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威
我心里始終有一個“烏托邦”,簡單地說就是“一個美好的社會”,在一條平?;能壍郎?,每一個人都對其他人尤其是陌生人自然地釋放善意。
如果說還有一點情懷,這就是情懷的來源。以前我不時會使用“情懷”這個詞,而現在用得少了,因為情懷在公眾認知中已被異化了,異化后的樣子,比如“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比如用古文寫辭職信。
以前我的鄉(xiāng)下有一種職業(yè)—養(yǎng)一頭大公豬,每天拿根棍子趕著它去各村各戶給母豬配種,我們稱為“趕豬人”。趕豬人的職責就是讓公豬每天送上門去進行不情愿的交媾并確保其成功。有一位趕豬人常年穿著西裝打著領帶趕著豬在路上走,就產生了一個歇后語:趕豬人打領帶—假斯文。看到那些“情懷黨”我就想起了趕豬人,以及那頭巨大而滑稽的公豬。
辭職,就好好辭職;趕豬,就好好趕豬。
最后一次說情懷,是跟山西省作協副主席哲夫先生,算是個人的認識總結:所謂情懷,就是心有敬畏,行有擔當。我認為這真的跟想去旅游或者決定辭職沒有關系。
3月16日我在太原第二次見到哲夫,他是我認為真正有情懷的人,因為他的作品都是表達對環(huán)境破壞的痛心和對社會發(fā)出嚴厲的警告。當然這些話題太大,他最近觸動我的話是“給好人多一些信任”,這樣的表達才是個人情懷最好的觀察點。
在被懷疑論所籠罩的一個灰蒙蒙的社會當中,好人是步履維艱的,或者說是時刻都可能受到傷害的。
湖南江永原縣交通局副局長熊國劍,是個真漢子,威武不能屈,在當地為受傷害的百姓主持正義,百折不回,他是少數幾個我極其佩服的朋友之一。然而他甚至不敢讓兒子的朋友們知道自己是一個官員(副科級),因為他看到,官員的女兒掉到長沙下水道里不幸溺亡,網絡上竟幾無惋惜之聲,都在喊“活該”,就因為她父親是官員。
前幾年山西煤業(yè)大佬邢利斌陷入經營困境的時候,多少人在看熱鬧,在叫好,或者冷嘲熱諷,但我沒有參與,因為我讀過哲夫寫的紀實書籍《執(zhí)政能力》,他曾真心實意不計回報耗資以億計給老百姓辦過很多大好事。
如果我們在內情和背景都不明朗的情況下就用“酣暢淋漓”的言語去傷害他人,尤其對象可能是好人,那是一種罪惡;如果一個社會被喜好“酣暢淋漓”的人所充斥,以至于以互相的言語傷害為能事,那這樣的社會就是一個罪惡的社會,因為它會逼迫所有人都不敢做好人,對人性造成一種逆淘汰。
研究中國改革史的學者雪珥對我說過一句話:中國沒有左右派,只有實干派和扯淡派?,F實當中,因為實干的人往往不說話,所以扯淡派一直在持續(xù)傷害實干派,并以此為榮,博名獲利,所以我對那些讀起來很過癮的文字從來都是保持高度警惕的,盡力避免被他們傳染,進而跟著去傷害陌生人。
過去一段時間我時不時會思考一個問題:都說我們所處的這個社會風氣差,“從根子上爛掉了”,但你打開網頁或者微信,幾乎每一篇文章、每一個跟評都在批判這種“爛”,那么邏輯上出問題了,所有說話的人都那么義正詞嚴,一派清風,究竟誰“爛”?誰是壞人?
一堆人,在一起正兒八經開個會,或者隨隨便便聚在一起喝酒吹牛,也都口舌紛紜地說社會的“爛”,那就有意思了,壞人都不知在何處,在縹緲的“社會”,離我們每一個人都很遠,照此而言,真該多喝幾杯以示慶祝才對。
不得其解,后來我便想,也許不是真“爛”,根本問題在于我們已經喪失了向陌生人釋放善意的能力,壞人全是陌生人,倒過來就是“陌生人全是壞人”。
七八年前,在我居住的城市,因為治安不好,大街上有人問路,很多人會下意識地躲開,并像看怪物一樣看他一眼。我特意反其道而行,算是做個小實驗。假的是有,有一光頭問完路就開始兜售“幸運符”,自稱某禪宗名剎的僧人。我便背誦了《心經》的前幾句,讓他接下一句,他目瞪口呆自然無趣而退。真的也有,有一蓬頭垢面、操著外地口音、露著一口黃牙而且嘴角泡沫堆積的老人在街邊問路,人們紛紛閃避,我則湊了上去,因為聽不懂他的話,湊得很近,以至于一粒巨大的唾沫直接噴在我的嘴唇上。但我知道他的確是身在異鄉(xiāng)不識路徑,所以直到回答完畢、他道謝離開之后才掏出紙巾擦嘴。
實驗證明最終什么也沒有損失,我沒有染上什么病,更沒有被“腐爛”的社會所殺傷。社會的“爛”,其實是一個自我實現的預言,光說不做,它就真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