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文捷
有時,對一棵樹念念不忘,不只因它是一棵挺拔的樹。更多時候,是因為樹后所寄托的東西,也許是一個念念不忘的舊人,也許是一段離奇曲折的故事。
仍記得《項脊軒志》中文末的那段話,相信讀過的人都難以忘懷: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就是這短短一句話,勾起了人太多聯(lián)想或愁緒。可以只是換位思考,站在作者的角度上想象那一年發(fā)生的故事,那一年妻子去世,許多話再也無法講出口,沒有什么能夠讓他懷念亡妻,于是他在庭院中種下了一株枇杷樹,轉眼間多年已過,枇杷樹早已亭亭如蓋。一句話,一棵樹,這棵亭亭如蓋的枇杷樹,在旁者看來,它只是一株茂密的樹,可在特定的人看來,卻有了截然不同的意義。
就像史鐵生的那棵老海棠樹,記憶中的海棠樹總是充滿了各種姿態(tài):春天搖動時滿樹繁花,花瓣飄飄落地,好似不可思議的春雪;夏天海棠枝繁葉茂,投下密密濃陰;秋天葉子枯黃,鋪滿海棠樹下,行之有聲聲脆響;冬天,海棠樹枯了,不再有綠色,干枯的枝椏打著屋檐,直指天空。
這是一棵老海棠,四季里有著不同的姿態(tài),美麗著,盛放著,凋零著,冷枯著,可那又不僅僅是一棵海棠樹,因為樹下發(fā)生的故事,才是“我”最不能忘的。四季的片段滑過,就像一部電影,最開始,只是一棵樹的成長史,記錄著四季,春光,夏雨,秋影,冬雪。而后,鏡頭拉遠,才發(fā)現(xiàn),樹下有著延展的故事。春天里,奶奶坐在樹下糊紙袋,“我”搖落一地海棠花,有些花兒會落在她的頭上,有時她會惱,沖“我”喊,可更多時候她的精力投注在紙袋中,明明不是多重要的事情,可她做得一絲不茍,好像手里拿的不是紙袋,而是一個易碎的小宇宙。夏天的時候,知了也叫,天氣熱得不得了,“我”躺在樹杈上,躲在陰涼里,聽著一整個世界的喧鬧爭先恐后地搶進耳朵,而奶奶仍舊一絲不茍地坐在樹下,好像聽不見這繁鬧的蟬聲,只一心一意做自己補花的活兒,這有什么意思呢?“我”并不明白。秋天了,葉落得厲害,于是奶奶便更加忙碌,拿著掃帚清理著落葉,她總是掃地細致,且不讓別人來替她做,因為這是勞動,是頂頂重要的事情。而后,冬天降臨,枯冷,而這風卻再也傷害不了海棠樹分毫,因為葉早落光了,只剩粗壯的樹枝指向青天,奶奶拿了報紙,雖然還不懂,卻依舊努力辨認著。
一年四季就這樣輪轉而過,發(fā)生時沒什么特別,甚至覺得無聊,覺得枯燥,覺得無法理解??蓵r間過去,年月過去,在很久之后,驀然回首時,那時的滋味就好像不經意入口的芥末,一下子就把人的眼淚嗆了出來,圍繞著那棵樹發(fā)生的點點滴滴,就這樣清晰地呈現(xiàn)在眼前。
有思念,也有痛悔。所有一切,都在那棵海棠樹之中。
那是一株老海棠樹,外人看來,一株再普通不過的海棠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