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樹鵬
從窗口看出去,云朵投射在海面上,形成霧狀的影像,晴空萬里之時,航機飛越亞得里亞海。
九年前的春末,李先生的女友要跟李先生分手,李先生很傷心,也有點想不開,于是給女友寫了一封信,孰料郵差送錯地址,他的遺書被送到全球航空觀察者聯(lián)盟,李先生悲哀婉轉(zhuǎn)的遺書,讓聯(lián)盟輪值秘書長差宋深受觸動,他決心幫助李先生,將他從死亡線上拉回來,于是他給李先生打了一個電話,詢問他是否愿意接受一份“高風(fēng)險但是充滿挑戰(zhàn)并且讓自己的人生更為豐富”的工作——
李先生常年穿著同樣質(zhì)地、同樣款式的黑色高級西裝,領(lǐng)子上別著一個純金的小徽標——翅膀下一行縮寫:GAWU。所有的一切都由聯(lián)盟供給——每周可以預(yù)定一個女人,賬單由聯(lián)盟支付,但是,不可以進行昂貴的性游戲,只能以滿足一般欲望為目的而進行交歡。李先生是女郎們的尤物,每個曾在三萬英尺高空和李先生交歡的女郎,都會獲得一塊聯(lián)盟浴巾,上面印著大大的縮寫,和一行標語:
不要欺騙聯(lián)盟,我們知道一切。
李先生在空中飛了九年,以聯(lián)盟觀察員身份穿梭于各個公司的各個航班,從豪華的近似獨立房間的大型航機頭等艙,到群島航空公司那老式螺旋槳飛機類似公交車的座席,從大都市到支線航機每周降落一次的邊陲小鎮(zhèn)。
九年后的一天,也是春末,李先生在亞得里亞海上空喝第三杯胡蘿卜汁,接著他打開報紙,草草翻閱——李先生看報紙習(xí)慣從后往前翻,看得最起勁的是副刊和分類廣告,看得最潦草的是時政要聞。他草草翻閱,弄得報紙嘩嘩響,鄰座的胖女孩扭頭看了他一眼。
李先生瞄一眼窗外,伸手扶住扶手上放著的瓶裝水。坐穩(wěn)啊,要晃了。他說。
胖女孩沒聽清楚。什么?她問道。
話音剛落,飛機猛地沖進云團,機體轟然巨響,胖女孩嚇了一跳。
沒事。他扭頭看看胖女孩。這是一個斷面,很快就過去了。胖女孩說,斷面?什么是斷面?
李先生每天都要跟不同的人解釋各類飛行術(shù)語:推出。斷開。長呼。進近。修正角度。改出。
他看了一眼胖女孩,笑笑說,就是沒事的意思。
飛機轟然巨響,震動得嚇人,每個框架上的每個鉚釘都在顫抖。
李先生一手扶著瓶裝水,一手翻著報紙,接著,他看到前女友的黑白照片印在一則訃告上:
“愛妻丁曉如女士于2017年4月11日在泰國旅行期間不幸遭遇車禍,雖經(jīng)多方搶救最終不治,曉如正值美好年華,猝然離世,家人痛徹心肺。曉如再見,愿你在天堂安息。夫陳炳中?!?/p>
李先生放下報紙,走到前艙和飛行艙的隔斷處,一個空乘看著他說,嘿,李先生,你得坐下,太晃了。李先生笑笑說,晃又如何?她死了。
誰死了?
李先生沒說話,砰地推下了安全門的手柄,那里有一個中英文標示:飛行中嚴禁接觸。
在空乘的尖叫聲中,李先生按照推開安全門的標準程序,將手柄推下,將控制桿復(fù)位,再旋轉(zhuǎn)一次,拉出,艙門指示燈亮起。李先生繼續(xù)操作,直到砰地一聲,飛機拋棄了艙門——艙壓劇變,艙外的壓強將李先生忽地吸出了機艙。
李先生嘴里灌滿了風(fēng)和鮮血,但他仍掙扎著大喊了一句什么,連自己都沒聽清。
不是“我愛你”,也不是“我恨你”,不是“我要死了”,也不是“再見我的祖國母親”。
沒人知道他喊了一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