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水一生
作者有話說:寫這篇稿子的時候,我在國外的一個海島上度假。有天夜里,我坐在海邊的礁石上看星星看月亮,覺得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真的很美妙,風里有大海的通透,浪里有宇宙的豁達。那時候,我突然想原諒生活中所有曾經(jīng)對我刻薄的人,沒有什么原因,我就是想原諒他們,甚至是那天夜里叮了我滿腿包兒的蚊子們。因為,余生還有那么長,我們值得更快樂、更稱心意地生活下去。(愛麗絲:特別想說的是,真的沒想到三水這次寫的稿子這么好看,進步這么大!她前幾次給我的文難看得真是讓我不忍吐槽……我以為她已經(jīng)無藥可救了……(夠了,不要做這么刻薄的編輯?。﹕o,這篇稿子的出現(xiàn)真的讓我很意外,讓我相信寫好文章果然需要磨煉。)
1.余生生這個姑娘
余生生這個姑娘,所有人都不喜歡她。
這個周末,陽光正好,結(jié)束了長達一個月的陰雨天氣,當太陽整個兒從云層里露出臉來的時候,余生生竟然覺得有些晃眼。
學校組織的高考沖刺班今天正式開課,七點半得準時到教室。余生生用手擋了擋太陽光,隔壁雜貨店的收音機里傳出了整點報時:現(xiàn)在是北京時間七點整。
七點了。
余生生從別人手里接過塑料袋,她還在菜市場給即將中考的弟弟買大棒骨。
她接過菜的時候,想起早上媽媽對她說:“余生生啊,你弟弟得參加中考,昨晚復習到半夜呢,你去學校之前,就先去趟菜市場給他買點兒大棒骨補補身子。你是無所謂了,女孩子讀不讀都無所謂,你弟弟可不一樣,他以后可是得念清華北大的呢!”
余生生跨上自行車,低頭撇了撇嘴,清華北大……她昨晚還看了一通宵的書呢!
“喲,這不是小生嗎!”夏時騎著他那輛騷包綠的“死飛”一下子就定在余生生的面前,倆眼珠子賊機靈地掃了一眼她的車兜,咧著嘴笑道,“一大清早的給你弟買肉骨頭呢?還真是屬狗的!還有半個小時可得上課了,您老這來回兩三趟的,來得及嗎?”
余生生扶了扶車頭,方才的陰霾在夏時的幾句話里煙消云散:“來得及?!彼ь^望了望天,覺得連太陽都不怎么刺眼了,“你幫我先把書包帶去學校吧?!?/p>
“行,沒問題?!毕臅r沒說二話就把余生生的書包拎過來掛在胸前,催促道,“快回去吧,小生?!?/p>
所有人都喊她余生生,冷漠疏離;只有夏時一直叫她小生,親和溫暖,就像現(xiàn)在照在她手臂上的這一縷冬日暖陽。
余生生是踩著鈴聲進的教室,她那只補了又補的黑色李寧書包正大大咧咧地躺在她靠墻的課桌上。她感激地瞄了一眼夏時,書包里都是些試卷、習題冊,重得很,要沒有夏時幫忙,她今天鐵定遲到了。
“余生生,你進不進來?”班主任老鄭在講臺上橫了她一眼,“別耽誤大家的時間,不樂意上就出去?!?/p>
余生生低著頭,盡量把自己的腳步聲減到最低,穿過講臺走到她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老鄭教的是化學,上課照本宣科,跟念經(jīng)似的,上他的課比上政治還想打瞌睡。余生生翻開書包正想拿出《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翻遍了也沒找到,而且不只這些,她的那些試卷、練習冊,甚至是鉛筆盒都一并不見了。
而代替它們的是幾塊紅磚。
她轉(zhuǎn)頭看著夏時,想問問他在教室的時候,有沒有看見誰動過她的書包。
夏時大概是感覺到了余生生既灼熱又焦急的視線,把目光從黑板上轉(zhuǎn)向了她。
書呢?余生生動了動嘴唇,沒敢出聲。她和夏時坐得有點兒遠,像這樣打招呼基本能算得上是穿越整個教室了。
“什么?”夏時一向聰明,這回倒不知是因為她的著急還怎么的,竟然就直接把話說出來了。
老鄭從書里抬起頭,看了夏時一眼,又盯著余生生,然后把書摔在了講臺上,生氣地說:“余生生!你到底怎么回事兒?成績好就不打算讓別的同學上課了是吧?你進教室多長時間了,書呢?你的東西呢?那么長時間,課桌上還只有你那個書包!不想上就別上了!出去吧!你想去干嗎你去,反正你成績好!”
“老師,是我的東西都不見了……”余生生從座位上站起來,一直低著頭。
老鄭冷哼了一聲:“沒帶課本就是沒帶課本,什么叫不見了?!”
余生生咬著自己的下嘴唇,逐漸隱去了表情。
底下的同學們也都開始看起了熱鬧:“就是啊,誰樂意碰她的東西???還真以為自己成績好,次次考第一,大家就都得慣著她了!咱們抽出休息時間是來上課的,可不是聽她在這兒找借口的?!?/p>
余生生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抬頭盯著老鄭。老鄭被她看得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余生生這人平時看著話不多,這下倒是像頭小豹子。
余生生盯著老鄭好半天,最后還是不說一句話就走出了教室。
2.愛情有時徒有虛名,不過是一場宿命
余生生的那些試卷和課本自然是沒再回來。
晚上回到家,余生生就聽見客廳傳來麻將聲,她一開門,媽媽就從牌桌上抬起頭瞥了她一眼,然后說:“余生生,去給你弟燒點飯菜,他該餓了。”
她放下書包,沒說話,只是點點頭。媽媽臉色不大好,看起來是輸了不少,而她如果現(xiàn)在開口多說一句話,那這事兒估計就沒完了。
“阿琴啊,你家這大女兒今年得高考了吧,成績那么好,可不得上清華北大?”坐上家的隔壁黃姨邊摸牌邊說。
“就她?成績似乎是不錯,但姑娘家的上大學多費錢。我這一個人養(yǎng)個兒子都顧不過來,就指望著她以后替我分擔呢?!?/p>
“哎,要說你和你家去了的那位,當時要不收養(yǎng)她多好啊。”黃姨大概是摸了塊兒不順心的牌,嫌棄地拍拍桌子,“她一來,你家那位就去了,還給你留了個遺腹子。”
“提這些干什么?當時我說了不養(yǎng),那位非得說是緣分,鐵了心要收!”媽媽扔出個二筒,“還說扔咱家門口的就是給咱的,緣分緣分的,你們看吧,把他自己個兒給‘緣分走了?!?
余生生悄悄地把廚房的門給關(guān)上了。這筒子樓是九十年代建的,用的預制板,隔音效果不好,外邊又說了些什么,她仍然聽得一清二楚。但只有關(guān)上了門,她的心才好受一些。
骨頭湯燉了足足有一個小時,余生生給弟弟和媽媽各盛了一碗。家里的經(jīng)濟情況一直不好,她就買了兩根大棒骨,弟弟一根,媽媽一根。
余生生把飯菜端進弟弟余念的屋里,眼睛瞄到余念正在玩PSP。這個PSP是過年的時候,他吵著鬧著要讓媽媽買的,理由倒是很簡單——學英語用。
“先吃飯吧。”余生生把飯菜放在桌上,“余念,你這個PSP吧,別總玩兒了,沒幾天該中考——”
“余生生,您可真夠煩的!”余念用筷子撥了撥菜,噘著嘴嫌棄道,“敢不敢弄點兒別的,我想吃麥當勞!”
余生生沒再理余念,他愛吃不吃。
她給夏時打了一個電話,讓他拿著試卷和課本出來,她得借他的復印一份。
夏時從來都特別好說話。自小到大,所有人都對她惡言相對,只有夏時,只有夏時在她最無助的時候愿意伸出手幫助她。
“小生!”夏時站在小區(qū)的公園門口沖余生生招手。
余生生彎起嘴角笑了笑,朝夏時跑了過去。
“小生,我都給你復印好了?!毕臅r把一疊已經(jīng)裝訂好的A4紙遞給她,“那么多資料,好幾百頁,得好多錢。我爸單位的復印機免費用,我就都給你復印了一份?!?/p>
“夏時……”余生生接過厚厚一疊白紙,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只知道她心里似乎被什么東西給瞬間填滿了,那些個因為惡言惡語所灼燒出的傷疤,仿佛只需要夏時的一句“小生”、一個微笑,就能無藥而愈。
3.當赤道留住雪花,眼淚融掉細沙
夏時揉了揉余生生的腦袋,語氣多少有些寵溺:“我都幫你按順序裝訂好了。小生,今天這事兒是我不好,我沒幫你看住你的書包……”
余生生搖了搖頭,這事兒根本不怪夏時,有人要暗地里整她,她又怎么躲得過?而夏時,他一直都在幫她,像今天幫她復印課本,裝訂成冊,像從前替她澄清各種莫名其妙的冤枉,像年幼的時候護她不總被余念欺負。
所有人都討厭余生生,除了夏時。
“對了,你生日是明天吧。”余生生突然想起來,她拽著夏時的手說,“你在這兒等我一會兒啊,我有禮物給你?!?/p>
余生生跑得挺快。她知道夏時一向沒什么耐心等人,所以她進門的時候破天荒地摔了門,連鞋也沒脫,從自己房間的床底下抽出木盒子打開,拿出了一本用彩色紙包著的本子就又出了門。
“給……給你?!庇嗌褨|西塞在夏時的懷里,“明天周日,也不知道碰不碰得上你,就提前跟你說了,生日快樂?!?/p>
夏時顯然有些愣住了,他掂了掂懷里的禮物,咧著嘴笑出了聲:“什么東西?。窟€挺厚實。”
余生生微微紅了臉,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你回家慢慢看吧?!毕肓讼胗钟X得不對,“當然也可以翻得快一些?!?/p>
夏時捧著禮物回家,拆了彩色紙,里邊是一本略顯陳舊的牛皮本,很厚的一冊。夏時撇了撇嘴,沒什么興趣,就把牛皮冊隨手扔進書包里,從書包里拿出試卷。過兩天是二??荚嚵耍陀嗌@個第一名之間還差了整整十分。
十分,這就是第一和第二的差距;十分,就讓他這個第“二”比余生生的第“一”多了一橫;十分,就是他和她的分水嶺。
余生生回家的時候,媽媽的牌局已經(jīng)散了場,此刻正吸著大棒骨的骨髓吃著飯,見她回家了,立馬黑了臉:“年紀不大,倒是學會摔門了。怎么著啊,我們家是虧了你不成?”
余生生低著頭,不樂意多說話。
媽媽又罵了幾句,余念大概是聽到了,從屋里探出頭來,說:“媽媽,剛才余生生還搶我的PSP呢,我明天都該考不過英語了!”
余生生一聽,瞪了余念一眼。余念這人沒多大用,就會狐假虎威,余生生從來不會和媽媽頂嘴還口,但并不代表她會受余念的欺負。
余念怵余生生,所以總會搬出媽媽來當救兵:“媽媽!余生生還瞪我!”
媽媽冷笑了一聲,陰陽怪氣地對她說:“剛出門去見夏時了吧?你這人吧,還真不通透,那小子是個什么貨,我最清楚,你弟弟從小可沒少受他的欺負?!眿寢岊D了一下,又說,“前些天聽你們班主任說你申請了保送名額,要是進了,再提交一份困難生的資料就能免了大學學費……余生生,你倒是挺會為你自己個兒打算的啊。嘖,但這事兒吧,還真不好說,我要是不同意,你連想都別想!”
余生生垂在身側(cè)的手握成拳頭,好久都沒有松開,她低著頭,總算開口說了一句話:“2015年12月31日,我過了18歲生日,從法律上來講,我已經(jīng)屬于具有完全行為能力的人,你……你大可不必再對我行使監(jiān)護權(quán)了?!?/p>
余生生說完就回房了,她的房間是從廚房隔出來的一間只有六平方米的儲藏室,放了一張折疊床和一個書桌之后,她走路都得小心著才不會被絆著腳。她趴在床上,想讓自己跟從前一樣哭出來,這樣第二天她就又會和小時候一樣喜歡媽媽了。
可是,她哭不出來。她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媽媽的每句話都在她的心口劃一刀,但似乎再也不會痛到流血了。
4. 夜晚會面白天道別,才沒有弱點
二??荚嚱Y(jié)束,余生生依然是第一名。上天似乎挺公平的,卻又挺不公平的,站在金字塔頂端的人注定不會被大眾喜歡和擁戴。
夏時的心情不太好。他這次數(shù)學最后一個大題閱題失敗,20分的題扣了12分。余生生明白,要是沒這一個失誤,夏時該是這次二??荚嚨哪昙壍谝弧?/p>
“夏時……”余生生拿了一個蘋果遞給他,她看夏時中午也沒去食堂吃飯,一定得餓了。
“我現(xiàn)在……可能不太想跟人說話……”夏時沒有像往常的每一次一樣先給余生生一個大大的笑臉,他看著余生生,眼神復雜。
余生生把蘋果放夏時的桌上,沒再敢說一句話。
余生生和夏時似乎進入了情感冬眠期。夏時不再同她打招呼,不再見著她就笑,不再叫她“小生”。
每次余生生想和夏時說話的時候,總能被別人岔開話題,而夏時似乎也不怎么愿意同她搭腔。
這個班里,余生生是徹底變成一個人了。
余生生的日子也并沒有因為高考的來臨變得好過些:抽屜里常常冒出來“小動物”、課本莫名其妙被人畫花了,課椅無緣無故斷了腿……
余生生把抽屜清理干凈。她沒有告訴老師,也沒有發(fā)火,因為根本沒有任何意義。這個世上,除了夏時,沒有人會幫她,給她肩膀,讓她依靠。
中午從老鄭的辦公室里出來,還沒進教室,她就聽到吵吵嚷嚷的起哄聲。
“夏時!真有你的!你和喪氣鬼余生生居然還有這么些故事呢!”說話的是班里的八卦王蕭蕭,“真有你的,你看她給你畫的這些東西,這么厚一本牛皮冊愣是讓她給畫完了??!她對你也算是一往情深了!”
余生生只覺著有股涼氣從腳趾一直沖上了她的腦門兒,帶著她這么多年來都沒有過的絕望。
蕭蕭嘴里說的東西,她很清楚是什么。她這輩子就這么用心了一次,那里面的一筆一畫都刻在她腦子里,清楚得很。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沖進教室,一把將比她高大半個頭的蕭蕭推倒在地,然后從蕭蕭手里奪回了牛皮冊。
她環(huán)顧了一周,最后把目光放在了夏時的身上。她心里委屈著,把牛皮冊重新塞回夏時的懷里,悶聲說:“你不該帶來的?!?/p>
夏時一直沒說話,眼神明亮地愣著,反倒是旁邊看熱鬧的同學,露著刺人的獠牙開口道:“余生生,你能要點兒臉嗎?送人東西還帶硬塞給別人的嗎?夏時根本不知道這本東西里到底寫了什么,要知道是這些東西,他鐵定早扔了,哪還會留到現(xiàn)在?。俊?/p>
余生生愣住了,什么叫不知道寫了什么?
她僵著身子,重新把目光投向夏時:“你……沒看?”
“小生……”這么多天了,這是夏時頭一回叫她,“我還沒……”
余生生深吸了一口氣,扯出一個笑臉,道:“沒關(guān)系。我知道,你忙,沒關(guān)系,真的,沒關(guān)系?!?/p>
余生生眼眶有點兒發(fā)酸,她難過,說不出地難過。她不想說沒關(guān)系,可是夏時啊,夏時對她那么好,值得她說沒關(guān)系,無限次的,沒關(guān)系。
5. 就像蝴蝶飛不過滄海,沒有誰忍心責怪
這件事的最后,在打了上課鈴之后就被老鄭發(fā)下來的十張化學試卷擊得不復存在。余生生卻越發(fā)受到了班里同學的排擠,她無所謂,家里媽媽依舊對她冷言冷語,趕著每一場牌局,余念總是和她作對,這都無所謂。
夏時沒有像之前那樣對余生生了,他又重新對她微笑,重新叫她小生,重新在她最無助的時候向她伸出一只手。
這段時間,夏時的“死飛”被送去店里維修了,聽說得換個剎車片,還得從原廠進過來,得好些日子。
晚自修下課,夏時攔下了最后一班公交車。車上只有寥寥幾個人,余生生和夏時并排坐著,她看著他的側(cè)臉,昏暗的燈光自上而下散射下來,看得她一陣失神。
不知道怎么的,她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走道上,問他:“你聽過木心先生的一句話嗎?”
安靜的車廂里,余生生的聲音尖銳刺耳得厲害。
夏時抬頭看著他,放低了聲音,語氣里帶著些不耐煩:“小生!你在干什么呢?”
“他有一個短句,我很喜歡?!庇嗌鷽]有理夏時,也沒法去管車上的其他人,此時此刻,她想把她的心緒都告訴他,“你再不來,我就要下雪了?!?/p>
公交車正巧到了一個站,余生生下了車,她回過頭想叫夏時,卻發(fā)現(xiàn)夏時并沒有跟她一起下車,沒有像小時候一樣,總是樂意亦步亦趨。
余生生在心底自嘲了一下,多少有些失望。離他們下車的站點還有三四站,夏時怎么會同她一樣興致一來就犯傻呢?
車子在前方紅綠燈的地方停了下來,余生生沒有打算跑過去再上車,那樣會顯得她更傻。
可余生生看到從車上下來了一個人,遠遠的一個小黑點,似乎在朝她跑過來,漸漸地,那個小黑點變成了一長豎條,然后變成了一個小人兒,最后,余生生看到了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夏時,來了。
“你可真是個傻帽兒!”夏時皺著眉道,“還有好兩站呢,下什么車啊?傻不傻??!”
余生生笑得開心,都快把眉眼給笑沒了:“那你下來干嗎?你不是更傻?”
夏時瞪著眼看她:“廢話,你不說了嗎,我再不來,你都該下雪了!現(xiàn)在快六月了啊,大哥!六月飄雪,要是為了我,那還不真得竇娥冤?。 ?/p>
余生生笑得越發(fā)厲害,笑聲在空曠無人的大街上顯得格外清脆。這是往后在無數(shù)個噩夢里,唯一一個能讓她笑著哭出來的夜。
6. 讓我感謝你,贈我空歡喜
余生生的保送申請過了,她被保送到市里的一所211大學。但她還是打算參加高考,也沒什么原因,也許她就是享受這能天天和夏時在一塊兒的日子。
高考離大家越來越近,學校在靠前一個星期宣布放假。余生生見夏時最近這段時間復習得太狠,臉都快削尖了,放學的時候就跟夏時說:“夏時,南山公園有一個荷花展,我們不是正好路過嗎,待會兒去看看吧?!?/p>
夏時同意了。他似乎找不到理由去拒絕余生生,他也沒告訴余生生荷花盛開的季節(jié)根本還沒到,這個荷花展都是溫室里催出來的,假得很。
夏時有些懊惱地翻了幾頁卷子,他覺得在余生生的面前,他簡直快虛偽得像個小人。
今天正好輪到夏時值日,余生生想等他,夏時卻讓她先去南山公園,待會兒他就過去。
余生生向來聽夏時的話,卻在路上不巧碰上一直都樂意挑她刺兒的蕭蕭。
“喲,余生生,春風滿面的……”蕭蕭打量了她兩眼,笑得意味不明,“啊,一定又是因為夏時吧!”
余生生白了她一眼,不打算理她。
蕭蕭也不在意,大概旨在氣氣她,于是繼續(xù)說:“余生生啊,你可真是拎不清。我也是看著大家好歹同學一場,今兒個碰上一回面兒,以后就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再碰上了。你喜歡夏時吧?”蕭蕭捋了捋頭發(fā),“趁早收了這心吧,班里誰不知道最討厭你的人就是他呀?”
“你在瞎說什么?”余生生瞪了她一眼,轉(zhuǎn)身打算繞開蕭蕭。
“還真別不信?!笔捠捲谒砗笥终f,“你要不信,就等待會兒教室里沒人了回去看看,夏時的桌子里可還放著你那些不翼而飛的練習冊和試卷呢?!?/p>
“神經(jīng)病!”這是余生生有生以來頭一回罵人。
蕭蕭刺耳的聲音不斷:“還有你抽屜里常常出現(xiàn)的‘小動物,也在他抽屜里的一個小鐵盒子里,還有畫花你課本的那支黑色記號筆!”
蕭蕭的話讓余生生不寒而栗,她停下腳步轉(zhuǎn)過頭,狠狠地盯著蕭蕭,問道:“為什么?”
為什么要告訴她這些,就算這些都不是真的,但這些話怎么樣都聽到她心里去了呀!
“我就是見不得你好。”蕭蕭輕笑了一聲,“余生生,你知道嗎?這是全班人都知道的秘密,有些人就該一輩子都活在陰影里,沒有理由的?,F(xiàn)在你也知道了?!?/p>
余生生返回了教室。教室里早就沒了人,夏時也不在了,他現(xiàn)在應該是在去南山公園的路上吧。
她走到夏時的抽屜前,慢慢蹲下了身子,從第二層抽屜里拿出了一疊卷子,還沒看上一眼,只見著試卷最下面的那個“X”,她就知道這是她的卷子,這個“X”是她專門寫的,夏時的“夏”拼音的首字母。
余生生又拿過邊兒上的那個鐵盒子,她想她應該不用打開了,是“小動物”吧,可就算這樣,她還是把盒子打開了,果然……余生生的眼睛被什么東西模糊住了,她吸了吸鼻子,又從抽屜里拿過黑色記號筆,想著自己應該在哪里寫個“沒關(guān)系”,可是,這一次,她終是下不了筆,也開不了口。
余生生沒有再去南山公園,她直接回了家。媽媽今天結(jié)束了牌局,大概是風頭不錯,贏了點,春風滿面的,見著她回來還打了一聲招呼。
余生生沒有氣力再和媽媽說話了,只是點了點頭,就打算回房。
“這是和夏時吵架了吧?”媽媽冷哼了一聲,“余生生,我早就提醒過你,夏時不是一塊兒好料,你還偏不信,就樂意喜歡他。你小時候余念欺負你的那些點子還不都是夏時這個小鬼頭想出來的?欺負你的事情哪次少了他?他攛掇咱們余念,到最后還讓余念替他背黑鍋!你這人也總是吃里爬外,我也不是想怎么樣,雖然我對你是不夠好,可好歹我也給了你一個地方遮風擋雨吧,我不疼你,可我也不想你被人騙啊——”
“夠了!”余生生通紅著眼抬起頭,“別假惺惺了,媽媽!我這樣兒您心里難道沒一點不舒坦的地方嗎?您現(xiàn)在可痛快了吧!您不就是想看我被人打倒在地爬不起來痛不欲生的樣子嗎?你們所有人不就是都希望我過得不好嗎?那我現(xiàn)在是不好了?。∧銈冊趺床恍Π??裝什么裝?。?!”
7. 但凡未得到,但凡是過去,總是最登對
“老板!”
余生生從搖椅上猛地驚醒,面前是一張放大了N倍的臉。她皺了皺眉,揮手一巴掌把小悅的大餅臉給扇到一邊去:“魂都被你喊沒了,什么事兒?。俊?/p>
小悅?cè)嘀?,委屈地說:“碼頭的人來電話說,有一位剛剛進島的訂了咱們旅店的游客一直在等我們的車去接他呢,碼頭的人告訴他了,咱們旅店不提供接送服務,可那人愣是說同你聯(lián)系過而你也答應了?,F(xiàn)在那人賴在碼頭辦公室不走呢?!?/p>
余生生愣了愣,想了大半天,好像是有這么一回事兒。前兩天的確有一個男人打電話說要旅店提供接送服務,她似乎……似乎也就……這么答應了……
啊,她為什么會答應呢?
余生生親自坐公交車去碼頭接人。在見到那位游客的時候,她總算想起她為什么會答應了。
夏時,電話里那個男人的聲音像極了夏時。
而現(xiàn)在,她更能確定了,眼前這個身姿挺拔的男人,就是那個給了她無數(shù)個巴掌,她卻自得其樂還拍手叫好的夏時。
兩人一路無言。余生生領著夏時坐上島上唯一的公交車,車上的人不太多。這個島其實不大,雙腳走一個小時就能從島的東面走到島的西面。
余生生不明白夏時為什么來找他,也不知道夏時來的目的,或者是因為他從哪兒知道了她余生生的小日子似乎過得還不賴,都開旅館當小老板了,于是又想著來打擊報復她一下吧,就跟很多年前蕭蕭說的一樣:有些人就該一輩子都活在陰影里,沒有理由的。
夏時從見到余生生的那一眼起,這么些年一直沒著落的心總算在那一瞬間落了地。他站起來,和多年前的余生生一樣,走到走道上,對她說:“小生,我特別喜歡張棗一首詩里的一句話:‘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滿了南山?!?/p>
大概是冥冥之中天注定,公交車正好到一個站點,夏時和從前的她一樣,下了車。
余生生從車窗里瞄了夏時一眼,沒去理他。
他們都和從前不一樣了,余生生不再是原來的余生生,夏時,大概也不會再是原來的夏時,這島上也沒有能讓公交車停下的紅綠燈。
余生生的旅館在島的東面最靠海的位置,是公交車的最后一站。等她拎著夏時的行李到了旅館,才發(fā)現(xiàn)夏時早就坐在前廳,享受著小悅為他沖泡的咖啡了。
夏時大概是搭乘漁民趕海去的皮卡車來的,身上染了一股子魚腥味。他訂了一間靠海的木屋,把行李丟給余生生,讓她幫忙替他拎到房間,而他自己卻跑去沙灘上吹海風。
余生生想了大半天,覺著自己實在是沒必要和錢過不去。她把夏時的東西全扔在床上,正要離開的時候,一個藥瓶從背包的側(cè)口袋里滑了出來,滾到她的腳邊。
她撿起來看了看——舒樂安定。
失眠嗎?
余生生撇了撇嘴,打算把藥瓶重新塞回側(cè)口袋里,卻發(fā)現(xiàn)口袋里還有一張診斷紙。
她打開一看,上面寫著:失眠癥,用量:一日三次,一次兩粒。
余生生又拿過藥瓶看了看瓶身上的說明,兩粒是最大用量。夏時已經(jīng)失眠到這個地步了嗎?
8.寂寞也揮發(fā)著余香,原來情動正是這樣
夏時在沙灘的椅子上瞇眼小憩。余生生走過來的時候,他一直知道。
“別裝睡了?!庇嗌谒磉吜硪粡堃巫由咸上?,“都吃安定才能睡著的人,這大白天大太陽底下的,該是連眼睛都閉不上吧?!?
夏時抿了抿嘴,依舊閉著眼睛:“你恨我吧?!?/p>
“你什么時候這么矯情了?”余生生扯著嘴笑了笑。
“我希望你恨我。”夏時自顧自地說,“兩年前,你突然就走了,連你媽都不知道去了哪里,保送的大學沒去,高考也沒去參加,蕭蕭告訴我……”
“我可不敢恨你?!庇嗌粗贿h處有些刺眼的太陽,就算夏時對她做了那些事兒,她還是恨不了他,大概是前半輩子,夏時帶給她的歡樂太多了吧,就算可能都是假的,但最起碼,那個時候,她余生生是真的快樂著的。
夏時睜開了眼,轉(zhuǎn)過頭看她:“余生生,我喜歡你?!?/p>
余生生這么些年修煉出來的悠然自得,在夏時這句話說出口之后潰不成軍,她聽到了從前她一直很想聽的話,而她卻不敢再相信了。
“我大學報了心理學,你走之后,我可能才徹底明白,也許我之前做那么多事并不是因為討厭你……那天晚上我一直在南山公園等你,后來因為遭遇強對流空氣,還下了冰雹。那時候,我突然就想起你對我說的那句話:‘你再不來,我就要下雪了?!彼D了一下,繼續(xù)說,“余生生,請你原諒一個千方百計想引起你注意而做了很多錯事的中二少年。”
余生生冷笑了一聲:“憑什么?”
憑什么當初她被人耍得團團轉(zhuǎn),而現(xiàn)在卻要輕而易舉地原諒罪魁禍首?
“就憑那個?!毕臅r用手比畫出了牛皮冊的樣子,然后裝著快翻了幾頁,說,“夏時,我喜歡你?!?/p>
他還是知道了,在那本牛皮冊的每個頁腳,余生生都做了一個記號,單看只是一個個筆畫,只有快翻的時候才會形成一個個字。那么厚一本的牛皮冊,余生生只寫了六個字——
夏時,我喜歡你。
9.模糊地迷戀你一場,就當風雨下潮漲
原諒一個人可能不需要什么理由。
最起碼在這一刻,余生生原諒了夏時,大概是她之前唯一的快樂都是夏時給的,而現(xiàn)在在她余生生的余生里,她所有的歡樂都依然希望能讓夏時給她。
又大概是因為,她一直都那么喜歡著夏時。
天際留有一抹殘陽,似乎是快漲潮了,余生生拉著夏時的手,領著他回旅館:“安定以后盡量少吃吧。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故意把它放在側(cè)口袋里,讓它滑落掉我腳邊的伎倆?!?/p>
“那你心疼了嗎?”夏時咧著嘴沖她笑。
“不心疼就不來找你了?!?/p>
“我也是?!毕臅r頓了一下,“醫(yī)生說,我需要來找專屬于我的安定?!?/p>
10.余生生這個姑娘
余生生并不知道,那年的末班公交車,在她傻了吧唧地下車之后,在那個紅綠燈口,夏時對司機脫口而出:“我女朋友都下車了,你憑什么不讓我去追她?”
有很多事情都不需要找到為什么,因為心總會在潛意識里替你做出選擇。就像夏時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喜歡余生生一樣,只是在后來的每一天里,他睜開眼一想到身邊少了她,就再不能眠。就像余生生也并不是不計較從前,只是在少了夏時的日子里,她生命里的那些陽光似乎都不再耀眼了。就像他們倆就該在一起,沒有原因。
余生生這個姑娘,所有人都喜歡她。
夏時最喜歡。
編輯/愛麗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