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曉聲
我的初戀發(fā)生在北大荒。
那時我是位盡職盡責的小學教師,23歲,當過班長、排長,獲得過“五好戰(zhàn)士”證書,參加過“學習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代表大會”,但沒愛過。
我探家回到連隊,正是9月,大宿舍修火炕,我那二尺寬的炕面被扒了,還沒抹泥。我正愁無處睡,衛(wèi)生所的戴醫(yī)生來找我。她是黑河醫(yī)校畢業(yè)的,27歲,在我眼中是老大姐。她說要回黑河結(jié)婚,衛(wèi)生所只剩衛(wèi)生員小董一人,她有點兒不放心。她問我愿不愿在衛(wèi)生所暫住一段日子,住到她回來。
我有些猶豫,她說:“第一,你是男的,比女的更能給小董壯膽;第二,你是教師,我信任你;第三,這件事已跟連里報告過,連里同意?!庇谑俏掖蛳酥刂仡檻],表示愿意。那時我還沒跟小董說過話。
衛(wèi)生所的一個房間是藥房(兼做戴醫(yī)生和小董的臥室),一個房間是門診室,一個房間是臨時看護室(只有兩個床位),還有一個房間是注射室、消毒室、蒸餾室。我住臨時看護室,與小董的臥室隔著門診室。
在頭一個星期內(nèi),我們幾乎沒有交談過,甚至沒打過幾次照面。因為她起得比我早,我去上課時,她已坐在藥房兼她的臥室里看醫(yī)藥書籍了。她很愛她的工作,很有上進心,巴望著能參加團衛(wèi)生員集訓班,畢業(yè)后由衛(wèi)生員轉(zhuǎn)為醫(yī)生。下午,我大部分時間仍回大宿舍備課——除了病號,知青都出工去了,大宿舍里很安靜。我一般是晚上10點以后回衛(wèi)生所睡覺。
仿佛有誰暗中監(jiān)視著我們的一舉一動,我們不得接近,亦不敢貿(mào)然接近。那種拘謹?shù)男睦?,就是我們那代人特有的心理。其實我們都想接近對方,想交談,想了解彼此?h3>二
每天我起來時,爐上總有一盆她為我熱的洗臉水。接連幾天,我便很過意不去。于是有一天我也早早起身,想照樣為她熱盆洗臉水。結(jié)果我們同時走出各自的房間,她讓我,我讓她,我們都有點兒不好意思。
那天我回來,見早晨沒來得及疊的被子被疊得整整齊齊,房間也被打掃過了,枕巾有人替我洗了,晾在晾衣繩上。窗上,還有人替我做了半截紗布窗簾,放了一瓶野花。桌上,多了一只暖瓶、兩只帶蓋的瓷杯,都是帶大紅喜字的那種——我們連隊供銷社只有兩種暖瓶和瓷杯可買,一種是帶“語錄”的,一種是帶大紅喜字的。我頓覺那看護室有了溫馨的家庭意味,甚至由于三個耀眼的大紅喜字,有了新房的氣氛。
我在地上發(fā)現(xiàn)了一根用來扎短辮的曲卷著的紅色塑料繩,那無疑是小董的。
我撿起那根塑料繩,萌生出一股柔情。受一種莫名其妙的心理支配,我走到她的房間,當面還給她那根塑料繩。
那是我第一次走入她的房間。我靦腆至極地說:“是你丟的吧?”
她說:“是?!?/p>
我又說:“謝謝你替我疊了被子,還替我洗了枕巾……”
她低下頭說:“那有什么可謝的……”
我發(fā)現(xiàn),她穿了一身草綠色的軍裝——當年在知青中,那是很時髦的。我還發(fā)現(xiàn),她穿的是一雙半新的有跟的黑色皮鞋。我心如鹿撞,感受到一種誘惑。
她輕聲說:“你坐會兒吧?!?/p>
我說:“不……”我轉(zhuǎn)身逃走,回到自己的房間,但心直跳,久久難以平復。
晚上,衛(wèi)生所關了門以后,我借口胃疼,向她討藥,趁機留下字條,寫的是:“我希望和你談一談,在門診室。”我都沒有勇氣寫“在我的房間”。
一會兒,她悄悄地出現(xiàn)在我面前。我們不敢開著燈談,怕突然有人來找她看病,從外面一眼發(fā)現(xiàn)我們深更半夜地還待在一個房間里。黑暗中,她坐在桌子這一端,我坐在桌子那一端,東一句,西一句,不著邊際地談著。
從那一天起,我算對她有了一些了解:她自幼失去父母,是哥哥撫養(yǎng)她長大的。她腳上那雙皮鞋,是下鄉(xiāng)前她嫂子給她的,她平時舍不得穿……我給她背我平時寫的一首首小詩,給她背我記在日記中的某些思想和情感片段。那本日記是從不敢被任何人發(fā)現(xiàn)的,她是我的第一個“讀者”。從那一天起,我們都覺得我們之間建立了一種親密的關系。
她到別的連隊出夜診,我暗暗送她,暗暗接她。如果在白天,我接到她,我們就在山坡上坐一會兒,算是約會,卻不能太久,還得分頭回連隊。
我們相愛了,擁抱過,親吻過,有過海誓山盟。我們都單純地認為,各自的心靈從此有了可靠的依托。我覺得在這個大千世界之中,能夠愛一個人并被一個人所愛,是多么幸福、多么美好??!
愛是遮掩不住的,后來就有了流言蜚語。領導找我談話,我矢口否認——我無論如何不能承認我愛她,更不能聲明她愛我。不久她被調(diào)到了另一個連隊。我因有我們小學校長的庇護,除了那次含蓄的談話,并未受到怎樣的傷害。我連替所愛的人承受傷害的能力都沒有,這真是件令人難堪的事!后來,我求一個朋友幫忙,在一片樹林里,又見了她一面。
那一天淅淅瀝瀝地下著雨,我們的衣服都濕透了,我們擁抱在一起淚流不止……后來我調(diào)到了團宣傳股,再見面更難了。我曾托人給她捎過信,卻沒有收到過她的回信,我以為她是想要忘掉我。一年后,我被推薦上了大學。
據(jù)說我離開團里的那天,她趕來想見我一面,因為半路拖拉機出了故障,沒見著我。
1983年,我的作品《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獲獎,在讀者來信中,有一封竟是她寫給我的!算起來,我們相愛已是10年前的事了。
我當即給她寫了封很長的信,裝信封時,卻發(fā)現(xiàn)她的信封上根本沒寫地址。
我奇怪了,反復看那封信,信中只寫著她如今在一座礦山當醫(yī)生,丈夫病故,給她留下了兩個孩子……最后發(fā)現(xiàn),信紙背面還有一行字,寫的是:“想來你已經(jīng)結(jié)婚了,所以請原諒我不給你留下通信地址。一切已經(jīng)過去,保留在記憶中吧!接受我衷心的祝福!”
信已寫就,不寄心不甘,細辨郵戳,有“樺川縣”字樣,便將信寄往黑龍江樺川縣衛(wèi)生局,請衛(wèi)生局代查,然而石沉大海。
初戀之所以令人難忘,蓋因純情耳!近讀青年評論家吳亮的《冥想與獨白》,有一段話震撼了我:“大概我們已痛感成熟的衰老和污穢……事實上純真早已不可復得,唯一可以自慰的是,我們還未泯滅向往純真的天性。我們丟失的何止純真一項?我們大大地褻瀆了純真,還感慨純真的喪失,怕的是遭受天譴——我們想得如此周到,足見我們將永遠地遠離純真了。號啕大哭吧,不再純真又渴望純真的人!”
他寫的正是我這類人。
(梁衍軍摘自《名人傳記》2015年第12期,本刊有刪節(jié),李晨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