菇仔+劉倩+宴子
對于你來說,這一天的意義是,我從此消失了。而你不會有興趣知道接下來發(fā)生在我身上的事——我被那位開車的男子劫持,來到另外一座城市。
1
這杯很難喝的酒叫作“與天使接吻”,是我和你之間的休止符。
大雨,在地下一層的咖啡館,領(lǐng)位員帶著我們走進最里邊的座位。兩只深色小沙發(fā),一個舊的圓桌子,看上去就特別具有分手的意味。桌上面有一只臺燈,你坐下后把它的撲落踩中,它滅掉了。
一切都是那么應(yīng)景。一道閃電后,雷聲滾過,像一只巨大的足球,腳法不好的球員,倒鉤了一個烏龍球,引來一片倒彩。燈被服務(wù)生修好了,然后上了這杯酒。它的奶油太重,它的酒味太酸,我沒有用劍叉叉那個櫻桃,也沒有觀賞奶油旋渦微妙的開合,我的心情就像酒本身一樣惡劣。
無聊地翻著一本家居雜志,等著你先開口。那上面有一間31平方米的小房子歸一個獨身的女畫家自個兒住,她把它裝修得像個愛斯基摩人的雪洞,一切純白,沒一點雜色,包括男人都是多余。
6分53秒,你說分手。
7分02秒,我說好。
然后我喝完那杯酒,你吃完你的豬排飯。15分34秒,你埋單,我合上雜志,我們就這樣分手了。走出咖啡館,我不用回頭也知道你已撐傘走掉。你就是這么自私,連替我攔一輛出租車的情義都沒有。但是我又憑什么怨你呢?你已經(jīng)和我沒有半點關(guān)系了。你說過,你喜歡分手就是一刀兩斷,最好連手機號碼都刪得干干凈凈。
天色暗黑,饒是如此我還是中了個大獎——我在地上撿到了一張錢。濕嗒嗒被雨洗得很干凈的一百元就在我腳下,求救似的望著我。我撿起它,朝路邊停著的那輛出租車走去。
2
那并不是一位真正的出租車司機,他是一名劫匪。他先是扮成乘客殺死了本來的司機,而后一路逃亡。在他來到我們這座城市的時候,他的煙剛巧抽完了,他停車去買了包煙回來,剛準備點上一根——就在這幾分鐘里,我和你完成分手,我中了上帝贈給的安慰獎一百元,然后我坐進他的車里。
我對他說:“師傅,一直朝前開吧,不必開得太快?!?/p>
于是這輛車就開到了郊外,路漸漸荒涼,我說:“可以往回開了,實在不好意思,我只有一百元?!?/p>
這個人在倒視鏡里看了看我,忽然說:“我問你一個問題吧?!?/p>
“如果我是個劫匪,現(xiàn)在給你一分鐘,你可以打電話給任何一個人,除了父母,讓他來接你,如果他同意來,我就放了你,如果不愿意來,我,就殺了你。你打給誰?”
我停了半秒說道:“你好,我要一個巨無霸,一份麥樂雞,一包大薯?!?/p>
他哈哈大笑,然后他告訴我,他就是一個劫匪。
車沒有折返,在漆黑的夜里一路朝前疾馳,像一只孤單的螢火蟲。就這樣,我坐在這輛車上,和這個劫持我的人待了四天。一起吃高速路邊的小餐館,一起喝后備箱里的可口可樂,一起聽各個城市的FM,甚至我還和他換班,我開車,他休息,或者他開車,我休息。他沒有傷害我,我問,是不是因為我太窮,渾身上下只有一百元?他說,不是,不殺你有兩點:一、你挺有意思的;二、你挺可憐的。
我說,第一點和第二點顛倒一下,會讓我開心點兒。
第五天,他把我放在一個小城市,驅(qū)車揚長而去。我就像禿鷲扔下的一塊骨頭,有沒有小狗把我種在地里讓我長成更大的肉骨頭,我不知道,但是我決定不回去了。我覺得這些天發(fā)生的一切都好似命運的暗示,不是嗎?分手,撿到剛好的車費,遇劫匪,沒被殺,來到陌生城市。這一系列的事件如果不能讓我感應(yīng)到我應(yīng)該順其自然開始新的人生,那我是不是太愚鈍了?
那位劫匪沒有跟我傾訴什么,我也無法得知他犯罪的動機,但他說的一句話卻讓我感動:人生本來很短暫,人應(yīng)該干自己想干的事。
不管怎樣,我都覺得這是一位好瀟灑的人。
如果刀架在脖子上,我都不會想到向你呼救,那么,我想,你已經(jīng)死在我心里了?;蛟S是我殺死了你,或許是你自己殺了自己,總之,離開心中的兇案現(xiàn)場,我,也應(yīng)該干點我想干的事了。
3
小城市的好處是,就算你沒帶錢包,沒有身份證,沒有畢業(yè)證,你一樣可以找到工作。這間公司的老板只問:你做過這一行嗎?是熟手嗎?然后抖抖眉毛壓低聲音問:會做假賬嗎?
于是我就成了這間小公司的財務(wù)主管。我名頭大吧?可是公司很小,小到財務(wù)主管這么威風(fēng)凜凜的職位卻要身兼數(shù)職。我每天要讓鐘點工及時倒垃圾,每周打電話給送水的人送水,還要讓程敦等男同事們不要往花盆里彈煙灰,甚至我還要飼養(yǎng)那只誤闖進公司的雞。他們給它起名叫小丸子,老板每天來了第一句話就是:小丸子喂了沒?我說早上吃了米飯,中午吃什么?銷售主管就跑過來,我老婆讓我給它帶了一袋玉米吶!
過端午和中秋,我要去給大家買粽子和月餅。說來我已經(jīng)在這里度過了一年中的兩個重要節(jié)日,一個在初夏,一個在秋天。我已經(jīng)與你分手了這么久。你守信沒有給我打過電話,我也沒有打給你。很好不是么?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會再聯(lián)系的舊情侶,應(yīng)該是所有分手情侶的榜樣。
在小丸子被斷定為一只公雞之后,老板說,既然不能下蛋,那就殺了吃肉。于是大家安排周五下班去餐館搓上一頓,帶上小丸子,不過它不是作為食客。
就是在那天我才注意到程敦。程敦那天早早就來到公司,拿一只黑膠袋,神秘兮兮往我面前一塞。軟的,涼的,沉的。我說,剛砍的人頭嗎?程敦說,小丸子的替身。然后像地下黨一樣低沉又快速地說,我要把小丸子帶走,這只冷凍雞中午你交給餐館老板。他又給我一只雞毛撣子,拔點雞毛塞在膠袋里,冒充是小丸子的真身。
那天中午沒有任何人食不下咽,大家舉箸甚歡。我和程敦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之后,就從此有了默契。
有一天他問我:“你不想知道小丸子的下落么?”我說:“它一定活得挺好?!?
“那你想看看它嗎?”“有照片嗎?”
“我是說實物?!薄芭?,改天你再帶來?”
我們說笑了一陣,散開各自工作。下班的時候程敦又跑過來,他說,你晚上去哪兒吃飯?我說我不想吃,我一般晚上只吃水果。
程敦走了,過了五分鐘又回來了,拿著一袋桃子。他說,你呀,你是石頭還是裝傻啊?怎么那么難約呢?你在看什么雜志?上面有拒絕男生十大秘笈還是怎么的?
我這才看到程敦的表情,他很可愛不是嗎?他想約我呢,他喜歡我呢。所以你看,你那么厭倦的女生,這么一個不值一提的我,卻有人在努力追求著。而我原本也以為我再也找不到愛情了,但是愛情又找到了我。
我和程敦一起吃了那袋桃,周末我答應(yīng)他一起去郊外他姑姑家看望小丸子。
4
老板有一天早上忽發(fā)神經(jīng),跑來問我:“詩詩,你是不是早晚要辭職回去呢?我怎么總覺得你會走?詩詩,你可不能走,我們公司的賬只能你做,我給你加薪好不好?”
我說:“必須的,加多少啊?”
“詩詩,說真的,你就是有一種……憂郁,不好說,讓我沒有安全感?!?/p>
沒錯,我有時候是會想念我曾與你居住的城市,那些繁華的街道,那間公寓,那一面落地的大窗。我下班后就回家做飯,我喜歡做飯,周末就只想和你待在一起,我喜歡和你待在一起,哪怕只是在家里看電視也好,哪怕只是一起去超市也好。后來你說這樣很煩,你說,你能不能發(fā)展些別的愛好?再后來你直接說,詩詩你這人真悶。
在我和你的相處中,我們唯一不能達成一致的是,我始終鄙視那些女人自己給自己洗腦的說法,什么戀愛中的女生也要有自己的愛好,要適當?shù)仉x開你的男人,要懂得變變花樣。
而你覺得那些很對。
因為那些都是男權(quán)思想的倀,為虎作倀的倀。
你和我分手了。我,這個悶人,被你像是鼻涕一樣地甩掉了。
我不在乎這樣自嘲地形容自己,而在不同的人面前,我當然又有不同的比喻。程敦認為我是奧數(shù)題,很有趣,很難搞。
“我很蠢,是不是?”我問程敦。
“不,我覺得你很好?!背潭貓远ǖ卮?。
“要是我們是戀人,相處久了,你也會膩味?!?/p>
“那我們試試看?”
周末的農(nóng)場,小丸子和一只胖母雞出雙入對,不知這是不是有心安排的暗示。程敦的姑姑做了一大桌農(nóng)家美食。我每說一句話,他們都覺得好有意思,他們說我是有趣又時髦的城里姑娘。我想起當初的我,我也像他們這樣直勾勾熱乎乎傻兮兮地喜歡著你,甚至眼光里帶著崇拜。啊,愛情會讓愛得比較多的那一方變成土鱉呀,而愛得少的那一方,則是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大明星啊。
他們問我為什么會來這座小城市。
我忽然不想回答了,抖不出機靈俏皮的話語了。我說,因為我被一個罪犯劫持。
他們又在笑了,以為我在開玩笑。你看,說真話的時候總是會遭遇這樣的尷尬。
5
圣誕節(jié)的時候程敦送了我一塊巧克力,我當早飯給吃了。然后入院,然后一枚鉆戒被我拉出來……真的,我拜托各位男士不要用這種老土又危險的方法求婚了,雖然你們向往浪漫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休養(yǎng)了三天我回到公司,一整天都有人在笑。一個笑聲停了又一群笑聲起來,最后程敦以請大家吃飯的方式好歹平息了他們的歡樂。席間我戴著那枚大概還有些屎味的鉆戒。
就是這樣,我快結(jié)婚了。然后,在一個下著雪的下午,我忽然看到你了。你風(fēng)塵仆仆地站在我面前,肩上有雪都沒來得及融化。你上前要抱我,我發(fā)現(xiàn)我的腳步在往后躲。我撞翻了公司前臺的那盆植物,引得同事都來圍觀。程敦站到我面前,問:你要干什么?臭流氓。你冷笑道:她是我女朋友,我要帶她走。
我又成了你的女朋友了,時隔近一年,你又想起我,要我跟你回去,完全忘了你和我分手的事。
我說:“我就要結(jié)婚了。”程敦在一邊挺挺胸:“是跟我?!?/p>
你露出一種鄙視的笑容,好像作為王子的你完全瞧不起他們,卻又對他們的粗魯無知很無奈。
可是憑什么你是王子呀?你也許只是一只誤闖進童話國度的野獸,一只犄角劈裂、渾身掛滿泥巴的犀牛,想撒野,結(jié)果被精靈們教訓(xùn)。
我才發(fā)現(xiàn),你才是真的很無趣、很悶、很討厭的一個人。
這是在你露出那個笑容的一瞬間,我認清的事實。
而在你說出以下這段話以后,我更加堅定了我的判斷。
你說:“你不想知道我怎么找到你的嗎?是那個劫匪,他是什么劫匪啊,他是我雇來的人!就為了把你弄走,知道嗎,那時我多煩你!”停了片刻,我看到你哭嚎著,“可是我錯了,我后悔了,跟我回去!”
你向我撲來。公司的同事按捺不住了,鍵盤、鼠標、花盆、煙灰缸、椅子……一齊砸去。
老板在我身后淡定地說:“不用攔著,醫(yī)藥費我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