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融
“門戶開放”政策,一度讓涌入歐洲的難民歡欣鼓舞,德國因此被他們視為“善良好客的天堂之國”。但剛過去的跨年夜,在科隆發(fā)生的性侵事件,把德國推到了一個尷尬境地,也給德國在2015年所取得的諸如“經(jīng)濟繼續(xù)充當歐洲的火車頭,歐盟與希臘的債務危機終妥協(xié),在烏俄沖突調(diào)停中發(fā)揮重大作用”的成績單上種下了一片陰翳。
越來越大的分歧
暴力事件后的第九天,在同樣的地點,發(fā)生了這樣的一幕:至少有三個不同的組織聚集在科隆中心車站前的廣場舉行抗議活動。一個是名叫“PEGIDA”的組織,德語全稱為:Patriotische Europ~er Gegen die Islamisierung des Abendlandes,翻譯成中文就是“愛國的歐洲人反對西方伊斯蘭化”。這個發(fā)源自德國東部城市德累斯頓的組織,自2014年10月以來,在德國德累斯頓等地多次掀起“PEGIDA”游行運動的熱潮。2015年1月12日,在法國《查理周刊》被襲事件發(fā)生5天之后,超過2.5萬名的德累斯頓民眾再次舉行游行示威。短短數(shù)月,“PEGIDA”游行運動已經(jīng)在德國政界引起了不小的震動。第二個組織則是反對“PEGIDA”的激進思想,他們指責“PEGIDA”正在將德國帶回“二戰(zhàn)”時期。在這兩組人沖突之前,另一個為抗議針對女性暴力的游行已經(jīng)結束,許多參加者都是在社交媒體的號召下自發(fā)加入。而這三組人的共同點都指向了發(fā)生在新年夜晚的那場暴力事件。
62歲的Lake Akgun是一位定居在科隆、常年研究外來移民融入德國問題的土耳其裔評論家。她認為,科隆的暴力事件,已經(jīng)給那些反移民和右翼勢力以借口,將所有移民都與犯罪和流氓行為聯(lián)系在一起。這種“以偏概全”令目前本就處在焦慮不安的德國社會內(nèi)部對于移民接受問題的分歧越來越大。
被忽視的“融入問題”
一項德國貝塔斯曼基金會的調(diào)查顯示,難民在德國的就業(yè)情況不容樂觀。難民庇護申請時間過長令雇主在這期間不敢招募難民,雖然德國已將難民的工作禁令縮短為3個月,但2/3的難民無法找到工作。
這就無形中給難民的融入制造了一個極大的障礙。對多國難民問題有著深入研究的牛津大學難民研究中心主任貝茨警告說,除非領導人能夠在移民問題上拿出一個非常細致的論述——一個有關民眾對安全和宗教分歧的擔憂的解決方案,否則的話,公眾對接受難民的支持將瓦解?!霸诘聡l(fā)生的這些性騷擾和暴力事件,與這些表面上看是難民的人相關聯(lián),這樣的事情對公眾愿意接受難民的承諾是毀滅性的?!必惔姆治龅?。
早在“二戰(zhàn)”結束之后,德國就發(fā)生了顯著的外來移民流入現(xiàn)象。1961年10月31日,西德與土耳其簽訂勞工引進協(xié)議,在此之前,西德已與意大利、希臘和西班牙也簽訂了類似協(xié)議。這些勞工們在接受過疫苗和醫(yī)療健康檢查之后,被允許留在德國工作。當時的政府認為,這些土耳其籍勞工與其他人一起,“為生產(chǎn)量的增長做出了重要的貢獻”。
1969年11月,當時的聯(lián)邦勞工機構主席,Josef Stingl批準了大約100萬“來自東南歐的客籍勞工”來到德國,他們到達慕尼黑中央火車站。Stingl在那里宣布,德國需要更多的勞工來為其經(jīng)濟增長提供動力。
自此,來自德國前東部領地、中東歐和民主德國被驅(qū)逐者、德籍難民,以及地中海沿岸國家土耳其、南斯拉夫的“客籍勞工”,還有兩徳統(tǒng)一前后曾經(jīng)分散在中東歐、東南歐、南歐以及亞洲的徳裔僑民構成了德國外來移民的主體。但與進展中的移民現(xiàn)狀并不協(xié)調(diào)的是,德國政府在對移民現(xiàn)狀的判定上長期以來公開否認自己是一個移民國家,然而一方面是不可逆轉(zhuǎn)的移民現(xiàn)實,另一方面則是聯(lián)邦政府對于移民現(xiàn)狀的排斥態(tài)度,“德國不是移民國家”直到上世紀90年代末還幾乎是德國政界的共識,這使德國成為一個“無移民政策的移民國家”。
20世紀90年代伴隨著德國的統(tǒng)一,德國擁有的依然是針對“外國人的政策”而非“移民政策”,日益增加的外來移民和多文化的現(xiàn)實與“不是移民國家”的概念自相矛盾。因此德國政府始終缺乏統(tǒng)一而又明確的移民政策和移民融入理念指導。這甚至在1992年對議會民主體系造成了危機,當年總理科爾甚至宣布“國家進入緊急狀態(tài)”。1993年,60名研究移民問題的科學家撰寫了《德國移民宣言》。也是這一年,無論從社會大眾層面或是政府、政黨層面,人們在觀念上開始經(jīng)歷一個轉(zhuǎn)折。
仍未改善的“融入問題”
直到2001年,德國政府才真正開始對移民問題展開全方位討論,當年移民事務獨立委員會調(diào)查撰寫的移民問題研究報告中的一篇題為《塑造移民,促進融入》的文章開始,承認了德國是一個移民國家,并提出了完整統(tǒng)一的移民政策理念和移民融入措施建議。2002年,自民黨在競選綱領中首次承認德國是一個移民國家。2005年德國第一部《移民法》經(jīng)過政黨之間激烈的討價還價之后正式出臺。
德國移民“融入理念”從2001年開始出現(xiàn),到2007年《移民法》引入新入境移民參加融入課程的義務和懲罰機制條款,再到默克爾上臺后對其進行的不斷完善,包括2010年出臺《聯(lián)邦境內(nèi)融入方案》等,都是希望“使具有移民背景的人能夠擁有平等的機會并公平分享經(jīng)濟、社會、文化和政治生活”。
然而長期存在的移民融入問題卻并未因為政策和法律的完善而改善。德國憲法保衛(wèi)局近期發(fā)布的《2015年度安全報告》顯示,2014年,登記在案的排外暴力事件達到了破紀錄的512起,對難民住所的襲擊案件也急劇上升。去年7月,在德國薩克森州萊比錫附近的兩處難民收容所分別發(fā)生槍擊和縱火未遂案。嫌疑人均表示想通過這樣的行動向越來越多的外來移民發(fā)出警告:“滾出德國!”
這一警告帶來的負面社會效應可想而知。在去年11月制造巴黎恐襲的槍手,正是操著沒有口音的法語的中東移民。這些大量被邊緣化的往往是二代、三代的移民反而是加入“伊斯蘭國”的主要人群。他們會說流利的歐洲語言,卻因為在社會中難以融入或感覺被異化,走上了暴力之路。他們的暴力傾向,帶給德國的將是一團一時半會還無法順利解開的亂麻。
正如《紐約時報》評論寫道:“我們該問的真正的問題不是這些難民本身有什么問題,而是德國是否在做一些有效的工作讓他們?nèi)谌肷鐣?,如果沒有,我們是否需要做一些什么來改變這個現(xiàn)狀?!薄睹麋R》周刊也認為政客對“融入問題”處于看似了解卻無動于衷的狀態(tài),“德國社會分裂的裂痕正越來越嚴重”。
(綜合摘編自《時代周報》《三聯(lián)生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