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家
歷史上,小說的地位不高,是“三言二拍”,是“弄堂里的故事”,是“引車賣漿者流的話”。出身卑微,是因為它“從俗世中來”。確實,小說是通過描寫人的俗世生活,家長里短,愛恨情仇,男歡女愛,炎涼世態(tài)等等,來展現(xiàn)人類活著的狀態(tài),以及復(fù)雜的精神世界的。這注定小說家要備具一顆世俗的心,對俗世生活保有常人鮮有的敏感和熱情。只有這樣,才能寫好生活中那些世俗的人,瑣細的事,乃至微妙的情。所以,小說固然要從“小處”著眼,要說小事,要從“生活源頭”下手,從一個人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所思所想、喜怒哀樂、嬉笑怒罵這樣日常的生活起頭。
好的小說家,從來不是抽象地寫一種生活,而是要照著熟悉生活的每一個細節(jié):器物,風景,習(xí)俗,人情冷暖,氣候變遷,道路的樣子,食物的味道,說話的口氣,衣冠的穿戴等等,去編織生活。生活是有形的,有一個“殼”。小說家若不能編制一個堅固的俗世生活的外殼,人物的心靈就沒有容器來盛裝,讀者也無從得知人物內(nèi)心是怎樣成長的,情感是怎么演變的,挫折或苦痛怎么拷打人的。生活有形,人心(靈魂)無形,只有用“有形”去裝“無形”,“無形”才會變得“有形”,才能看得見、摸得著、握得住。否則人心(靈魂)隨風而去,遁入空門,小說也就沒了價值。比如一只破罐,非但盛不了東西,也是不美的,只能當垃圾丟掉。
所以,小說家必須要做兩件事:一是要造好日常生活的“殼”,這就要求把小說寫得生機勃勃,有滋有味,像模像樣,每一個表情都有出處,每一個細節(jié)都落到實處;二是要在“殼”里煉制好靈魂生活的“芯子”。殼是外生活,心是內(nèi)生活。有殼無心,是蠟像,不是活人;有心無殼,是哲學(xué),不是文學(xué)。殼結(jié)不結(jié)實,好不好看,是手藝活,關(guān)乎美學(xué)。所以,也有人說,哲學(xué)是父親,美學(xué)是母親,他們的孩子是文學(xué)。
一定意義上說,小說家都是生活的專家。按沈從文先生的說法,專家就是有常識的人。小說家不能對生活犯常識錯誤,那樣殼破了,讀者就會不認同你,甚至嘲笑你。比如前不久,我看一篇小說,講到二戰(zhàn)時期中途島上“騰起一架噴氣式飛機”,我心里在笑,那時候噴氣式飛機尚在研發(fā)中,怎么飛得上天?那時候飛機都是螺旋槳的,這就犯了常識錯誤。這種錯誤像飯碗里的一只蒼蠅,會讓你對整碗飯都不信任,倒胃口。我們經(jīng)常說“真善美”,失去了真,一切都無從談起。真是建立常識基礎(chǔ)上的。常識是知識,也是人情世故,倫理道德,天地良心等等。
生活無處不在,人人有份,但也并不是什么樣的生活都可以用來寫小說。畢竟,小說從俗世中來,目的是要“到靈魂里去”。進入小說中的生活,必須經(jīng)過作家的選擇、過濾和重新組織。作家不能沉溺于生活中的某種個人趣味而不能自拔。趣味也要有“常識”,要篩選,要經(jīng)得起靈魂拷問。有一段時間,文學(xué)界流行寫小事,寫私情,寫欲望,寫細碎的生活,寫心靈的亂象,一些作家甚至津津樂道于此。生活固然有頹敗、黑暗的一面,但小說家不能直接展示這些頹敗、黑暗,因為人的生存不止于這些表面的亂相和敗象,其背后有復(fù)雜的心靈掙扎和精神沖突。小說終歸不能滿足于表達外生活,而是要深入內(nèi)生活,要追問,要挖拓人精神的深度、廣度,要敞開人靈魂的縱深感,讓人看到生活的希望和亮光,獲得一種能站立起來的精神,而不是趴下,在怨毒和呻吟中沉淪。
這就是說,盡管作家的世俗心任何時候都必須是活躍的,只有這樣他們才能保持對生活的敏感、深入、認知,不抗拒生活對他們的呼喚,懷有一種飽滿的創(chuàng)作熱情;但另一方面,作家對庸俗的趣味、赤裸的欲望,對人類內(nèi)心黑暗的經(jīng)驗以及那種令人下墜的力量,也要保持應(yīng)有的警惕和立場。好的作家,永遠不可能放棄他的批判性,作為人的良知,作為世道人心的捍衛(wèi)和堅守,作為作家的尊嚴和責任。作家的心中必須有一方凈土,無論生活如何喧囂,無論作品寫得如何花紅柳綠,他都要努力守護好這塊凈土。美國作家雷蒙德·卡佛說,“文學(xué)能讓我們意識到自己的匱乏,還有生活中那些已經(jīng)削弱我們并正在讓我們氣喘吁吁的東西?!彼f出了文學(xué)的一個方面。對我來說更重要的是,小說要探索人精神匱乏背后的真相、悲哀之中的仁慈、亂象之中的堅定,以及冷漠人群中隱藏的那顆溫暖的心,從而讓我們活得更沉著,更勇敢。
毋庸置疑,時代變了,文學(xué)正在離我們遠去。但我以為,在一個文學(xué)已經(jīng)越來越無力的年代,作家更要有所放棄,有所堅持,有所捍衛(wèi)。文學(xué)不是欲望的加油站,相反,它應(yīng)是欲望的制動器,是加速度的反速度。文學(xué)核心的價值是要展現(xiàn)出人類心靈的高度,以及活著、活好的勇氣。它拒絕在俗世里沉溺,拒絕心靈被遮蔽,拒絕人心變壞,世道變黑。小說作為文學(xué)家庭里的重要一員,理應(yīng)對人世保持批判的姿態(tài),對人心發(fā)問,校正靈魂,清理污濁,最終目的是為了創(chuàng)造一個“真善美”的理想世界,并發(fā)現(xiàn)一種值得我們?yōu)橹垩?、甚至為之犧牲的精神向度。只有這樣的創(chuàng)造和發(fā)現(xiàn),小說才有價值,才有生命力,才會有讀者把它一代代傳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