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淼
藏醫(yī)散木旦除了給人看病,還得到山林里采藥。每次出門,他都要帶上牦牛扎科阿尼和藏獒柔桑吉。扎科阿尼是他的坐騎,柔桑吉可替他帶路,萬一遇到危險還能成為幫手。
六月的一天早晨,散木旦備好水和干糧,便騎著扎科阿尼,帶著柔桑吉出發(fā)挖藥材去了。
他們來到他念他翁山,散木旦將牦牛扎科阿尼留在山下,帶著藏獒柔桑吉上了山。
他念他翁山上終年冰雪覆蓋,生長著祛風御寒的雪蓮。他們上山不久,便發(fā)現(xiàn)了好幾株雪蓮,潔白的花瓣點綴著雪山,秀雅壯觀。
兩個小時過去,散木旦已采到那幾株雪蓮。正當他準備下山時,旁邊突然傳來柔桑吉憤怒的低吠聲。散木旦抬頭一看,不覺大吃一驚,只見一只體形高大的哈熊攔住了去路。哈熊脾氣暴躁,力大無窮,是一種兇猛的肉食動物,平時以旱獺和鼠兔為食,在牧區(qū)還常常捕食牧民的家畜。它甚至連強壯的野驢、野牦牛也不放過,堪稱高原一霸。
散木旦不由得握緊了藥鏟,忠實的柔桑吉則在一旁幫主人助威吶喊。然而,哈熊根本不吃這一套,只見它低嚎一聲,撲了上來。散木旦轉(zhuǎn)身想逃,哈熊朝他背上狠擊一掌,散木旦便在雪地里連翻了幾個跟頭,藥袋也被摜到一邊。當哈熊再次撲上來時,柔桑吉勇敢地沖上去,從后面咬住哈熊的尾巴。哈熊負痛,不得不掉轉(zhuǎn)頭來對付柔桑吉,散木旦趁機連滾帶爬地朝山下奔去。
然而,哈熊攆走柔桑吉后很快又追了上來,而散木旦手里只有那把一尺多長的藥鏟。當哈熊再次向他揮掌時,散木旦只得用藥鏟抵擋。可哈熊力大無窮,散木旦感到手臂一麻,藥鏟頓時飛出四五米遠。哈熊接著又是一掌,他被擊得身體騰空,跌到幾米開外。
在這緊要關頭,柔桑吉再次撲上來。哈熊受到干擾,憤怒極了,轉(zhuǎn)身一連幾掌,拍得柔桑吉“嗷嗷”慘叫。柔桑吉傷得不輕,一條腿被打瘸,竟躺在雪地里再也爬不起來了。
沒有了柔桑吉的牽制,哈熊很快追上散木旦,它一下將散木旦撲倒在地,然后像烙餅似的將散木旦翻過來掉過去地連拍帶抓,連撕帶咬。不一會兒,散木旦身上的羊皮袍子已被撕得稀爛,他臉上身上傷痕累累,很快就昏了過去……
昏迷中,耳邊忽然傳來一陣“哈哧哈哧”的聲音。散木旦睜眼一看,只見哈熊已放開他,正同一頭雄壯的牦牛絞殺在一起。那不是扎科阿尼嗎?
原來,當哈熊準備向他下毒手時,在附近吃草的扎科阿尼及時趕到,朝哈熊狠狠地沖去。哈熊受到攻擊,不得不放開散木旦,同牦牛展開一場生死鏖戰(zhàn)。
扎科阿尼低頭搖角再次襲向哈熊。哈熊似乎早有預料,猛擊一掌,扎科阿尼的肩膀上立即出現(xiàn)一道血爪印,它巨大的沖擊力也被哈熊的這一掌引到一旁。而扎科阿尼這一角雖然頂空了,卻毫不氣餒,再次沖了過來。哈熊見它來勢兇猛,哪敢硬抗,只得連連躲避。幾個回合下來,哈熊身上有好幾處地方被挑破,扎科阿尼身上也是傷痕累累。
面對扎科阿尼和哈熊間這場驚心動魄的搏斗,散木旦在一旁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
這場殊死搏斗從午后一直持續(xù)到太陽西斜。扎科阿尼渾身是傷,到處是血。哈熊也傷痕累累,體力不支,它自知繼續(xù)拼下去占不到任何便宜,只得悄然離去。由于同哈熊長時間拼斗,扎科阿尼早已精疲力竭。哈熊剛一離開,它便疲憊不堪地伏在地上,散木旦忙將它的頭摟進懷里。
不知過了多久,散木旦被一陣響聲驚醒。他抬頭一看,只見離他們十幾米遠的地方,不知什么時候落下幾只禿鷲,一雙雙貪婪惡毒的眼睛正虎視眈眈地瞪著他。突然,一只禿鷲一掠而起,在半空中劃了個弧,猛地俯沖下來,一把抓掉散木旦的氈帽。
散木旦揮舞著拳頭大聲叫喊道:“我還沒死,你們想干什么?”
聽見散木旦的叫喊聲,禿鷲不得不退去。散木旦趁機用雙手撐著地面想爬起來,因為他明白,只有站起來才可免受禿鷲的攻擊。他剛一使勁,渾身頓時拆骨般疼痛起來。原來,他在被哈熊攻擊后,身上已有幾根肋骨被擊斷,肩膀和脊背還在流血。禿鷲們見有機可乘,蜂擁而上,啄得他渾身鮮血直流。緊要關頭,扎科阿尼“騰”地跳起來,朝禿鷲沖去,禿鷲不得不紛紛逃避。然而,無論扎科阿尼怎樣驅(qū)趕,禿鷲仍像一群嗅到血腥的蒼蠅一樣就是不肯離開。扎科阿尼大約意識到處境危險,趕緊伏在地上,想讓身負重傷的主人爬上它的身體離開這里。散木旦眼里頓時充滿了淚花,他費了好大的勁才爬上同樣傷痕累累的牛背。
沒跑多遠,禿鷲就追了上來。散木旦擔心被啄去眼珠,忙用破皮襖將頭裹住。而瘋狂的禿鷲在后面追著啄著,他一下子從牛背上摔了下來。透過皮襖的破洞,他才發(fā)現(xiàn)身后的禿鷲已經(jīng)由幾只變成了十幾只。禿鷲們一擁而上,在他身上亂抓亂啄。
扎科阿尼再次回過頭來沖向禿鷲,用自己的身體將散木旦護住。
禿鷲的數(shù)量不斷增加,在毫無遮攔的草地上,多待一分鐘就多一分危險!不遠處有一片樹林,只有這片樹林才能擺脫禿鷲的糾纏,于是散木旦忍著渾身劇痛,艱難地朝樹林爬去。他剛爬了幾步,禿鷲再次發(fā)起進攻。而只要禿鷲一圍過來,扎科阿尼就沖過去將它們趕走。
散木旦好不容易爬到了樹林邊。啄不到散木旦,禿鷲把所有的憤怒全發(fā)泄在扎科阿尼身上,裸露的牛背頓時鮮血橫流。扎科阿尼自顧不暇,無力再保護散木旦,只得向前面的開闊地帶奔去。大部分禿鷲被扎科阿尼引開,仍有幾只禿鷲朝散木旦襲來……
在這緊要關頭,一道黃色的身影沖過來一掠而起。幾只禿鷲躲閃不及,被撞倒在地。散木旦定睛一看,卻是藏獒柔桑吉。原來柔桑吉在同哈熊的搏斗中受了重傷,它在山上躺了一會兒,體力稍稍恢復就趕下山來。面對遍體鱗傷的柔桑吉,散木旦不覺熱淚盈眶。在柔桑吉的掩護下,散木旦終于爬進樹林,并躲進濃密的灌木叢里。忠實的柔桑吉則警惕地守護在散木旦的旁邊。
當牦牛扎科阿尼奔向草地時,禿鷲群很快追了上去。扎科阿尼為擺脫禿鷲的攻擊,突然身子一倒,在地上打起滾來。幾只禿鷲被當場壓死,扎科阿尼趁機跳起來一陣狂奔。但更多的禿鷲追上來。扎科阿尼由于流血過多,沒跑多遠就再次跌倒在地。禿鷲潮水般撲過去,將它蓋得頭尾不見,競相爭食,丑陋的禿頂和羽毛沾滿了血腥。
沒有了扎科阿尼,散木旦連站起來都困難,更談不上步行回去了,他不得不將全部的希望寄托在同樣傷痕累累的柔桑吉身上。他將身上的佛珠取下來系在柔桑吉的脖子上,拍了拍它的脊梁,希望它能回去求救。聰明的柔桑吉懂得主人的心意,搖了搖尾巴,一瘸一拐地跑出樹林。禿鷲一見,一陣風似的追了上去……
天漸漸地黑下來,這里的盛夏一到夜晚,氣溫便降到零攝氏度以下。此刻,散木旦最擔心的是柔桑吉,它身上帶著傷,能沖出禿鷲的重圍嗎……
不知過了多久,散木旦終于被一陣呼喚聲叫醒。他睜眼一看,已經(jīng)是第二天早晨了,此刻他正躺在妻子的懷里,面前升著一堆篝火,幾個小伙子圍在旁邊。
眼下他最關心的是幫助他脫離險境的扎科阿尼和柔桑吉。當人們把他抬出樹林時,他一下子驚得目瞪口呆:只見威武雄壯的牦牛扎科阿尼已變成一副血淋淋的骨架。面對慘死的扎科阿尼,他不禁淚流滿面。隨后,一個小伙子將奄奄一息的柔桑吉抱了過來。只見它遍體鱗傷,一只眼窩變成了血窟窿。原來,柔桑吉跑出樹林后,很快被禿鷲追上,禿鷲不僅將它啄得百孔千瘡,還啄瞎了它的一只眼睛。它盡管身受重傷,還是堅持跑回到小鎮(zhèn),并連夜搬來救兵。它將人們帶到樹林邊時,就再也跑不動了……
散木旦撫摸著柔桑吉結(jié)滿血痂的頭皮,一連呼喚了幾聲,柔桑吉才抬起頭來。只見它嗚咽地回答了一聲,就將頭垂了下去。和牦牛扎科阿尼一樣,這條忠實的藏獒完成使命后,躺在主人的身邊默默地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