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屬于“小說體質”
蘇十九:許多人知道你,緣于你的詩集《失眠犯》,你是作為一個詩人被小眾逐漸認可的,怎么又開始寫小說了?
張漫青:其實這個先后順序不太重要,雖然我的詩歌先結集出版,但我寫小說的時間要早得多,追溯起來,應該算從小學三年級開始吧。雖然很稚嫩,但說明我從小就喜歡虛構。
蘇十九:虛構?呵呵,也就是說你天生喜歡講故事?
張漫青:是的,我相信世上有一種“虛構體質”,或者叫作“小說體質”,不僅限于小說作者,也包括喜歡閱讀小說的人群。
蘇十九:類似于中國傳統(tǒng)的“說書人”和“聽書人”?
張漫青:有點類似。他們天生或因后天環(huán)境影響,需要通過“虛構”來表達、安慰、消解內心的不安、困惑、痛苦。我應該就屬于這種體質,而有些人,可能就屬于“散文體質”,對虛構類文本興趣不大。
蘇十九:那你應該也屬于“詩歌體質”吧。寫詩,對你寫小說有什么影響嗎?
張漫青:會的。詩歌語言較為凝練、簡潔,提純度高。小說語言傾向于把一顆露珠攤成大海。也許因為詩歌寫作的打磨,我在寫小說時語言常常過于節(jié)制,或“引而不發(fā)”,我時常反思這個問題,有時會刻意訓練自己變“啰嗦”一點,哈哈。
蘇十九:我反而覺得這是你的獨特之處,至少我在閱讀你的小說時,不僅讀到你寫了的部分,還感覺讀了你沒寫的部分,也就是留空。我的閱讀經驗告訴我,回味無窮的恰恰是那些“空”,它是最最過癮的。我覺得你的留空處理很格非,你是否受到他作品的影響?
張漫青:我很喜歡格非的小說,不管是早期的先鋒小說,還是現在比較回歸傳統(tǒng)的那些。我不覺得先鋒是一種流派,先鋒從來沒有既定模式。不斷摸索,即先鋒。所以我覺得格非一直是先鋒的。說到影響,其實所有我讀過的、喜歡的東西,都多多少少影響了我。即使是我吃過的一個垃圾食品,扭過一次腳脖子,所有經歷過的人與事,加起來總和,等于我。
蘇十九:對你來說,寫詩和寫小說有什么差別?
張漫青:寫詩比較直接、直覺。寫小說需要架構,有更多理性成分,是腦力活加體力活,有時候是潛意識與意識的戰(zhàn)爭,是自己搞懂自己的一個過程,很辛苦,但不得不去做。好比我懷了一個怪胎,就必須把它生下來。至于生下來后能不能上戶口?能不能被世人認可?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事了。從本質上講,寫詩,寫小說,對我其實是一回事。就像水,水的品質依然是我,只是換了容器而已,只是它流動的方向和形態(tài)變了而已。
蘇十九:你說的小說被生下來要上戶口,是指出版嗎?據我所知,你的中短篇小說較容易發(fā)表,而且即將結集出版,而長篇小說已經生下來三年了,還沒上戶口,你著急嗎?
張漫青:不急。我是個比較虛無的人。我對上戶口這件事持懷疑態(tài)度,對自己所生的怪胎也持懷疑態(tài)度,所以,讓它自生自滅吧,如果夭折是它的命運,我又能怎樣?
蘇十九:有人說你“背向文壇”,說你“遠離所有圈子”,說你傻,說你白白浪費了才情,五年前你就是“新銳作家”了,五年后仍在“潛伏”,跟所有文學界大腕都不熟,你是如何看待這個的?
張漫青:第一,我不混圈子,是我個性使然,而且我精力非常有限,如果把時間都用在拉幫結派或社交活動上,我可能就沒有精力寫小說了。第二,我一直覺得文學圈和娛樂圈是不同的,一個寫小說(通俗小說除外)的,只能靠作品說話。當然,很多人不認同,覺得我傻,是失敗者。就算這是我的偏執(zhí)吧。第三,人人都有虛榮心,都有名利之欲,我也有,但我淺嘗即止,不會迷戀。世俗成功,確實很有誘惑力,但我太散漫,沒力氣去追逐,有那點力氣,不如喝茶、發(fā)呆。
蘇十九:對你來說,寫小說是吃力不討好的吧?
張漫青:因為從來不去討好別人,所以也就不覺得吃力。一件事,覺得爽,過癮,就去做。假如真要討好誰,也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不徹底虛無主義
蘇十九:目前你心里的那個怪胎,什么時候能生出來?會難產嗎?
張漫青:是長篇小說,已經寫了十八萬字,正進入修改階段。這個怪胎長得嚇人,不好生。生出來會輕松點兒,但我不著急。
蘇十九:哈哈,“不著急”是我喜歡的特質。你給我的外在印象是淡淡的,乖乖的,但文字卻冷酷、有殺氣。你周圍的朋友怎么評價你?
張漫青:舉個例子,我有一個好朋友,可以說是我的第一讀者,我寫完總是先發(fā)給他看,看了這么多年,他還是沒辦法把我的人和作品聯(lián)系起來。他無法理解,這樣一個人怎么會寫那樣的小說?完全不可理喻啊。
蘇十九:是啊,你的小說有一些隱藏很深的東西,不直露,潛意識流動狀,不懂的人會錯過,看懂的人會在心里刺一下,這種感覺很奇妙,作者與讀者相視一笑,不言語。我覺得你的小說里藏著一些深層次的恐懼,跟童年經歷有關嗎?
張漫青:怎么人人都愛用弗洛伊德?哈哈哈。其實,任何一種文藝,都不應逃開哲學上的追問。如果解決了生死問題,就不會有宗教、哲學、文學、藝術了。如果靈魂不滅,我相信一切問題都解決了,苦難可以過去,因為時間漫無邊際,有無限可能重新來過,那樣的理想世界,哪里需要小說?選擇這樣活,是一部小說,選擇那樣活,又是一部小說,小說根本不用“寫”啊。可是,人是要死的,每個人只能活一次。我困惑,我恐懼,我通過小說來安慰自己,小說人物的生離死別、愛恨情仇,仿佛我也一起經歷著,活著也就沒那么狹隘,沒那么短促無力了。
蘇十九:這么說來,你并不是虛無主義者。
張漫青:不徹底虛無主義。如果我是徹底虛無主義,徹底明白了,哪還需要寫作啊?那是真正解脫了,那個境界又近又遠,又摸不到。
蘇十九:你認為傳統(tǒng)小說與現代小說有何差別?
張漫青:如王小波所說,現代小說與傳統(tǒng)小說的差別,是汽車與馬車的差別。市面上流行一種講故事的暢銷讀物,也被稱之為“小說”,但我知道,那個不是真正的小說。就像汽車和馬車,雖然不一樣,但至少都是車,而你總不能把一只青蛙叫作車吧?
蘇十九:你在乎你的讀者數量嗎?
張漫青:我更在乎質量。
蘇十九:你怎么看現在的文學生態(tài)環(huán)境?
張漫青:現在的文學環(huán)境跟電影環(huán)境一樣尷尬。我們有藝術電影,也有藝術電影觀眾,但是沒有好的中間渠道和平臺。有人想賣,有人想買,但無法對接,始終夠不著,非常不成熟。我喜歡韓國的方式,韓國的商業(yè)電影相當成功,而同時又可以讓藝術電影有自己的空間,讓大眾市場和小眾市場共存。喜歡商業(yè)片的看商業(yè)片去,喜歡金基德、洪尚秀的,一樣有得看。多元化,百花齊放,多好。
蘇十九:審美單一化確實很糟糕。不過你的詩集《失眠犯》賣得不錯,據我所知,純詩是很難暢銷的,除非作者是那些名氣很大的詩人,或者被炒作很兇的。
張漫青:《失眠犯》遠遠談不上暢銷,但比起大多數詩集,確實算賣得不錯。中國當代詩人出詩集,基本拿來贈送朋友,有時候一本也賣不出去?!妒叻浮烽_始我并不奢望能賣出去多少,但它很偶然地被一些讀者喜歡上了。這本詩集沒有做任何宣傳,簽售都沒有,純粹是因為口碑,一個拉動一個,漸漸就有了一小批讀者。我很吃驚,發(fā)現詩歌并不是沒人讀。后來我明白,我不是缺少讀者,而是讀者被一些障礙物隔絕在外。這個障礙物就叫做“審美霸權”。
蘇十九:希望這個審美霸權的狀況能得到改善。我們都知道,真正優(yōu)秀的作家一般都沒有什么功利心,不會去諂媚市場,也不會去迎合獎項標準。你的寫作前提是什么?
張漫青:我的寫作前提,僅僅是我。
蘇十九:你想法是很酷,但太不務實,不討喜。欣賞者稱你為“鬼才”,你不擔心你的才華因為這種個性被埋沒而喪失寫作的意義嗎?
張漫青:首先,我覺得“才華”是個很懸的東西,“鬼才”就更懸了,我是個奇怪的人,不太會被“捧殺”的,當別人贊美我才華橫溢的時候,我是持懷疑態(tài)度的。
蘇十九:這是不自信的表現啊。如果有人批評你的作品呢?
張漫青:我會反思,試著從對方的角度重新看待自己的作品,如果感覺對方挺中肯挺有道理,我會接受,并且在下一篇小說里嘗試改變。
蘇十九:你怎么看標簽這個東西?
張漫青:標簽是別人貼的,跟我關系不大啊。常被納入某些標簽格子里,如“某零后”、“女”,如“最有潛質”、“之一”等等。我會笑笑,因為很清楚這跟我沒啥關系。
拒絕“文學白血病”
蘇十九:你的小說不同于“現實主義”的主流寫作,又跟那種特別前衛(wèi)、玄虛、標新立異的寫作不一樣,你的這種“異質化”寫作其實是蠻危險的,尤其在如今的大環(huán)境中。
張漫青:一味去模仿經典看似“安全”,但其實是懶。古往今來文學著作浩如煙海,內容也好,方式也罷,幾乎窮盡。創(chuàng)作創(chuàng)作,就是要找到新的血液,也就是新的敘事方式,不然就像余華說的進入“文學的白血病時代”了。墨守成規(guī)、陳詞濫調是文學的大敵。
蘇十九:我在閱讀你小說文本時,發(fā)現你一直在改變,甚至所選材料的質地也在發(fā)生變化,好比裁縫做衣服,有時用綢緞的,有時用粗麻的,有時用化纖的。你是刻意的嗎?
張漫青:不同階段人的想法會不一樣,這很正常啊。我變,也許恰恰是我不滿意自己的表現。而且我不太喜歡被歸類,也不給自己設定文學坐標,這樣才自由。你想,我既然不為名利而寫,就該自由自在地寫啊,不然還寫個屁啊。
蘇十九:是否就是隨心所欲地寫?
張漫青:隨心所欲不逾矩。自由是有前提的。自由不是狂妄自大、指鹿為馬。前提是你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小說。
蘇十九:我想起你的那部“被屢屢槍斃”的長篇小說《走米》,“舅媽”一直想寫一本真正的小說,但什么是真正的小說呢?你在最后似乎給出了謎底,原來真正的小說就是《走米》。原本以為這是你的自信,然后發(fā)現,這不過是你開的一個玩笑。說實話,這部小說看完,我還是有一些地方不太懂,氣息有點詭異,但很迷人,閱讀過程充滿趣味,感覺快接近核心了,卻依然遙不可及,以為真相清晰了,又發(fā)現一切如夢境般混沌。從這部小說里,可以看到語言和結構是你的兩大武器,它們營造出的荒誕與變形,在中篇小說《壁虎大街》里能看到另一種呈現,但在短篇小說《房間里的張七》里又變成一副平實、粗糲的面孔。即使綢緞?chuàng)Q成粗麻,你還是你,這是許多小說家羨慕的地方,你的辨識度使得你雖然很少出現,而一旦出現就立即被認出。
張漫青:你太過獎了。我有很多局限性,有些可以克服,有些克服不了。
蘇十九:每個作者都有他的局限性。我特別喜歡《壁虎大街》里的那種“偽邏輯”,小說里對性與暴力的深層挖掘,此前還沒人這么做,我覺得這是一篇被低估的小說,它是屬于未來的。
張漫青:謝謝你。高估或低估,只能讓時間去證明了。
責任編輯 楊靜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