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大立
“一座雪松山,把東西兩面弄成了兩重天。”
退休后頭一次來到這里,謝屠戶就這樣感嘆不止。
此后,他一早一晚都要從東面山腳下的城市爬上西邊山腰里的廟。早晨和晚上,廟里很安靜。廟不大,廣場大,他在廣場的一角把衣服掛到樹枝上,開始打那套套路很熟的太極拳。
廟里的和尚,七老八十了。他們相遇,和尚總是雙手相合,唱聲阿彌陀佛,和謝屠戶錯身而過。后來見面多了,謝屠戶打太極拳時,老和尚就遠(yuǎn)遠(yuǎn)地站在廟門前靜靜地看他打。有一次,謝屠戶打得入迷了,老和尚把一杯水放在了他的身后,他也沒有發(fā)現(xiàn)。
喝完水,謝屠戶拿著空杯子,進(jìn)老和尚的廟里說謝。老和尚的熱情少有:“阿彌陀佛,善哉善哉!相見是緣,一個‘謝字生分了‘緣字。”
此后,他們有了來往。頭天老和尚送謝屠戶一把帶露水的菜蔬,次日謝屠戶給老和尚捎幾塊豆腐上山。往來后的第一個清明節(jié),老和尚請謝屠戶品茶。茶樹是老和尚栽的,茶葉是老和尚采的,現(xiàn)炒的。謝屠戶對新茶情有獨(dú)鐘,說只要是新茶哪怕是溫暾水泡的他也喜歡,老和尚卻說:“溫水沏茶,茶葉輕浮水上,散發(fā)不出香味。只有沸水相泡,茶葉沉沉浮浮才會釋放出春的幽靜,夏的熾熱,秋的豐盈,冬的清冽……”
一席春夏秋冬,讓謝屠戶對老和尚肅然起敬。老和尚意猶未盡,又說:“世間蕓蕓眾生,也和這沏茶一個理,不經(jīng)過沸水的沖沏,不經(jīng)過刻骨銘心的磨煉,再有才華的人也成不了大事?!?/p>
一句相見恨晚,道出了謝屠戶的全部心境。他決定與老和尚深交下去,說:“您的話入木三分,能與您這樣的得道高僧相交三生有幸,認(rèn)識您這么多天,還不知您尊姓大名?!?/p>
老和尚欠下身,雙手相合,說:“施主的尊姓大名才是該請教的?!?/p>
“在下姓謝,有人喊我謝屠戶,您也這么叫我好了?!?/p>
“阿彌陀佛,緣,緣,老和尚入空門之前,俗名也是屠戶。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是師尊開緣把貧僧從懸崖上救下來時說的話?!?/p>
說完,老和尚兩眼變得黯淡無光。
“貧僧入空門前殺豬,是個規(guī)規(guī)矩矩的手藝人。那年街頭潑皮買肉不付錢并與我動了手,我的殺豬刀誤傷了攔阻的妻子,坐牢三月,出來時正遇妻子被殺豬刀上的病毒感染久治不愈去世。家破人亡,心灰意冷,來到這雪松山的雪松涯上想了結(jié)此生。正要往下跳時,師尊開緣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放下吧,該放下了,你手中的屠刀已傷了你的妻子,再傷你自己,罪孽就更深重了。”
謝屠戶趕緊說:“對不起,想不到觸到了大師的悲痛?!?/p>
“悲即是喜,沒有悲哪有喜,哪有老和尚的今天,老和尚今天的心境,相比昔日,簡直是地獄天堂。禪門即天堂之門,老和尚這些日子雖然與施主天天相聚于這天堂的入口,一樁未了的心事還是天天讓老和尚寢食不安,師尊把這小廟傳與了老和尚,誰來接老和尚手中的這把天堂之門的鑰匙?”
“老和尚是不是要傳我天堂之門的鑰匙?”
謝屠戶是在下山的路上,由老和尚多次遠(yuǎn)遠(yuǎn)地看他打太極拳、看他的眼神、把禪門說成天堂之門的話里想到這一層的。
“怪也怪我那句戲言,讓他把我這個屠戶誤認(rèn)成了他那個屠戶……”
謝屠戶的綽號來自改革開放的初期。那一天,當(dāng)上了老板的戰(zhàn)友張文來找他,拿出一張表,說他只要在上面簽個字,一輩子吃香喝辣就不用愁了。他一看,是要他倒賣計劃,不但沒簽,還把對方一頓狠訓(xùn)。戰(zhàn)友張文震驚,說好多人想和他聯(lián)手他都沒答應(yīng),張文完全是想讓他這個戰(zhàn)友先富起來……謝屠戶打斷張文的話說,誰想和你聯(lián)手你和誰聯(lián)手好了。財大氣粗的張文拍案而起,指著他的鼻子說,你是不是認(rèn)為少了你謝屠戶我就沒有肉吃了……從此,謝屠戶的綽號就在戰(zhàn)友中傳開了。
“我干嗎不一開始就把綽號的來由告訴他,明天來時一定得給他說清楚?!?/p>
謝屠戶覺得這是個十分嚴(yán)肅的問題。
“我還要告訴他,我已經(jīng)在天堂里了。我退休后,每天一早一晚地來這里鍛煉,上午回去后買自己喜歡吃的菜,中午按自己的做法做,吃完飯午睡一會兒,到公園里和人走兩把象棋,晚上回家看自己喜歡的戲劇,周末去女兒家和自己的外孫女逗樂……”
唉!謝屠戶一聲感嘆后又在心里說:
“其實(sh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天堂,每個人的天堂都在自己的心里,真的是沒必要為了那個虛幻中的天堂苦了現(xiàn)實(shí)中的自己?!?/p>
選自《山東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