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始得西山宴游記》一文中,作者的心情是有明顯的發(fā)展變化的,由開始的“恒惴栗”發(fā)展到最后的“心凝形釋”,從與外在景物的關(guān)系的角度著眼,則經(jīng)歷了由心靈不在場的單純的“身體”的游歷到后來的“精神”的游歷的過程。具體來說,則是經(jīng)歷了由“物我分離”到“以我統(tǒng)物”,最后到“物我合一”的心路歷程。
關(guān)鍵詞:物我分離;以我統(tǒng)物;物我合一;“身”游;“神”游
一、物我分離
柳宗元在《始得西山宴游記》一文開頭就用沉重的筆調(diào)寫道:“自余為僇人,居是州,恒惴栗”?!般贰保枫凡话?;“栗”,震驚。兩個字連用,表明恐懼程度之重。而“恒”字,則表明恐懼之情之長久,并非偶爾出現(xiàn)?!捌潆K也,則施施而行,漫漫而游”,這種行走方式乍看很像是悠閑地信步而游,但聯(lián)系上文,實則是心情極度郁悶而急欲排遣的一種行走方式,它無明確的行走目標(biāo),心事重重,精神恍惚,類似于司馬遷受宮刑后的狀態(tài)。“日與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窮回溪,幽泉怪石,無遠(yuǎn)不到”,請注意“日”字不尋常,每天都要去深山老林,真的是每天都有美好的景色吸引著作者嗎?他經(jīng)過高山、深林、回溪,描寫的景物只有四個字“幽泉怪石”,可見作者根本沒有心情游山玩水。那么,他每天不辭辛勞地出游,其真實目的又是什么呢?那就是要盡量避開塵世的紛擾,在他的身后好像有什么東西在追趕著他,使他不停地奔走,一刻也不能停歇,一旦回到現(xiàn)實世界,回到他所在的貶所,貶謫之恨、惴栗之情就時時折磨著他,他只能“日”與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窮回溪,試圖擺脫憂懼之情。即便到了他所欣賞的“幽泉怪石”之處,他也并沒有心情細(xì)細(xì)欣賞,只是“披草而坐,傾壺而醉;醉則更相枕以臥,臥而夢,意有所極,夢亦同趣;覺而起,起而歸”,只有一連串的動作,到了以后分開草就坐下,坐下就喝酒,并且喝酒的目的就是喝醉,這并不是開懷暢飲,而是用酒麻醉自己。然后躺下睡覺,睡著了就做夢。作者根本沒有心情觀賞景物,意有所至,夢也同往。我們可以想象他做的也一定是讓他“惴栗”之夢,仕途的坎坷,巨大的人生打擊,使他從云端一下子跌入恐怖的深淵,人生的噩夢壓迫著他,使他難以呼吸視聽。我們可以想見,他夢醒之后的驚悸,甚至大汗淋漓,這是一種驚懼的汗水,無怪乎作者“覺而起”,這是噩夢醒來驚坐起,“起而歸”, 作者絕無任何游山玩水的興致,一心想的是要盡快甩掉這種夢魘的糾纏,但他心中明白,這種“惴栗”之情如影隨形,逃脫不了,驅(qū)趕不走。
這一部分作者的游山,大自然的景色是外在于“我”的意識的,作者根本無心欣賞自然的美景,或者說大自然的景色對于他是無意義的,作者與大自然的美景是物我分離的,可以說只是一種“身”游,而精神與靈魂不在場。
這一階段柳宗元游山的心情與鮑鵬山先生所寫的“造反”之前的謝靈運的游山心情極其相似:“他游山玩水,竟然一日百六七十里,這哪里還是游玩,這簡直是在賽跑,是和自己煩躁的心賽跑,想把它丟在后面。他這樣瘋跑,既是在向未知的快樂追尋,又是對此在的生活的逃逸:他永遠(yuǎn)生活在別處。他不能安心,此在也就不能安身?!眱烧叩挠紊叫那楹纹湎嗨啤?/p>
二、以我統(tǒng)物
但是,發(fā)現(xiàn)了西山之后,一切都變得不同了。作者是在一個偶然的機(jī)會對西山產(chǎn)生了興趣的,“始指異之”,心中的驚異溢于言表。于是,作者游西山的心情變得特別迫切:“遂命仆人過湘江,緣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窮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作者簡直是急不可耐了,絲毫不耽擱,立即命令仆人快速行動起來,跋山涉水,披荊斬棘,歷盡千難萬險。道路的難險、山勢的高峻都阻礙不了作者登山的決心。登上西山之后,作者的心情豁然開朗,長時間的抑郁之氣一掃而光,這從作者動作的一個細(xì)節(jié)流露無遺“箕踞而遨”。 “遨”意為悠然自得地觀賞,而“箕踞”的動作更是透露出個中消息。何為“箕踞”?課文注釋說,古人席地而坐,兩腿前伸,呈簸箕狀。這是一種對人極不禮貌的坐姿。柳宗元作為一名大儒,怎么會有如此不雅之舉,況且身邊還有許多仆人跟隨?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柳宗元到西山后,已經(jīng)把所有的一切禮數(shù)都拋之腦后,他拋棄了所有的煩惱和恐懼,再也不用在意自己的任何行為舉止了,他徹底放松了自己,當(dāng)然也不用考慮任何的禮數(shù)了,心靈得到解脫的同時也解放了他的四肢。他這時心靈優(yōu)裕自如,以一種自信而悠閑的心情細(xì)細(xì)欣賞周圍的景色:“數(shù)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其高下之勢,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攢蹙累積,莫得遁隱??M青繚白,外于天際,四望如一?!?/p>
我們發(fā)現(xiàn),第一段真正寫景的文字只有“幽泉怪石”四個字,而這一部分作者的寫景文字明顯比上一段增多了。作者居高臨下,從形、色、態(tài)多角度描繪了所見的景色。群山萬壑好像爭著、擠著、擁著奔赴到眼前,重巒疊嶂,美不勝收。作者心情的抑郁煙消云散,這時作者的游歷已經(jīng)不是身體的游歷,而是精神的游歷了。他的神思悠悠然與天地之氣相應(yīng),無法找到它的邊際;情懷浩蕩與大自然共游,而不知道它的盡頭。此時作者與外物的關(guān)系已不再是物我分離,外物不再作為異己的存在,而是成為任我所驅(qū)遣的對象,“我”成為外物的統(tǒng)治者,以君臨天下的優(yōu)越感俯視外物,自己儼然成為外物的主宰。從美學(xué)角度講,這其實是由于作者心靈的崇高感的建立而致,作者感覺自己無論是外在的形體還是內(nèi)在的力量都變得無比高大與強大,心靈于是變得特別的強大與自由,它可以自由地上天入地,遨游于無邊無際的天地宇宙之間,與浩渺廣大的自然之氣合而為一。
立足點的變化即登高也是形成崇高感的關(guān)鍵因素。登高才能望遠(yuǎn),俯視萬物,才能獲得一種自己超越于萬物儼然自己是所俯視的萬物的統(tǒng)治者的自信與自豪,這里有一種俯視萬物、君臨天下、籠天地?fù)崴暮5男撵`的超越與豪邁。作者在登上西山后獲得了一種審美的崇高感,“悠悠乎與顥氣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與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窮?!弊髡叩男撵`隨著目力所窮無限延展,一直到茫無邊際的天涯,心靈仿佛也擴(kuò)展到無涯際的無限廣遠(yuǎn)的地方。作者在經(jīng)由重重艱難困苦之后,“過湘江,緣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窮山之高而上。攀援而登”,登上西山后,這時作者心靈的力量不僅有超拔于“培塿”之類的眾山的心靈的超越,而且也有對被踩于自己腳下巍巍西山的超越,這是對自己本質(zhì)力量的一種高度的自信與確證。
另外一個原因,作者在這里又是對中國美學(xué)中的“比德”傳統(tǒng)的繼承和發(fā)揚。所謂“比德”,也就是如漢代王逸《離騷經(jīng)序》所說的:“善鳥香草,以配忠貞;惡禽臭物,以比讒佞;靈修美人,以媲于君;宓妃俠女,以譬賢臣;虬龍鸞鳳,以托君子;飄風(fēng)云霓,以為小人。”人們通過“比德”這一理智的類比環(huán)節(jié)從而把自然事物情感倫理化人格化了,創(chuàng)造出它們在情感上與人類社會人格化的相互對應(yīng)的關(guān)系?!氨娚健弊髡叻Q之為“培塿”,也就是低俗、凡庸、渺小,與西山的孤傲、怪特、高大正好形成鮮明的對比。在這里,“培塿”與“西山”都明顯地人格化了,“培塿”之類的眾山對應(yīng)的是現(xiàn)實社會中蠅營狗茍的卑污的群小形象,而西山則無異于是超塵拔俗具有偉岸人格的大丈夫。作者對于“培塿”之人的輕蔑及對“西山”孤高傲世之人的仰慕溢于言表,作者在西山身上確證了自己的形象與人格,灌注了自己的清高孤傲的精神氣質(zhì),這里的西山與《江雪》中的“獨釣寒江”的“釣者”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作者不與世俗同流合污的性格的化身,作者在對西山的觀照中看到了自己從而肯定了自己的存在與價值。
三、物我合一
最后,作者的精神達(dá)到一種心靈的寧靜,而第二階段的“以我統(tǒng)物”時心情是洶涌澎湃,是亢奮的、激越的,這是一種激情狀態(tài),而不是一種心境,只有到了第三階段,外物與自我達(dá)到了相融相通,物我和諧,物我合一,作者才獲得了心靈的真正的寧靜: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靶哪吾尅?,心思集中不外逸,“形釋”而后才能“心凝”,忘掉自己的形體及一切外在的功名是非、榮辱窮達(dá),從而呈現(xiàn)為沖虛明靜的靈明的心理狀態(tài),在精神方面無有執(zhí)滯?!芭c萬化冥合”,隨萬物而變化,自己與外物不是對立對抗,不勉強,無拘礙,而是相會通相融合,自己的心靈與萬物自然合體,而與天地精神相往來。這時的作者達(dá)到一種類似莊子“逍遙游”的心靈狀態(tài),西山的美景真正成為了作者的觀賞對象,“相看兩不厭”,作者陶醉于眼前的美景,也是陶醉于自己的感覺,流連忘返,“引觴滿酌,頹然就醉,不知日之入”,心情的怡然自得使柳宗元感覺時間飛逝,不知不覺間發(fā)現(xiàn)太陽已下山。而這時的“醉”也不同于第一階段的“傾壺而醉”的“麻醉”,而是一種“此中有真意”的自得其樂的“陶醉”了。所以這時作者“蒼然暮色,自遠(yuǎn)而至,至無所見而猶不欲歸”, 達(dá)到“樂不思蜀”的地步。
那么,最后一個問題是,西山之游真正使柳宗元擺脫了煩惱了嗎?答案是否定的。他“時到幽樹好石,暫得一笑,已復(fù)不樂”(《與李翰林建書》)?!傲b禽響幽谷,寒藻舞淪漪。去國魂已逝,懷人淚空垂”(《南澗中題》)。在幽冷的自然界里,蘊滿了他抑郁的孤憤?!肮律诪楦校飞偎?。索寞竟何事?徘徊只自知。誰為后來者?當(dāng)懷此心期” (《南澗中題》)。而《南澗中題》一詩寫于元和七年,《始得西山宴游記》寫于元和四年,三年以后,作者的心情仍然是凄涼與抑郁的??偲饋碚f,他無法徹底忘掉自己的政治抱負(fù),無法真正以悠然的態(tài)度觀賞山水,正因為如此,他始終有意無意把憤憤不平之情融入山水,在永州的貶謫歲月中,悲情與愁思滲入柳宗元每一處楚山楚水。
參考文獻(xiàn):
[1]鮑鵬山.風(fēng)流去[M].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2012.
作者簡介:魯凌波(1970— ),男,山東省鄆城第一中學(xué)高級教師,研究方向為高中語文教學(xué)、朗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