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頂云
一大早起來,老李轉完屋前轉屋后,轉完菜園轉苞米地。他媳婦翠花說,大早上的你不趕快吃完飯去上工,磨蹭啥?老李也不搭腔,背著手繼續(xù)轉。
傍晚,在三十里外工廠干活兒的老李下班了,他又轉完屋前轉屋后,轉完苞米地轉菜園。他媳婦翠花就笑了,笑聲是絕對能驚動四鄰的那種,就有兩個老娘們兒出來看熱鬧。老李瞪一眼翠花,抬腳從菜園出來,把摘的豆角塞給翠花,笑啥?
翠花笑彎了腰,捂著肚子說,你讓我想起了趙忠祥主持的動物世界。
老李知道女人愛開玩笑,而且想象力豐富,指不定她嘴里能蹦出什么象牙讓他尷尬呢,就打算溜回家喝酒去。
翠花卻伸著胳膊攔下,你難道就不好奇?
累了,你趕快炒菜去!
你就知道喝,你沒聽見村里大喇叭今天在吆喝,小區(qū)這就建成了,人家都簽字搬遷了,就你梗著脖子犟,我看你還是簽字吧,我也想住樓房了,再也不用種這勞累人的地了,多好!
懂個屁!老李甩開翠花的魔爪走回家去了。
第二天早起,老李又開始轉悠了,他轉完屋前轉屋后,轉完菜園又去轉苞米地。翠花依舊跟在他身后笑得嘎嘎的。
你再笑,看我不打你!老李作勢要去打翠花,翠花笑得更響了,她知道,結婚二十年,她沒挨過男人一指頭。俺笑你,笑你……
俺心情不好呢。老李抽一口煙蹴在地頭,佝僂著腰蹲下,神情很憂郁。
當家的,俺知道你舍不得這地,俺也舍不得。以后咱們村騰出的地方都建成了廠子,你就可以在自家門口打工了,就像城里人一樣,不沾黃土咱們也照樣能吃飯,多好。
離開了土地,心里不踏實啊。
你這話俺就不愛聽了,好像你指望地發(fā)財了似的。你看看咱們四鄰,還不都是在外面打工掙來的錢養(yǎng)家?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俺就轉不過這個彎呢!
那你就再多轉幾圈,直到你轉明白了再簽字!我可不陪你轉了,回家做飯去了。翠花走遠了,回頭看看男人,依舊在苞米地前蹲著,草灰色的衣服,和身后如林的苞米棵融為了一體。想當初結婚的時候,弟兄們多,公爹分家沒給一點兒東西,卻分給了一屁股債。那幾年,都是指望家里的幾畝地出產(chǎn)的東西生活,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工廠占得差不多了,就剩這一畝地了,他舍不得也是情有可原呢。
翠花再回頭看看已經(jīng)有了白發(fā)的男人,眼里就噙滿了淚,怕鄰居看見,忙折身返回小院里做早飯去了。炊煙裊裊升起,老李曾說,用地鍋做的飯,香呢。翠花想著以后再也用不著地鍋做飯了,眼淚又掉下來了。
傍晚下了班,老李又在轉悠了,這次翠花沒跟著,她燒好了幾個菜等老李回來喝酒。每晚喝二兩小酒是老李雷打不動的習慣,勞累了一天,喝點兒酒串串血是應該的。
村主任笑嘻嘻地來了,嫂子,我哥呢?
在村后苞米地里轉悠呢。翠花指指村后那片平地說。
嫂子,你和我一塊兒去,你知道我大哥的脾氣。
翠花瞪一眼村主任,沒出息,還是村主任呢!說歸說,還是領著他去找老李了。
哥,你還是在這上面簽字吧,就等你了。村主任一邊哥叫得熱乎,一邊掏出一張紙遞給老李。老李看也不看,兩眼只在苞米梢上逡巡。
我的親哥哥哎,你倒是給個面子啊,總不能讓全村就等你吧?
老李依舊不說話,繼續(xù)在苞米地周圍轉圈,而且轉圈的地盤明顯增大,就連鄰邊的地也圈在里面了。村主任也跟在他屁股后面轉圈。
哥呀,每次我讓你簽字,你就領著我上這里轉圈,咱們推磨似的,再轉就磨出苞米面了。你看,住樓房有補助金,還能在家門口打工,多好。你是不是有條件呀,如果你有什么條件盡管提,我們村委會研究了,就剩你這份了,無論什么代價,我們都會答應的。村主任好像割了自己的肉一樣,咬咬牙說。
咱村就這一百多畝地了,你說咱們農民離開了土地還叫農民嗎?
村主任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腦袋說,哥呀,這塊地讓咱村的那個叫發(fā)強的大學生承包了,說要在這里種綠色有機蔬菜和糧食呢!
真的?
騙你還成?
老李接過村主任手里的合同,龍飛鳳舞簽了字。村主任怕再生枝節(jié),不敢逗留,拿著釘子戶的簽字,屁顛屁顛地走了。
唉!老李長嘆一聲,這不再是咱們的地了,以后誰能證明曾經(jīng)是咱們的地呢?
我能證明!
你?
對!你每天就像動物世界里的動物一樣在畫自己的地盤,就差抬腿撒尿了。你這個婆娘!老李被翠花的話逗笑了。翠花也笑了,眼淚順著嘎嘎響的笑溢出了眼眶。
選自《西部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