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坡
“村上春樹”在我眼里不是人名,是我家的香椿樹,我叫它“村上椿樹”。
我第一次看到“村上春樹”,眼前就是家鄉(xiāng)的春天和香椿樹,在記憶中別具層次地拉開了局面。
我家那棵香椿樹早已不在了。這棵香椿長在我家最多五六年光景,是被遺落在臺階下的一粒種子,忽然長大了。在我的印象里,它舉著一樽葉子矗立在那里,是在輕視中長大的??吹健按迳洗簶洹边@個名字,我才想起老家院子里有一棵香椿,最近我讀到一個詞“雜草文化”——排除在主流文化與草根文化之外,屬于個人記憶中的雜草,如果不是后來觸碰到它,可能就永遠也不會再想起來了。
我是長大后,每年春天吃香椿的時候,又想起它來了??吹竭@個別致的名字“村上春樹”——我一直以為日本的人名中,隱含著奇異的漢字之美,東山魁夷、芥川龍之介、平山郁夫,即便是當代的草間彌生、奈良美智,都葆有這樣的生動,這么美的漢字都卻不在中國人的語境中。
村上春村就這樣啟動了我的記憶之門,輕輕一推,整個童年就在面前了。
小時候最討厭香椿,怎么會有人喜歡那么臭的味道,小時候不知道吃香椿要吃芽,好容易覺得應該吃它一回了,那些樹葉卻木質十足了,即使掰下長在梢頭的嫩芽,已經(jīng)不當吃了。
其實并沒有多少吃香椿的記憶,倒是有很多關于樹的故事。
漢字之美還在唐宋:“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這與我的生活是和在一起的:小時候,我家房后是一溜兒槐樹,五月的時候,大簇的白花瓣從濃蔭中探出來,與它的香味一起漂浮在初夏的上空。更加壯觀的是,我們村子后面是一大片榆樹,因為村子處在這一大片榆樹的前方,我們村叫做“前榆村”。2 015 年春節(jié)回家,我特地查了家譜,我家是明朝萬歷年間從河南遷至此處的,從那個時候這個村子就被叫做“前榆村”。可以想象,那一片歷經(jīng)幾百年之久的榆樹了吧?古語說“失之東隅,收之桑榆”。這個東隅說得是鄭州,桑榆就是開封。是不是我的祖先帶來了一把家鄉(xiāng)的榆樹籽,遍植了這一片傳世的榆樹?
我們村叫“前榆村”,相反的,榆村后面那個村子是“后榆村”。如今也叫后榆村。
小時候的夏天,我從村外騎車回家,遠遠的,就看到一個綠樹包圍的村莊,這就是我所讀到的“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
村子里,不僅有參天的榆樹,還有柳樹、楊樹、棗樹、柿樹、槐花樹,不能依山不能傍水,我們是倚樹而居的農(nóng)人。小時候的村莊,除了安靜的池塘,就是安靜的大樹。我在春天里常常渾身樹花,拖著一大枝子榆樹錢兒回家,一把一把捋了放進嘴里,再讓我媽混了面粉做蒸菜。那時候,人和樹很親,我媽甚至讓我弟認了一棵大柳樹當干娘,我弟上小學時,有一天他哭著回家,說“他們把我干娘刨了”!
村里的樹太多了,以至于湮沒了那棵香椿樹?,F(xiàn)在我想起來,那棵香椿樹是因為不香才被砍掉了,它很可能是一棵血統(tǒng)不正的香椿,如果再往那邊靠一些,就是質地優(yōu)良的臭椿了。臭椿可是不能吃的。如今,香椿、臭椿和榆樹的際遇都是一樣的。它們與我小時候的桑榆文化一起被中斷了,連桑榆晚景都算不上了?,F(xiàn)在我家鄉(xiāng),別說香椿樹了,甚至連一棵榆村也沒有了。
那棵香椿樹永遠也是逝去的野草了。有一首詩這樣寫:“嫩芽味美郁椿香, 不比桑椹遜幾芳, 可笑當年劉秀帝, 卻將臭樹賜為王?!?/p>
說的是西漢王莽篡位,劉秀僥幸逃脫,落難南陽時,又累又渴倒在桑樹下,恰有一團桑葚掉入其口,于是吃了桑葚而得救。后來劉秀當了皇帝,又回南陽尋封桑樹,不想此時桑樹上桑葚早已掉光,劉秀錯把臭椿看成了桑樹。
不管臭椿,還是桑榆,都不在中國人的生活里了,它們之于過去的中國人,是普世的意義。而對于今天的人們,就像被閹割的命運,徒有虛名的前榆村和后榆村,有多少人還像我一樣,每一年椿芽上樹的時候,總是把童年的椿樹都懷念一遍,每年采摘香椿的時候,才感到春天真的到來了,始覺“吃春”才是人生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