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威
2月底出差去北京,見到了一位相識于江湖的大哥。他是山東人,在北京陪孩子上學,租了一間小房子,在家里張羅飯菜招呼我。
2014年,他的兒子參加一所音樂學院附中的鋼琴專業(yè)招考,遭遇評委的不公正對待而落榜。此前我已報道過這所學校的一潭濁水的問題,主要是跟錢有關,各種可以想象到的污穢,在這所高大上的“藝術”學校里都集中存在。走投無路之際,他孩子的老師就建議他找《南風窗》,并指名要找我。
接通電話后,他說了孩子遭受不公正的情況,希望我去采訪,并說如果需要費用,可以由幾個一同被“黑掉”的孩子家長湊錢。
我生硬地說,雜志社會給我支付報酬,同時也會給我的工作提供足夠的經費,后勤的問題不需要其他任何人操心。
作為一個石油設備貿易商,他不是窮人,也深知金錢和關系在這個社會作為“通行證”的意義。他的話雖然讓我心生反感,但我能夠理解他,現實情況就是,錢可以解決很多、甚至是大部分問題。這不影響我對是非的判斷,還是去了。
見面之后他說,聽了你電話里說的話,心里有一種非常踏實的感覺。我說,如果我向你們要幾萬塊錢,你們也不會拒絕,但是認真當記者的人,內心應該是能夠甘于清貧的。
此后他對“認真當記者的人是甘于清貧的”這句話印象很深,每次見面都要提起。這一次又提起來,我便補充了一句:我不是不想要更多的錢,有時甚至會很想要,記者也需要過體面的生活,不過這種生活需要體面地去獲得,我已經體面地獲得了。
寫到這里,難免讓人感覺像是在裝裱自己,但我實無此意,由它去吧。
拋開江湖痕跡不談—江湖痕跡也是中性的,他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爽朗、熱情、仗義,自那以后我們成了好朋友,兩年多來,簡簡單單地互相把對方當回事。
一起去他家吃飯的,還有我的一個好友。吃完飯出來已經過了0時,小區(qū)的鐵門關閉了,朋友在那搖著鐵門喊叫:“有人嗎?開個門!”我不管他,在墻根下四處找尋,找到一個合適的位置,翻墻出去了,他見狀也緊跟著翻了出去。
看著好友翻出來時的狼狽樣,我站在外面哈哈大笑。我和這位好友的每一次見面都會秉燭夜談,談論的內容,除了人生理想、社會見解,最有趣的就是類似一起翻墻這樣的回憶。
我們的結識過程十分簡單,那是在10年前,兩人分別供職于不同的報社,我在這天寫了一篇文章說某件事,他不同意,在第二天寫了一篇文章直接罵我。他罵我的文章出來的那天正好見到他,一交談就成了好朋友。我們其實并不完全是一類人,我感性,他理性,我寫文章熱情洋溢,他寫文章面無表情,我不諳關系,他老于世事。
翻墻出來之后好友說,你這位大哥還是很江湖,要提防著一點。我頓時很生氣:“人家不認識你就能把你請到家里吃飯,這是對我的信任,你過生活能不能簡單點?”
好友囁嚅著說:“我是怕你吃虧?!?/p>
我心想,有所求才會吃虧,無所求百毒不侵。不過話雖如此,其實我心里很清楚,自己的確缺少一種迅速分辨別人的外在態(tài)度背后是否隱藏了什么的能力,這一點已被一些經驗所證明。
有一次,跟一個媒體朋友一同在河北采訪幾個當事人,整個過程都很正常,但出門的時候朋友卻悄悄對我說:“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可能會出問題。”我說沒感覺到有什么異樣,他就說,你等著看吧。
出來之后,其中一個當事人開車送我們回住地,走了幾百米電話響了,他看了號碼之后,神色變得奇怪,把車停到一邊,下車關緊車門,到離車很遠的地方接電話。朋友此時擰開了車門內的掀扭說:“我喊你跑,你就一起跑?!?/p>
幸好,最后什么也沒有發(fā)生,直到現在,我也不明白我的朋友究竟洞察到了什么。
我相信世界很復雜,但又總希望它跟我相關的那部分是簡單的,并且相信,大家湊合湊合,你若簡單,別人也就跟著變得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