十一關(guān),那他便能這般待自己八百一十日,她不敢貪心,能有兩年多,此生足矣。
“公子,明日便是情關(guān)了,你……”她望著正為自己吹藥的衛(wèi)縉云,忍不住說道。
衛(wèi)縉云又細細吹了一會兒,親嘗了一口湯藥,確定不燙時這才遞向素螢:“放心吧,便是仙女下凡我也不會動心的?!彼畔滤幫?,笑著用手指輕刮素螢鼻尖。
素螢雙頰一片緋紅,結(jié)結(jié)巴巴道:“奴婢……不敢要求公子什么?!?/p>
“傻瓜,我明白的?!毙l(wèi)縉云柔聲道。
我明白的……還有什么情話比這四字更動人嗎?素螢知道自己大概此生都不會忘記此刻,心底的歡喜是難以形容的,笑意才下眉頭又上心頭。
這一夜她睡得無比舒心,第二日卻依舊昏昏沉沉,直到衛(wèi)縉云叩門才悠悠醒轉(zhuǎn)。她睜開眼第一句話便問:“公子可過了第三關(guān)嗎?”她說完又是一陣咳嗽。
衛(wèi)縉云端著藥碗,見狀不得不暫且擱下,上前一步扶她坐起。
他隔了半晌方搖了搖頭,望著關(guān)切的素螢,許久才說道:“我也不知道,今晨此間婢女帶我去了一間空屋子,過了一炷香的時間,然后又來告訴我考驗已經(jīng)開始了?!?
素螢困惑地擰了擰眉,小口咽下他遞來的一勺湯藥,這藥比昨日更苦了。她強壓下惡心咽下第二勺:“這島主真是奇怪,第三關(guān)竟是無題?!?/p>
衛(wèi)縉云閉口不言,只是眉目深鎖著一勺接一勺地喂著,素螢被湯藥嗆得難受,終是忍不住搖頭道:“公子,這藥著實難喝,我……”
“必須喝?!毙l(wèi)縉云冷聲說道。
不知是否素螢瞧花了眼,只覺今日的衛(wèi)縉云說不出地怪異。他眼底的脈脈溫情突然遍尋不見了,又變回了那個仿佛隔著千山萬水,心思讓人總也猜不透的衛(wèi)家公子。
素螢總算喝完了整碗湯藥,困意再度襲來,衛(wèi)縉云輕輕扶她躺下,替她掖好被褥:“對不起。”他突然沒頭沒尾地致歉。
素螢困惑不解,想詢問時卻突覺喉頭一陣難受,竟說不出話了!
衛(wèi)縉云望著她驚愕的神情卻并不意外,他溫柔地坐在她身側(cè),愛憐地拂過她眉間的劉海:“丫頭,對不住了,你會原諒我的?!?/p>
素螢呆呆地望著衛(wèi)縉云,眼底滿是迷茫。衛(wèi)縉云到底不忍心了,從懷中掏出一個錦囊來:“今晨婢女們帶我去了一間空屋子,正中央的桌上便擱著這個,也就是第三關(guān)的考題?!彼届o地打開錦囊,取出一張紙箋,平攤開展示給素螢過目。
素螢瞪大了眼,還未及思索為何先前衛(wèi)縉云要騙她無題,已看清了紙上的小字,那楷書工工整整,一撇一捺皆見蒼勁風(fēng)骨。她想揉揉眼睛看自己是否瞧錯,卻發(fā)覺自己連手腳也無法動彈了。
紙上字跡黑白分明:殺素螢。
原來這便是所謂的情關(guān)啊,她原以為情關(guān)是色相皮相的誘惑,萬料不到這一劫實則是自己。此時此刻,縱她能夠說話卻也說不出話了,她不知衛(wèi)縉云猶豫了多久,終在功名與自己間選擇了前者。是啊,她若死了,他非但能取得功名,且不必擔(dān)心有人走漏他為成功而采取的非常手段??v使無這第三關(guān),他也不見得容得下她。
“這島上沒有毒,論劍我也打不過你。”衛(wèi)縉云平靜地說道。素螢怔怔地望著他,只見他自袖中掏出什么物什,面無表情地送入口中咀嚼,她總算看清了,原來是幾?;ㄉ?。
她想笑卻笑不出,眼眶一陣模糊,溫?zé)岬臏I水滾落至枕巾。幾日前她尚借助它替他闖過武關(guān),幾日后他便依靠它奪她性命。這世間都是輪回啊,這輸她認??杉幢愦丝蹋牡滓琅f浮起最后一個疑問。
衛(wèi)縉云何等聰明,只一眼便明白了她還想問些什么。
“我對你有過憐惜與感激,卻并未動過心。”他直視她的眼眸,冷聲答道,“我是名動江湖的衛(wèi)府公子,他日還將俯身天子腳下,若我娶的是一個年歲尚長我三年,且身形比我更為粗壯的婢女,可不是令人恥笑?你我的緣分因這如意島而起,也斷然帶不離此處?!?/p>
素螢癡癡地聽著,他的眉眼依舊如此好看,再絕情的話自他口中說出也如此動聽。他是老實人,老實得連此刻也不愿撒謊騙一騙她。她突然好生擔(dān)憂,回程的海路風(fēng)大浪高,回府的山路時有劫匪出沒,他沒了她,若遇上危險怎么辦?
她的周身泛起奇異的疼痛,但萬般皆不及心痛啊,淚水自她眼角溢出,眼前的他從一個變成了兩個、三個……最終化為茫茫一片。
【男骨】
素螢醒來時,發(fā)覺自己不在臥房,亦不在地獄。
她眼前是千萬點明亮的燭火,暖融融的光灑在金芒點點的屏風(fēng)與珠簾上。數(shù)名衣著考究的婢女靜立兩側(cè),她錯愕地坐起身,這才望見不遠處神色如見鬼般的衛(wèi)縉云。
她在做夢嗎?她不可置信地掐了一把自己,與此同時身后宮門敞開,眾婢女隨從一名男子而來。那男子衣著華貴,長眉入鬢,雙眸若星,瞧著倒有幾分眼熟。隔了好半晌她才記起,這人正是那曾將她認作男兒,又在武關(guān)后關(guān)切詢問的男子。他竟是如意島島主!
素螢尚來不及說話,便聽見身后衛(wèi)縉云已跪地恭敬道:“來人想必便是此間主人了,衛(wèi)某是否可說出心愿了?”
素螢呆呆地望了他一眼,記憶里的他高傲而有風(fēng)骨,跪天跪地跪父母,今日竟向一名江湖人士軟了膝蓋。她想得出神,卻不知那人何時已向她走來,伸手緩緩扶起了她。
素螢嚇了一跳,下意識便掙脫開,只聽那人朗聲笑道:“衛(wèi)公子提醒得是,素螢,你可以說出心愿了?!?/p>
素螢一呆,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倒是衛(wèi)縉云先一步沉不住氣了,起身大步走來,呼喝道:“你這是什么意思?過三關(guān)的明明是我,如意島難道要毀約不成?”
那男子收回落在素螢面龐的溫和目光,面無表情地側(cè)身看去:“衛(wèi)公子真是有趣,闖過我如意島三關(guān)的明明是這位姑娘,又與你何干?”
“放屁!”衛(wèi)縉云漲紅了臉,一貫斯文的他終于裝不下去了,上前便欲拽住男子,卻不料尚未近身,便有婢女閃電般出手制住了他。書生的悲哀大概莫過于此,于文理屈,于武偏又不是對手。
“衛(wèi)公子想必記性不好,武關(guān)時這姑娘錯穿了你的衣衫,而你卻是稱病退出的,這些你都忘記了嗎?”男子理了理自己寬大的衣袖,慢條斯理道。
衛(wèi)縉云一怔,竟不知如何反駁了。片刻后他咬牙切齒道:“那情關(guān)呢?我明明聽你們的將花生碾碎拌入湯藥中除去素螢,威名赫赫的如意島原來是這般戲弄人的嗎?”
素螢聽至此處亦是心跳加速,她不會忘記那日發(fā)生了什么,他親自喂她湯藥,任憑她淚水漣漣也不曾軟一軟心腸。可是為何此刻她仍舊活著?
“我自始至終便未說過情關(guān)是要你照錦囊所書去做。所謂情關(guān),不過考人情之一字,重情重義者勝,薄情寡義者敗。所以這題實則是出給素螢的,讓她看清情這一字,至于看清后她如何看你,那已與我無關(guān)了。”男子不疾不徐地解釋道。
衛(wèi)縉云不可思議地聽著,一時眼底閃過千般情愫,欲掙扎,無奈卻被婢女牢牢制住。
男子亦懶得多瞧他一眼,轉(zhuǎn)身望向素螢,目光比這滿殿燭光更加溫暖,落在跟前這面色蒼白的女子身上,也不知包含了多少心疼與擔(dān)憂:“你可以許愿了,只要我辦得到,定不叫你失望。”
初相見便是誤會一場,他真真切切地感覺愧疚,她卻早已對這誤會習(xí)以為常。再相遇時她血染素衣,只不過為了一個人的一聲承諾,她甚至可以豁出性命。多情總被無情誤,倒讓他有些不忍。
素螢抬頭幽幽地望他一眼,千言萬語只作無言,誰承想,曾深信不疑的眨眼轉(zhuǎn)身,萍水相逢的卻仗義至此。
她還未說話,衛(wèi)縉云已一邊掙扎一邊潸然淚下:“丫頭,你可說過,你的心愿便是我的心愿?!?/p>
他亦心生絕望了,這淚水來得不遲不早,也不知幾分落給素螢,幾分落給從此遙不可及的功名?
素螢淡淡地望了他一眼,曾幾何時這張臉是她所有心事所在。她從來無愿無求,若說有愿,也是希望他能萬事遂心。她知道自己是配不上他的,只要能得他三分真心,她也輸?shù)闷疬@十分甘愿。
她別過頭不愿再看衛(wèi)縉云,對如意島主輕聲道:“我聽說這世間有易骨法,是嗎?”
如意島主聽了卻不意外,眉目溫柔道:“不錯,不過易骨后你的面容亦會發(fā)生改變,或許極美,也或許比原本更為平凡,你仍執(zhí)意如此嗎?”
素螢笑著點了點頭,只是笑著笑著,淚水卻順著她的臉龐蜿蜒而下。恩怨是非便到此為止吧,他既然不喜,她何苦做那委曲求全之人?她的前半生因這段情愫已然回不了頭,萬般差池皆出在她女身男骨,若非如此,他不會帶她至如意島,亦不會發(fā)生這隨后的一切。那便讓一切自此重頭來過吧。
如意島主深吸了口氣,再睜眼時目光已一片安寧。
“隨我來?!彼徽f道,忽然又似想起了什么,轉(zhuǎn)頭吩咐道,“將這人逐出去,此生不得再入我地。”
他指的自是面如死灰的衛(wèi)縉云。
【舊人】
“故事說完了,不知衛(wèi)公子是否喜歡?”美艷女子笑吟吟道。
此時窗外大雨驟止,長風(fēng)呼嘯,拍打著木窗。書生早被驚出一身冷汗,望著跟前狐妖般狡黠的女子,面色蒼白,哆嗦著嘴唇道:“你……你是素螢?”
她肌骨生香,媚態(tài)天成,卻哪有半分從前的影子?他的背脊?jié)B滿了汗水,望著跟前之人大氣也不敢出,只不知她打算如何報那昔日之仇。
“我跟隨島主習(xí)得了那易骨之術(shù),那時我便時常在想,公子這般厭棄那男骨舊人,若有一日自己被易作了女骨,又該如何自處?”女子歡笑聲聲,而書生早被嚇得三魂不定。再細一看,他竟被活活嚇得暈了過去!
縱他昔日如何才氣以傲物,今朝卻也惶惶如螻蟻。
女子冷笑一聲,翩然而起,屋外已有人持傘以待。那人衣著精致考究,片刻前的山風(fēng)夜雨倒絲毫未讓他狼狽半分。
“心愿可了了?如此便可安心隨我回島了吧?”男子攙著她,一柄傘迅速移至她的頭頂。
女子乖巧地點了點頭,俄而嘆了口氣:“我不過嚇一嚇?biāo)?,卻不知他如此心虛。這便是我昔日惦記之人,竟如此不堪?。 彼⑽⒋寡?,眸中情愫起伏。
男子笑意融融,敲了敲她光潔的額頭:“好了,都過去了?!?/p>
女子深吸了口氣,隨即亦微笑著點了點頭。
山雨漸弱,夜風(fēng)如詩。
他二人眨眼便不見了蹤影,只余那木窗啪啪作響,屋內(nèi)男子沉沉昏睡。
編輯/眸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