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駐西班牙、瑞士、英國記者 王迪 林美蓮 紀雙城 本報記者 屠麗美
隨著英國6月23日公投決定是否退出歐盟的日期臨近,歐洲人的“公投熱”將達到高潮。“退歐公投”的結果尚不可知,蘇格蘭首席大臣5月2日又表示,未來5年蘇格蘭舉行第二次獨立公投的可能性變得“更大”。除“退歐”“獨立”政治色彩強烈的公投外,歐洲還有是否“驅逐犯罪移民”、是否延長帶薪休假時間甚至“讓不讓牛羊長角”等五花八門的公投。最近,頻繁的公投引起一些歐洲民眾的“不適”,有瑞士媒體評論說,公投泛濫是“不負責任地挑戰(zhàn)社會共同價值觀”。
瑞士曾為“給動物請律師”搞公投
為什么瑞士到2002年才申請加入聯合國?因為此前此事被瑞士公民“為更好保持中立國地位”公投否決。為什么瑞士首都伯爾尼居然沒有機場?因為被市民以“反感巨大噪音”為由公投否決。在“公投之國”瑞士,《環(huán)球時報》記者能感覺到當地人的“忙碌”。生活在日內瓦的瓦萊麗說:“公投就像家常便飯,我們一家人經常一邊吃飯一邊商量該投什么。”她最近剛為要不要遣返犯罪外國人的提案投了反對票。參與公投的人會收到厚厚的材料,包括各政黨對公投議題的看法以及投票書,瓦萊麗坦言“不是每個議題都看得懂”。不過,在她看來,“雖然老是要投票,有點煩,但是投票能讓政黨聽到民眾的聲音”。
據瑞士《新蘇黎世報》統(tǒng)計,從1848年瑞士成為統(tǒng)一的聯邦制國家至今,已有約600次全民公投,特別是近幾年,有時一年竟有十多次。其中大部分公投議題涉及經濟、社會和民生,甚至包括修改憲法。在瑞士要進行全民公投,只要在18個月內征集10萬個公民簽名,然后提交給聯邦政府即可。瑞士約有520萬注冊選民,10萬個簽名只占總人數的2%,并不難湊齊。瑞士新歐洲運動聯盟的一位副主席說,酷愛公投的瑞士“正沉醉在錯誤的氣息中”。
過去半年,《環(huán)球時報》記者在瑞士觀察兩場爭議很大的公投。今年1月,瑞士一群知識分子和藝術家提出最低工資公投提案,讓大家決定是否讓公民每月“白拿”2500瑞士法郎(約合1.6萬元人民幣)的工資。談起這次將于6月5日舉行的公投,瑞士自由黨發(fā)言人丹尼爾·施托爾茨告訴記者:“這樣的提案會像手榴彈一樣把瑞士的制度炸掉!”不過,他也強調:“我雖然不贊成他們的提議,但我捍衛(wèi)他們提案的權利。”今年2月底,瑞士右翼政黨人民黨發(fā)起全民公投,決定外國人在瑞士犯罪后是否被自動驅逐出境。那些天,在日內瓦很多地方都可以看到人民黨貼滿“白羊把黑羊趕出瑞士邊界”的宣傳海報。在瑞士國際管理發(fā)展學院教授喬治·阿吾爾看來,“這個提案不人道,為極右翼政黨提供了契機”。好在2月28日公投的結果顯示,過半瑞士人投票反對。
瑞士人有時也會做出對自己“不利”的公投。如2012年公投否決“延長帶薪休假”,理由是假期長了反而會增加工作成本,影響國家經濟。有時瑞士人還為動物權利進行公投。2010年瑞士就是否為被虐待的動物請公費律師進行公投,結果超過70%投票反對。雖然瑞士人對這樣的民主制度很自豪,但年輕人投票熱情并不高。根據“瑞士資訊”的報道,30歲以下年輕人投票率只有30%。
公投泛濫成歐洲通病
法國學者埃爾內斯特·魯南1882年把“全民公投”定義為人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前,公投只在瑞士和美國多見。在西方民主大潮下,以歐美國家為主,全球公投頻率從上世紀每年不到兩次,發(fā)展到上世紀80年代平均每年有16.8次。歷史上著名的公投有加拿大魁北克省獨立與否、蘇格蘭獨立與否等。公投可以體現“主權在民”,但西方政治學家認為,公投也成為各種政治力量博弈的工具,有被專制主義者、民族分裂分子利用的危險。公投前,各政黨、地方勢力和政治組織會用金錢左右民意,營造有利于己的輿論。有時候,“獨立公投”還伴隨戰(zhàn)爭。
表面上看,公投過多是讓瑞士人突然感到“很煩”的主要原因。對此,瑞士人民黨戰(zhàn)略策劃負責人布洛赫爾說,未來要減少公投提案的數量,把公投的精力放在“與歐盟的框架協議”計劃及“國家利益高于國際事務”的公投提案上。其次,公投也是一項燒錢的活動。據瑞士聯邦辦事處統(tǒng)計,組織和進行一個全民公投大概需要七八百萬瑞郎(約合四五千萬元人民幣)。瑞士自由黨發(fā)言人丹尼爾·施托爾茨表示:“我們以后得把精力和金錢放在值得公投的議題上面。”不僅歐洲國家民眾對頻繁公投有所不適,在新西蘭,今年3月有關更換國旗的公投也以“不換”告終,這讓很多人認為花2600萬新西蘭元(約合1億元人民幣)純屬浪費公款。
在西班牙現代史上一共舉行過6次全民公投及10次地區(qū)范圍內公投,并且全部通過。前兩次全民公投是在弗朗哥獨裁統(tǒng)治時期進行的,這樣的公投實際上完全失去民主的意義。西班牙康普頓斯大學教授古斯塔沃·馬蒂亞斯告訴《環(huán)球時報》記者,西班牙進入民主時期以來進行的幾次全民公投都很積極,如民主憲法的通過、加入北約、歐盟憲法的通過等,決定國家命運的大事需要征得民眾的同意,這是民主精神的體現。但歐洲近來泛濫的各種公投已引發(fā)媒體反思。西班牙《世界報》近日發(fā)表題為《公投熱蔓延至歐盟其他成員國》的文章稱,“最近幾個月,歐盟國家一遇到危機就公投,這成了一個共同點”。在歐洲各國公投浪潮下,一些西班牙政客試圖通過“咨詢民意”來解決困境或達到其政治目的,例如備受關注的加泰羅尼亞地區(qū)獨立問題。2014年,加泰羅尼亞政府提出進行全民公投來表決是否獨立。西班牙中央政府發(fā)出嚴正警告,如果加泰地區(qū)一意孤行進行公投將是違憲的,公投是無效的。
西班牙學者馬蒂亞斯告訴《環(huán)球時報》記者,從數據上可以看出,西班牙全民公投的參與度在逐漸減少,到2005年最近一次公投(是否批準《歐盟憲法條約》),投票率只有42.3%。這意味著如果過多地進行公投,將失去其本質意義,而成為政客逃避責任的手段或者各大政治力量進行博弈的工具。例如斯洛文尼亞近年來舉行的公投,結果都恰好符合組織公投的黨派的預期,他們的公投只要投票率在20%以上就是有效的。西班牙律師胡安·貝爾納爾則表示:“把棘手問題扔給公投解決這是極不負責任,甚至反社會的。全民公投所涉及的因素相當多,如何保證公投的合法、合理與公平,需要深思熟慮及精心籌劃,而非一拍腦袋就可以進行的沖動行為。”
歐洲政要頻用公投“體面渡過難關”
比起帶有一定懸念的2014年蘇格蘭獨立公投,2005年法國與荷蘭舉行的是否批準《歐盟憲法條約》的公投、2015年希臘公投來表決是否繼續(xù)接受國際債權人的紓困條件,在公投舉行前外界基本已猜到結果。所以,當《環(huán)球時報》記者在歐洲大陸采訪上述公投時,總會聽到當地人抱怨說,這樣的公投本身就是愚蠢的行為,拿不出解決辦法的政治領導人,只能浪費更多國庫經費,用一個所謂的“民意決定”讓自己體面地渡過難關。
英國廣播公司把6月23日的“脫歐公投”看成是英國與歐洲大陸在“鬧離婚”。英國獨立黨議員卡斯維爾在接受《環(huán)球時報》記者采訪時表示,“脫歐公投”是英國人面臨的一場不幸——英國面臨很多問題,因為管理國家的人并不擅長治國之道,只能選擇公投這條路。倫敦大學歐洲政治學研究教授鄧肯認為,透過這場公投,外界可以看到一些政黨領導人的圖謀。鄧肯表示:“在英國,以首相卡梅倫,還有一些脫歐派國會議員、內閣大臣為代表的政治人物,其實只是想通過這場政治大事件,來強化自己的政治地位,他們不是在同布魯塞爾之間討價還價,因為無論發(fā)生什么,英國都會留在歐盟。他們要做的,就是為自己的政治影響力造勢。”
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系學院副院長金燦榮告訴《環(huán)球時報》記者,公投帶有西方民主特色,但對于西方精英來說,也對濫用公投有所擔憂。本來可以政治協商解決的事情,最后都推到全民公投上。老百姓因為信息不對稱,掌握的信息不全面,就愛搞公投,但公投結果未必對國家有利,有可能引發(fā)暴力與民粹主義,造成國家社會分裂動蕩。頻頻公投,也是西方政客或者精英推卸責任、逃避責任的某種表現。金燦榮認為,從政治科學上來說,公投對西方來說并非全是好事和貢獻。當然,瑞士是例外,因為太小,容易搞直接民主,但對于人口多、國情復雜的大國來說,要搞公投就可能徹底亂套,也是極端不負責任的行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