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方寶劍
作者有話說:我在西雅圖留學的時候,我的其中一位教授對做筆記非常執(zhí)著,要是在課堂上不做筆記被他發(fā)現(xiàn)了,他會記下扣分,所以,我的同學都煞有介事地買了一本厚厚的筆記本。大家都買超大本的,是為了讓教授能一眼看見,可我吧,實在懶得扛,就隨隨便便在書上記一些重點了。后來教授問我:“×××,你的筆記本呢?”我從容打開書,教授說:“你就不能買筆記本嗎?”我心里想:天啊,教科書重得跟《中國上下五千年》似的,我實在無力再背一本大家伙??晌易彀蜕线€是很正經地說:“教授,美國是多元化的國家,你應該要接受中國式的筆記?!苯淌趽u搖頭說:“你大可以試著說服我,美國式筆記不比中國式筆記強。”我一針見血地說:“美國人普遍數學不好,足以證明美國式筆記并不能起多大用處?!苯淌凇瓱o言以對。
【01】我的室友真是太膚淺了
十二點下課后,我背起背包準備到食堂打飯,然后打算回寢室美美地睡上一覺。這是我的一貫做派。
不曾料想梁穆從后面追了上來,我的神經瞬即緊繃,我的視線定格在他棱角分明卻又不動聲色的臉龐上。
“有什么事?”我警惕地問。
梁穆那閃爍著精芒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一圈,對我道:“沒什么,前兩天我請了病假,想問你借筆記抄一抄?!?/p>
哦?借筆記。
“你為什么不問你的室友借?”我和他明明不熟,事實是,我們對彼此向來沒什么好感。
梁穆解釋說:“我們寢室的男生都有女朋友,都沒有做筆記?!闭f著,梁穆微瞇著眼打量我,“袁橙橙,不要告訴我,你也把你的筆記借給了男朋友?!?/p>
我登時一臉肅穆,忠誠地捍衛(wèi)著我男友的尊嚴:“沒有,你明明知道他是學霸。筆記我有,可是中午我要用,下午上課的時候給你?!?/p>
梁穆向我比畫出一個“OK”的手勢,我學著他的樣子,滿不在乎地揮了揮手示意拜拜,腳下的步伐不自覺地加快,轉眼便將他遠遠地甩在了身后。
打完飯后,我到校內的超市買了一盒熒光筆,回寢室后,一邊吃飯一邊在課本上圈圈畫畫。
我的室友表示非常震驚:“袁橙橙,你在做什么?!”
“做筆記?!蔽乙荒樥钡鼗卮鸬馈?/p>
室友沉默了幾秒,雙眸透著獵奇的目光:“這倒是新鮮,居然會有人在課后做筆記!難不成你和福爾摩斯一樣,腦子里擁有一個記憶宮殿?”
記憶宮殿個鬼!實際上是,向來不怎么把我當回事的梁穆問我借筆記,我怎能不顧面子跟他說……我從不做筆記呢?
我們對自己討厭的人往往不在乎,對討厭自己的人卻異常關注,所以我才會在梁穆面前表現(xiàn)得這樣硬氣。
我的室友仍在絮絮叨叨:“袁橙橙,你到底受了什么刺激?你不是曾經立下過一個志愿,說希望一個學期結束后,你的課本可以像新書一樣轉賣給下一屆的學弟學妹?”
我抬起頭,神情肅穆地看向室友,擲地有聲道:“除了小利益,我有比這更重要的夢想需要我不懈努力地追逐。”
我的室友真是太膚淺了。
我不再理會她臉上那“十萬個為什么”的表情,用各種顏色的熒光筆在課本的印刷字上勾勒出一道道靚麗的彩虹,乍一看,挺有那么一回事,我認為蒙混過關不成問題了。
將課本從頭畫到尾后,我十分滿意地檢查了一番。憑我這個中午的努力,梁穆不僅會對我課堂上的認真表示崇拜,而且必定會以為我有課前預習的習慣。嗯,我真棒!
我看了看表,還有半個小時便要上課了,我特意比平時提早了十分鐘走進教室,梁穆竟也到了。我昂首挺胸地來到他面前,當我慷慨地將課本遞給他時,我的臉上流露出一種“甩給了他一百萬”的自信。
梁穆齜牙一笑,道:“謝謝?!?/p>
“不客氣?!睘榇耍业靡饬艘徽麄€下午。
【02】與品學兼優(yōu)的何煦相比,梁穆簡直是一個沒有風度的渾蛋
我待人熱情友好,原不該和梁穆有過節(jié),可因為一件往事,我有理由相信他對我有迷之成見。
上學期他生日,充當壽星君的他慷慨地為班里準備了一大堆零食,我一看,里頭有各種我喜歡吃的糕點、薯片,還有我最愛吃的巧克力!
我覺著,既然這是梁穆的一番好意,且又是他的生日,過于客氣便是不賞臉。為了調節(jié)一時冷場的氣氛,我挺身而出要成為本班的暖場擔當,就從教室最后一排走到梁穆面前,伸手就要搶過那盒巧克力。
眼看著我就要夠著了,梁穆冷不丁拍打了我的手掌一下,道:“教授還沒來,等他到了,我會把零食分發(fā)的,人人有份。你不要猴急,回去坐好?!?/p>
我敗興而歸。
好不容易教授來了,梁穆卻把那盒我最心愛的巧克力贈予了教授……
我袁橙橙絕不是沒有氣度之人,倘若僅此而已也罷了,可當我等到梁穆宛如圣誕老人一般逐個分發(fā)零食,最后總算來到望眼欲穿的我的面前時,他竟只給了我一根一塊錢的棒棒糖!
我向左看了看,左邊的同學手捧著一盒抹茶蛋糕;我向前看了看,前面的同學正吃著一份芒果布??;我低頭看了看……何其凄涼??!
我弱弱地對梁穆抗議道:“為什么我只有一根棒棒糖呢?我喜歡那盒雞肉沙拉?!?/p>
梁穆“呵呵”了兩聲,笑容里透露出拒絕的意思。
“袁橙橙,那盒雞肉沙拉是我的,不要挑了。誰讓你選在了最后一排的邊緣位置?這怪不得我吧?”
從此,我再也不愿意坐最后一排了。
那天下課后,我手拿著一根棒棒糖悶悶不樂地走出教室,班長何煦在與我擦肩而過時,將梁穆分給他的薯片遞給了我。
“可憐鬼,我不好這口,薯片給你好了?!?/p>
我咬咬牙,在貪念和受之有愧的雙重作用下,違心地拒絕了,何煦卻堅持道:“我真的不喜歡吃,看你剛才那凄涼的樣子,我更吃不下了?!?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最終,我的食欲戰(zhàn)勝了一切,我果然很不客氣地收下了薯片。
何煦是很體貼的一個男生,為了報答他的恩情,從那時開始我便努力地讓他成為我的男朋友。
可惜,何煦說要以學業(yè)為重,一直不肯接受我。不知誰走漏了風聲,全班同學竟然都知道了我向男神表白一事,而何煦也沒有因為我喜歡他而故意疏遠我,所以大家一致認為他接受了我。
我素來好勝心強,怎么肯讓人知道自己被拒絕了呢?因此我也沒有出面澄清。
而何煦的可貴之處在于,他雖然不太樂意,可也沒有說破,大概是顧慮到我女生吧。
與品學兼優(yōu)的何煦相比,梁穆簡直是一個沒有風度的渾蛋。
【03】這叫……這叫情懷
翌日晚上,我和梁穆約好在圖書館碰面,見面后,他把書還給了我。
我一副謙謙君子模樣,道:“希望我的筆記能對你有所幫助。”
梁穆的頭點得很不走心:“嗯嗯嗯,袁橙橙,你的筆記真是幫了我大忙,只是時間久了,狐貍總得露出尾巴,是不是?”
我心里咯噔一下:難道我露餡了?!
梁穆笑著從我懷里搶過才剛還給我的書,翻到了前幾天的授課內容,熒光筆的色彩再一次映入眼簾。因為它們涂在書頁上的篇幅太長,而梁穆翻書的速度過快,我眼睛都快被閃瞎了。
只聽梁穆細細分析,言之鑿鑿:“袁橙橙,整本書你一個字也沒寫,隨便拿彩筆胡亂涂上幾頁就當是筆記塞給我?你當我沒有智商?來,我們來看看這一頁,你幾乎每一行字都上了色,嘖嘖嘖……估計是你上課時忘了帶腦子,所以也沒記住到底哪些內容才是重點吧?”
他他他……不帶這么欺負人的!這么機密的事,他怎么會知道?!
我氣急敗壞地從他手上奪回了書,啪的一聲合上,然后一副被冒犯的樣子,指責道:“梁穆,每個人做筆記的方式不同,對于我來說,文字筆記行不通,我就是要把整本書涂得色彩斑斕才看得進去,這叫……這叫……這叫情懷,你不懂!”
梁穆對我的反駁不屑一顧,冷笑著向我逼近,此時我們正站在圖書館門口的右側,那是一堵落地玻璃墻,里頭的人可以透過透明玻璃看清楚外界的動態(tài)。梁穆逐步貼近,虎視眈眈,我一股腦地向后退卻,眼看著我的背就要撞上玻璃墻了……
梁穆到底想干嗎?這……這姿勢……很不對!
“梁穆,你打算……壁咚我嗎?!”
奇怪,我的心跳這么快是怎么回事呢?
好在梁穆適可而止,沒有再更進一步。此時他離我很近,我只要稍一抬手便會觸碰到他的臉龐。他端詳著我,那深邃而沉著的眸子似是擁有審視我靈魂的魔力……
他無比認真地道:“袁橙橙,你的成績應該不怎么好吧,配得上何煦嗎?”
我氣結:“當然配得上了!我成績可好了!”
“那你為什么要臉紅?不是因為惱羞成怒嗎?”
那是因為他離我太近,他的氣息全噴在我臉上了,而他還不自知……
我推開了梁穆,心想,此地不宜久留,我得及早抽身。于是我抱著書本,輕盈地一側身,快步跑下了圖書館的臺階,倉皇離去。
我著實替自己捏了一把冷汗,好在大學的成績并不對外公開,每位學生需登錄自己的賬號上校內網查詢,否則方才在梁穆面前,我哪抬得起頭呢?
他猜想得不錯,我成績略差,每個學期皆處于掛科邊緣,可好歹幸存了下來。
梁穆這男生大抵是我的克星,我接近他之際,便是我倒大霉之日,可見日后還是疏遠他比較好。
莫名被梁穆的怪異舉動驚擾了我平靜的心湖,我為自己敏感的反應感到很羞恥。回到寢室后,我心情郁悶地將書本隨手扔向書桌,可我沒有“中靶”,書本撞到了書桌一角掉落到地上,響起了“啪嗒”一聲。
室友好心替我從地上拾起書本,還細心地抹平被壓得皺巴巴的一頁。
“咦?”室友一臉驚奇地抬頭,與剛爬上上鋪的我對視了一眼,說,“袁橙橙,沒想到你真的有好好做筆記!”
室友津津有味地逐頁翻閱:“筆記很用心呢,只是……這不像是你的字跡啊……”
我側臥在床,皺了皺眉,向室友伸了伸手,狐疑地道:“讓我瞧瞧?”
室友把書遞給了我,接過后我一頁一頁地向后翻,發(fā)現(xiàn)書本上原本留白的地方如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我滿懷著好奇心,認真地讀著那些筆記,那是男生的字,蒼勁有力。
我循著筆跡閱讀,不知不覺間竟把上半學期學過的內容復習了一遍……
梁穆這神經??!
他居然幫我把一直落下的筆記補全了!
【04】形象小姐?那是什么意思?
我整晚云里霧里的,睡夢中不斷涌現(xiàn)出梁穆那充滿魔性的字跡,醒來后我沒有耽擱,連早餐都顧不上吃便直奔男生宿舍樓下。
我就是想向梁穆討要一個說法,他……干嗎要給我補筆記呢?然而最重要的是,不管這件事他出于怎樣的動機,那些筆記至少對我沒有壞處,我應該說幾句場面話答謝他。
我捧著書在男生宿舍門口左右徘徊,忽而聽見有人招呼,我下意識回頭。何煦出其不意地來到我面前:“大清早的,你怎么會在這里?找我有事?”
呃……
這真是一個美好的誤會。
我猶豫了幾秒,緩緩點了兩下頭:“算……算是吧……”
“有什么事嗎?”
“呃……”我撓了撓頭,難得男神送上門,我沒理由錯失接近他的良機吧?于是我一臉好學地道:“昨天授課的內容我沒有完全消化,所以想向你請教一下?!?/p>
何煦微微一笑,身為班長的他,對于好問的同學向來來者不拒。他看了看表,問我:“你吃過早餐了嗎?我們一起去吃早餐,邊吃邊講?”
“好呀!”我把梁穆的事拋到腦后,沒出息地跟著何煦去了。
幸福來得太突然,我激動得如何也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一路上雀躍地和何煦暢談起來。
我在說,他在聽;我喋喋不休,他淡淡一笑。
到食堂后,我占好了位置,像個乖寶寶一樣等候何煦回來。不多時,他端著托盤在我對面坐下,托盤上有兩碗冒著白氣的熱粥,中間放著兩根油條和一份榨菜,我突然感覺餓了。
“好了?!焙戊銓嶂喽说轿颐媲?,然后又遞給我一只勺子,“你剛才說,有哪些地方你沒有弄懂?”
我擺了擺手,貪吃地咬了一口油條,帶著滿嘴油膩道:“先吃飽了再說。何煦,在吃飯時千萬別討論學業(yè),這會影響胃口?!?/p>
何煦笑而不語,竟真的閉上嘴沉默地喝起粥來,全程沒有開口說過一個字。他竟這樣沉得住氣,我卻坐不住了。試想他就坐在我正對面,我們兩人大眼瞪小眼,干巴巴的,越看越尷尬。
“算了,還是談學業(yè)吧?!蔽彝督盗恕?/p>
何煦露出了勝利的微笑:“你剛才不是說談學業(yè)影響胃口嗎?”
“嗯?!蔽翌h首道,“除了學業(yè),你就沒有別的可以對我說了嗎?”
何煦托腮思忖,道:“和女生之間,我似乎很難找到別的話題。你想我說什么?足球你有興趣嗎?”
“沒有,還是談學習吧……”我扶額,何煦實在太不會聊天了。
何煦自得其樂,拿起我的書翻了幾頁。讀過梁穆的筆記后,他對我十分贊賞:“沒想到你這么用心,筆記做得比我還認真。”
我心虛地低下頭,何煦打趣道:“袁橙橙,你臉皮不似這么薄,怎么夸兩句就害羞了呢?”
偏就在這時,梁穆不合時宜地出現(xiàn)了,他自顧自在何煦身邊坐下,全程無視我,笑著對何煦道:“班長,原來你管得這么嚴,連早餐時間都不肯放過女朋友!”
“不是我管得嚴,是袁橙橙好學?!焙戊銚u搖頭,沒有當面糾正梁穆“女朋友”的措辭。
眼下的情況相當微妙,梁穆以為我是何煦的女朋友,而何煦以為書上的筆記是我寫的,而現(xiàn)在似乎不是澄清的好時候。
梁穆的視線有意無意地掃過書本,再次抬眸看向我時,眼神里透著威脅的意味。生怕他當場拆穿我,我忙不迭把書從何煦手上奪回,塞進背包,然后說道:“算了,吃早餐吧。”
梁穆挑釁似地說:“你們繼續(xù)唄,我吃我的?!?/p>
我搖搖頭說:“突然多了個人,什么都不方便。”
“是嗎?我愿意離開。”梁穆拍了拍何煦的肩,端起餐盤說走就走,只是轉身時冷冷地對我撂下一句,“不妨礙你了哦,形象小姐?!?/p>
形象小姐?那是什么意思?
【05】我原本是想幸災樂禍,沒想到我又幫你征服了一個人
從那日起,梁穆便人前人后地稱呼我為“形象小姐”。終于有好事者忍不住上前問他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卻不肯解釋,只是故作高深地瞥了我一眼,笑而不語。
我懶得與梁穆計較,不論他怎樣挑釁滋事,我眼觀鼻、鼻觀心,淡然處之,仿佛他口中譏諷的是別人。
而梁穆的筆記,使我這些天遭受到了強烈的良心譴責:一我沒有答謝他,二我陰錯陽差地利用了這點獲得了何煦的青睞,三我沒有為此而向任何人道歉。以上種種,日子越久便越使我難以釋懷。
為了讓我自己好過點,為了使我自己相信其實我也能認認真真地做好課堂筆記,從這天開始,我總是在課前十分鐘抵達教室,然后選在最靠前的位置坐下。
我要強迫自己認真聽課,認真記錄教授強調的每一個重點。
可第一天就出事了。
因為我們交上去的報告,同一個問題在不同的同學身上出現(xiàn)的次數太多,教授特意抽取十五分鐘為我們重新講解了之前的內容。
講臺上的教授視線不止一次落向我的書,下課后,他特意把我留下來。我的感覺特別不好,難道我提交的報告惹教授生氣了嗎?
我怯生生地走到講壇:“教授……”
教授問:“你叫袁橙橙吧?”
我點點頭,他竟然沒看點到表就叫得上我的名字!我向來低調沒啥貢獻,何德何能???!
可想而知我更心慌了:“是……是的。教授,請問您找我有什么事嗎?”
教授露出欣慰一笑:“通過這次你們班提交上來的報告,你和一個叫梁穆的男生讓我印象特別深刻。報告上幾乎每個人都在同一個地方栽了跟頭,唯獨你和梁穆沒有上當。剛才上課的時候,我無意中看到了你的筆記,我想我找到了原因,你很認真?!?/p>
教授的話,對我而言無疑是當頭一棒,又是梁穆的筆記惹的禍!
這次,我依然開不了口向教授解釋清楚事情始末,我默默領了贊揚,繼續(xù)占著梁穆的便宜,心理負擔也更重了。
教授接著道:“可以讓我看看你的課本嗎?”
我點點頭,從背包里拿出課本遞過去。教授一邊翻閱一邊滿意地點頭:“嗯,很好。下一個章節(jié)的內容結束后,我打算復印你的筆記,當是學習資料發(fā)給其他同學,讓他們參考一下你課堂記錄的方法,也許能夠對他們的學習有所幫助?!?/p>
我愣怔了一下,內心是崩潰的:“教授,我的筆記怎么能用來做學習資料呢?”
教授向我投來了一個鼓勵的眼神,說:“能,你別有壓力,做你自己就可以了。沒什么事了,你回去吧?!?/p>
我接過書,郁郁寡歡地走出了教室。
梁穆背靠著走廊的墻,似是在等待著什么人,見到我后,他向我露出了那副招牌笑容。真想不到這樣一個看似玩世不恭的男生竟會對學業(yè)這么上心,我忽而發(fā)覺自己并不了解梁穆,真實的他與我認識的他似乎存在著較大差異。
這個表面上愛搞惡作劇的男生,難道是個外冷內熱的人?不然……他為什么要替我補上筆記呢?
“出什么事了?”梁穆冷不丁問。
我愣了愣,尚未反應過來,梁穆便接著道:“教授為什么要把你留下?”
我揚了揚手中書,道:“因為你的筆記?!?/p>
將事情和盤托出后,我問梁穆:“你在這里是為了等我?為什么?而你替我補上筆記又是為什么?你完全沒有必要這么做?!?
我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梁穆聽后笑了笑,說:“問題太多了,你要我回答哪個?”
我不假思索道:“最后一個?!?/p>
梁穆輕描淡寫道:“我想,努力學習大概不是你的專長,幫你一把又有何關系,我又不會掉塊肉?!?/p>
“只是這樣嗎?”
“只是這樣,不然還能是哪樣?難道說……是我特別喜歡你嗎?”
我愣了愣,驚詫地抬頭,但見梁穆依然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仿佛那句“特別喜歡你”只是一句不痛不癢的場面話。
可我的心臟卻撲通撲通地跳動著,這是在面對何煦時,不曾有過的律動。
“既然你沒事,那我走了,形象小姐。”
“梁穆!形象小姐到底是什么意思?”
梁穆背部一僵,回頭對我笑道:“你在何煦面前不是努力維護著自己的形象嗎?我不會拆穿你,你大可以放心地和你的男朋友繼續(xù)形象約會。”
“何煦……他不是我的男朋友。”
說不清是出于哪種理由,我就是不想梁穆再誤會下去了。
這一次,梁穆徹底地轉了過來,再次與我面對面時,一絲驚慌在他眸中閃過,但很快他便又恢復了往常的淡漠。他聳了聳肩,道:“是嗎?他不是你的男朋友?可這與我又有什么關系?”
我默然,少頃,才搖搖頭,更像是喃喃自語道:“嗯,的確和你沒有干系??山淌谔匾獍盐伊粝聛恚銥槭裁磿诤??你似乎很關心我?”
“沒有?!绷耗碌穆曇舾砂桶偷?,“我原本是想幸災樂禍,沒想到我又幫你征服了一個人。”
【06】感情不能將錯就錯,它一開始就應該是對的,這樣我們才會幸福
盡管梁穆的回答讓我心里面那個無解的寄望落了空,可我并不后悔和他坦白,至少,現(xiàn)在面對他,我的負罪感不那么重了。
這些天,我正在極力地試著走出“筆記陰影”。我不愿意用梁穆的方式做筆記,我沒法用他的方式把自己變得更完美,所以我苦心鉆研了好一陣子,總算研究出了屬于我袁橙橙的圖解筆記。
嗯,每次上課前,我都會在一頁白紙上畫出一棵大樹,在上課時,我會把教授的授課內容填進大樹的葉子上、枝干上、樹根部、果實里。
不知怎的,近來我總感覺教授的課比過去有意思了,我總是能聽進去,并記在心里,而我對學習也不再那么抗拒,我甚至有些愛上了學習。
這天下課后,我正在收拾課桌上我的筆記和書本,在我面前經過的何煦停了下來,饒有興味地拿起我的大樹圖細細鑒賞,然后笑道:“袁橙橙,我很喜歡你這個點子?!?/p>
我笑了笑,說:“是嗎?那……這幅大樹圖和我書本上的文字筆記,你更喜歡哪一種?”
何煦毫不猶豫道:“當然是大樹圖了,這看起來很生動,讓人有細讀的欲望,我巴不得把你所有的大樹圖都收集起來裝訂成一份學習資料,哈哈……”
我倍受鼓舞,原來,通過自己努力而得到的成果會讓人有這么強烈的成就感。我爽朗地笑了一聲,鼓起勇氣道:“何煦,這些大樹圖才是我?!?/p>
何煦不解地皺眉,我解釋道:“過去……那些文字筆記……其實是梁穆寫的。對不起,我欺騙了你這么久?!?/p>
何煦微微一怔,我繼續(xù)說道:“何煦,我不該為這點小事隱瞞你,當初是我太虛榮,希望你不要因為這件事……而討厭我。”
終于說出來了!
我松了一口氣,何煦竟莫名笑了:“袁橙橙,你以為我會因為這點小事討厭你嗎?你想得美!”說著,他竟抬手捏了捏我的臉頰。
我雖是略感意外愣了一愣,可心中并無漣漪,并無我在面對梁穆時無端升起的異樣情緒。
我知道,有些事含糊不得,過去是我總纏著何煦,嬉鬧著讓他與我交往。我也許動過心思,但我不曾動了心,更不曾動過情,我不能再錯下去。
我輕舒了一口氣,正色道:“何煦,過去是我太胡鬧,我會向同學解釋清楚,你我并不是男女朋友。我不想他們再誤會,這對你對我都不好?!?/p>
我終于可以坦蕩蕩地面對何煦,面對梁穆,面對同班同學,面對我自己。只是這一次,神色略顯沉重的反而是何煦,良久,他才道:“或許……將錯就錯會是一種不錯的結局?”
我篤定搖搖頭,道:“感情不能將錯就錯,它一開始就應該是對的,這樣我們才會幸福?!?/p>
這些日子,我真的成熟了不少。
【07】表白這種事不要急于求成,反正是你的總跑不掉
和何煦撇清關系后的第二天,我一如既往地早早地到了教室。我仍然選在了第一排的位置坐下,梁穆緊隨在后也來到了教室。
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選了我身邊的空位坐下。我略感局促,可教室又不是我的私人領地,我并不能趕他走,便只好硬生生忍了下來。
倘若我離開換到別的位置,他會不會以為我怕了他?
這陣子,梁穆似乎刻意疏遠我,又或者是,挖苦我在他眼里不再像當初那么有趣了。他不再以“形象小姐”稱呼我,更不會突然蹦到我眼前,只為了談一些與我有關卻與他無關的事兒,而我也沒有故意刷存在感。當初他開我的玩笑我可以忍,現(xiàn)在他對我冷淡,我更可以忍。
只是,偶爾夜里不經意地想起他,一絲遺憾總會壓抑不住地襲上心頭,讓我不勝唏噓。
今天梁穆突然在我身邊坐下,不可否認,此刻的我有些……受寵若驚。
同學陸陸續(xù)續(xù)地來了,最后,教授無比嚴肅地登上了講臺。課堂開始,我試著努力地畫大樹圖,可教授的話我明明專注地聽著,卻怎么也聽不進去。
我明明已經做到,連余光都不曾接觸梁穆一絲一毫。
可我的耳邊偏偏響起了梁穆輕柔的話語:“袁橙橙,聽說……你拒絕了何煦?”
我壓著嗓音道:“我沒有拒絕他,我只是澄清了我和他之間并不是男女朋友關系的事實。他從來沒有跟我表白,也沒有接受我的表白。”
“所以……過去你真的跟他表白過?”
我沒好氣道:“關你什么事?”
我注意到教授向我們這邊投來了一個警告的眼神,坐在前排還敢與我竊竊私語,梁穆好大的狗膽!可我的小心臟弱經受不住教授的犀利眼神,所以我嘗試不理會梁穆,集中精神聽教授講課。
然而,今日的梁穆似乎決定一條路走到黑,竟全然不把教授的正直臉當回事兒。他用手肘撞了撞我,欠扁地追問道:“來嘛,袁橙橙,透露一下,你是不是曾經向何煦表白過?”
我咬咬牙說:“算是吧,但我現(xiàn)在不喜歡他了?!?/p>
“那你喜歡誰?你和何煦的事都傳了一陣子,是什么讓你下定決心要和他……撇清干系?”梁穆連珠炮似的問。
受他的干擾,這堂課我是徹底聽不下去了,我狠狠瞪了梁穆一眼,道:“不為什么,我就是厭倦了形象約會,厭倦了被我刻意形象化的我自己,我想做個真實的自己?!?/p>
“就這樣嗎?”
“嗯,就這樣,不然你還想哪樣?難道非要我說我喜歡的是你,你才滿意嗎?”
我和梁穆議論的聲音再一次引起了教授的不滿,教授從教科書中抬眸,指著我和梁穆道:“這兩位同學,你們起來,是什么話讓你們急著在課堂上講,嗯?”
這下不好了,被抓到了……
我愣愣地坐在座位上。
梁穆卻無比英勇地起身,挺直腰板,一本正經地說:“報告教授,袁橙橙說她喜歡我?!?/p>
梁穆這是干什么?!
他是故意和教授叫囂,還是表現(xiàn)欲太強?!
聽聽他那語氣,這事兒有什么值得他驕傲的?!
我震驚得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倘若不是梁穆纏著我,剛才我絕不會……好吧,那話也并不全是假話,可這么機密的事,他怎么能當眾宣布呢?!
我羞得想要一頭撞死在課桌上,然而梁穆這廝還沒完,他非要將坐著我的拉起來,逼我與他一同接受集體的注目禮。當我宛如一只無辜被拐走的沉默的羔羊那般起立時,梁穆又出其不意地道:“報告教授,我糾正一下,重點不是袁橙橙說她喜歡我,而是……我也很喜歡她!”
我嗖地一下擰頭,怔怔地看著他。此刻教室分外安靜,安靜得我能清楚聽見自己厚重的呼吸聲。
教授平心靜氣地將教科書放到講臺上,道:“我也年輕過。這里是大學,你們在課堂之外怎么胡鬧也許都將成為你們人生最美好的一部分回憶,但在課堂之上,我希望你們可以控制一下自己。表白這種事不要急于求成,反正是你的總跑不掉?!?/p>
呃……我怎么總覺得教授的重點有點兒跑偏了?
課堂還得繼續(xù),而出于人道主義,教授沒有罰我們站得太久。當我和梁穆僥幸逃過一劫,在全班同學異樣的目光中重新坐下時,梁穆的手輕輕蹭了蹭我的手背,他的小拇指動了動,與我的拉了個勾。
“接受我,好嗎?”梁穆執(zhí)著地問。
為了維持課堂紀律,讓大家有一個安靜的、不受打擾的、能全心全意投入的學習環(huán)境,我很有大局觀地點頭答應了梁穆。
【后記】就是為了能欺負你一輩子
雖然我和梁穆擾亂了課堂紀律,但教授還是不計前嫌,很快便發(fā)自真心地原諒了我們。
學習完這個章節(jié)后,我把大樹圖全部交給了教授,教授表示十分震驚。我原以為他不能接受我的天馬行空呢,但他竟比當初還歡喜。
教授說,作為對我和梁穆在課堂上開小差的懲罰,我和梁穆的課堂筆記都將被公布于眾。說到底這始終是便宜了我們,我和梁穆欣然同意了。
這一晚,梁穆與我手牽著手漫步在校園的小路上,我終是忍不住問他:“上學期你生日那天,到底為什么只給我一根棒棒糖?”
梁穆笑道:“我知道你貪吃,又知道你習慣性坐在最后一個位置,所以故意逗你呢。欺負你總能讓我得到莫名的快意。”
我就知道,這梁穆不是個好人……
我拉下臉,不悅道:“所以……你想要和我在一起,就是為了……”
“嗯,就是為了能欺負你一輩子。”
編輯/眸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