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菜頭
網(wǎng)上流傳一份兒童日程表,制作者是一位畢業(yè)于北大的母親。每周7天,天天晚上11點睡,早上5點起,所有日程安排得滿滿當當。
我試著想找一下玩耍的時間,在那張表里并沒有任何體現(xiàn)。據(jù)那位母親說,現(xiàn)在讓孩子辛苦一點,為的是將來孩子能過得輕松一些。
有位母親反問我說:“什么是玩?難道學習就不是玩?”嚇得我立即回想了一下自己認為是玩的項目,結果里面并不包括學英文、學拉丁舞、學演奏樂器。
我反問她:“如果這是玩的話,為什么你自己不去?”
她很驕傲地回答我說,她參加了她兒子的親子學習班,一起學習了英文、繪畫,覺得非??鞓?。于是,我不得不撕破臉皮,問了一個問題:“你也一天花16個小時學習這些東西?”她終于對我絕望,回了一句:“好吧,你贏了。”
對于一個孩子來說,什么才是玩?
美國脫口秀大師喬治·卡林給過一個非常精準的定義:給那個該死的孩子一根該死的棍子,讓他站在該死的泥地里。
我覺得這就是我的童年,簡直是一模一樣。時至今日,我并沒有顯示出智商衰退的任何跡象。在我看來,這跟我童年整天拿著根棍子站在泥地里有很大的關系。
我的英文還算不錯,和朋友出國旅行,一般都靠我問路、點菜。
而我沒有在小學時上過英文班,事實上,我對英文的興趣是從高中才開始的,也是從那個時候起,我才開始正式學習英文。
說到我的口語,全靠英語角和盜版DVD。如今我也可以坦然承認,我去英語角并非為了提升口語能力,主要是為了泡妞。妞沒有泡到,但是口語練成了。
我的美術素養(yǎng)也還成,但我沒有上過一天美術課。
我的閱讀量不錯,還能寫書評,很多人看了還很喜歡呢。可我依然沒有上過任何文學欣賞課。
在我的整個童年和少年時代,我讀一切可以讀的文字。從四大名著到地攤文學,我不加任何區(qū)別地閱讀。
我到今天都還記得“小黃書”里面的一句描寫:“在冬夜里,那撕裂棉質(zhì)內(nèi)褲的聲音在風中瑟瑟發(fā)抖。”我覺得很生動,并運用到了很多文章里,只是絕大多數(shù)人看不出來而已。任何文藝理論書,都不會教你這種生動的寫法,不會教你如何讓人在閱讀里感覺到歡欣和震撼。
我沒有上過鋼琴課、小提琴課,而我在很多女孩子的客廳里喝著茶,聽她們演奏這些復雜的樂器。但我聽得出,很少人能處理對節(jié)奏和停頓,更少人能演奏出她們對樂器的喜愛。
剛剛去世的葛存壯老爺子曾經(jīng)教導兒子葛優(yōu)說:“如果真心喜歡音樂,吹口哨都可以?!?/p>
我有生以來玩樂器最快樂的時光是在春天的河邊,嫩而薄的柳葉幾乎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放在唇邊足夠吹出宮商角徵羽。
我不認為我在以上各項做得有多強,但我也要老實說,自己比許多從幼兒園開始上興趣班的人強很多。
更重要的是,我比他們有趣得多。我的人生未必比他們成功,但我的人生算得上自在而有趣。
在我的整個童年和少年時代,我的家教非常簡單:
1.每天21:00之前回家。
2.保證學習成績,其他的事自己安排。
3.不準撒謊。
4.說過的話要做到,答應的事要做到。
5.買書不限預算。
6.別跟爛人混,和比自己強的人交朋友。
7.自己惹的麻煩,自己想辦法解決。解決不了,再找家長。
也許還有別的幾條,但是大概就是以上幾點。許多今天看起來了不得的兒童教育,在我家都非常簡單。
我小學二年級的時候,可以讀的書很少,每天只能翻閱《人民日報》和《參考消息》過癮。有天在報紙上看到抗日戰(zhàn)爭專題,說日本人在中國傳播梅毒。
我拿著報紙去問我父親:“什么是‘梅毒?”父親看了我一眼,告訴我說:“梅毒是一種性病,通過性交傳染。”我腦袋里嗡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想“你怎么可以這么跟我這樣純真的兒童說話”,他又扔過一本《赤腳醫(yī)生手冊》來,讓我自己去翻有關性病的章節(jié)。
相反的是,當我問起彩虹的原理時,我父親專門去打了一臉盆自來水,將一面鏡子斜插入水面,讓陽光經(jīng)過鏡子和水形成的三棱鏡,在墻上打出一道人造彩虹來,然后跟我講光的構成和折射的原理。
對于世界是什么、世間萬物如何運轉(zhuǎn),我們家非常樂意在上面花時間幫我理解,并且努力將其做成一件有趣的事情。
我上大學之后,發(fā)現(xiàn)“流體力學”讓無數(shù)同學頭痛不已,但我只需要回憶一下當年和父親一起制作各種紙飛機并試飛的N個下午,哪怕我并不知道如何推導,我也知道正確答案的方向。
直到今天,我都不覺得我是個聰明人。從童年開始,我就是個傻孩子。但是,我有足夠時間一個人拿著根棍子,站在泥地里,想著去做點什么有趣的事情,學會了和自己相處。
同時,我的父母沒有推卸自己的責任,把我扔給興趣班老師就撒手不管,他們激發(fā)了我對閱讀和外部世界的興趣,盡管方法可能簡單粗暴,但我就像一顆種子,在合適的土壤里,會自行生長。
最重要的是,他們沒有對我實施精細化管理。我們家的家規(guī)大而化之,簡單講,出發(fā)點只是為了避免我成為一個小流氓,避免我對自己不負責任。
在這種相對消極的管理方式下,我獲得了一種相對積極的人生。而且,我心中始終保有對世界的好奇心,這讓我可以一直在這個世界上快樂地游蕩。
我并不是說北大畢業(yè)的那位母親的教育方式不好,李嘉誠也需要一個這樣經(jīng)過精英化教育成長起來的孩子當秘書、做高管、翻譯文件,閑暇時來一段肖邦的鋼琴曲養(yǎng)神助興下紅酒。
可對于我這樣的傻孩子而言,拿著一根棍子,站在泥地里,可能更加稱心如意。我沒有比較的意思,只是說這里存在著另外一種可能。在這種可能里,一個傻孩子每天能睡足9小時。
(夏素紅摘自微信公眾號“槽邊往事”,李小光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