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林
說不上為什么,蔡京就是喜歡米芾。大宋皇家書畫院一成立,蔡京就向趙佶力薦,讓米芾做了第一任書畫博士。
蔡京是個不容易打交道的人,宰相的威嚴使他把自己封閉了起來,就像蠶將自己裝進了蠶繭里。蔡京卻常找米芾談論書法。在蔡京眼里,米芾是當朝最懂書法的人,蘇軾、黃庭堅都有太多的習氣,已流入野狐禪一路,不足論。
找米芾去蔡府,其實大多時候也只是說些閑話,喝喝茶,品嘗一下蔡府的特色小點心,譬如宋代筆記中多次出現(xiàn)的蟹黃包子等。當然,談得最多的還是書法。
有一天,二人正喝茶間,蔡京忽然問米芾:“博士看來,眼下能書者有幾人?”米芾怔了怔,看上去很認真地回答:“自晚唐柳公權以來,當今也就宰相公和您弟弟蔡卞先生了?!?/p>
“是這樣嗎?”蔡京拉長了語氣。
“芾從不說謊話!”
蔡京笑了笑。
“那么其次呢?”
米芾沉思了一會兒,說:“那就是米芾了?!?/p>
蔡京多次在趙佶面前說起米芾,說他的軼事。說他洗手不用手巾擦干,而是兩手“啪、啪”拍干;說他選女婿時,一聽說名字里有“拂塵”二字,立即大喊“真吾婿也”等等。
說的次數(shù)多了,趙估來了興趣。他說:“這個人有點兒意思,哪天宣他一宣?!?/p>
崇寧二年春,在蔡京的陪同下,趙估到皇宮后苑散步。那時節(jié),滿苑的海棠花開得正盛,一輪旭日在滿天彩霞的映襯下,恰恰爬上了對面皇宮莊嚴的屋脊。趙估興致很高,他忽然轉過頭來,對身后的蔡京說:“愛卿不是常常給朕說起那個米……米什么嗎?宣來讓朕見識見識。”
蔡京連忙點頭,即刻遣當值官去宣米芾。
米芾站在趙佶面前時,峨冠博帶,長須飄拂,仿佛神仙中人。
趙估拊掌贊嘆:“好,好?!?/p>
蔡京趁空將米芾拉了一把,悄聲說:“圣上面前小心點兒,少耍癲脾氣?!?/p>
米芾微微頷首。
趙佶命人在瑤林殿設下畫案,鋪下黃絹。真是皇家氣派,黃絹寬、長兩丈許,正好作巨幅大字,淋漓潑墨,倒投了米芾的脾性。
畫案上,瑪瑙硯、李廷圭墨、象牙管筆、紫金硯匣、和田玉鎮(zhèn)紙、青銅水滴,一應俱全,都是文房中的上品,也都是米芾所鐘情的東西。盯著這些東西,米芾的眼睛都舍不得移開。
蔡京提醒米芾:“拜圣上!”
米芾方才醒過神來。他跳著舞步,左三下,右三下,向趙佶行了跪拜禮。
趙佶見其禮行得飄逸,花樣新鮮,眉目間都是驚愕。驚愕之余,他忙喊:賜水果美酒。
蔡京感到臉上很有光彩。米芾更是感到今天算是露了臉面。他挽起袍袖,如猿猴一樣在巨幅黃絹上前后騰躍,落紙云煙。不大一會兒工夫,一首五言絕句便躍然紙上。這首詩是特意作給趙佶的:“目眩九光開,云蒸步起雷。不知天近遠,親見玉皇來?!?/p>
蔡京讀過這首詩,第一感覺就是很一般。但趙佶卻是大喜,原說要重賞米芾,把畫案上的一干物什全部賞賜給他,卻被蔡京勸住了。蔡京說:“這些都是皇上的珍愛之物,不宜作為賞賜?!?/p>
趙佶作罷,說:“那就賞些銀兩吧?!?/p>
隔一天,米芾和蔡京在米府的小院里下棋。米芾手氣不錯,與蔡京下了三盤,他贏了兩盤,另一盤還是下和了。蔡京一個勁兒地說:“米癲今日運氣好??!”
這時,中使領著幾個差役走進院門,他們給米芾送皇帝賞賜的銀子來了。
中使展開圣旨道:“米芾接旨!”
中使宣讀:“賞銀十八笏?!?/p>
十八笏也就是九百兩。宋人的“九百”相當于今人的“二百五”。
米芾叩首。禮畢,站起身,臉色有一點兒灰暗。他對中使說:“你回去奏知圣上,就說知臣莫若君,臣自知甚明?!泵总浪椭惺怪灵T口,這句話一連重復四遍,中使便牢牢記住了。
中使走后,蔡京責怪米芾,說話怎么沒頭沒腦的,還連說幾遍,有失風度。米芾沒有爭辯,只是諾諾。
后來的某一天,蔡京偶爾向趙佶說到這件事,趙佶大笑起來。
蔡京恍然,也跟著大笑起來。
米芾再次見到趙佶的時候,已是崇寧二年的秋天了,一個秋風緊黃葉飄落的日子。趙佶和蔡京在艮岳論書,頗有心得,忽然又想起米芾來。趙佶御案后巨大的屏風上還是白紙一張,恰好可以由米芾來書寫。
趙佶說:“宣米芾來?!?/p>
于是,米芾就來了。
研好墨,趙佶指著御案上的端硯說:“這是太宗皇帝用過的,今天朕高興,也讓你用一下?!?/p>
米芾看了這硯,心底驚呼:“好硯!”
米芾又盯著這方硯不放了。屏風寫好,米芾忽然把硯捧在手里,“撲通”跪在趙佶面前,朗聲說:“圣上,此硯經(jīng)臣濡染,已不堪御用,請賜臣吧?!?/p>
趙佶怔了一下,隨之大笑?!傲T罷罷,拿去吧!”
米芾把硯揣進袍袖里,硯里的余墨把袍袖都染黑了,星星點點滲了出來。米芾不顧這些,舞蹈著退了出去。
趙佶扭過頭對蔡京說:“癲名不虛得?。 ?/p>
蔡京忙說:“米芾這樣的人,不可無一,但不可有二。”
事后,蔡京埋怨米芾,米芾不在乎。米芾說:“圣上已謂我癲,我癲一下又何妨!”
不久,米芾就被調到安徽無為任職去了。
選自《小小說選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