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專題,我們采訪了幾位從事戶外極限運動拍攝的攝影師,山地車速降、攀巖、抱石、攀冰、自由潛水……他們專注于拍攝某一項運動,或在幾種運動之間自由切換。與賽場報道類攝影師不同,他們首先是戶外運動的資深玩家,其后才是攝影師,他們也并不供職于媒體,而是以自由攝影師的身份與媒體、戶外品牌甚至科研機構合作。
戶外極限類運動和傳統(tǒng)競技類體育最顯著的不同,首先是走出競技場,進入自然環(huán)境。與普及性更高的馬拉松、自行車也有區(qū)別,越是危險地方,越是有魅力的所在,雪山冰川、懸崖深谷、水下洞窟……正如我們看到外國人在從事峭壁之間走鋼絲這類活動時的最常發(fā)表的評論:玩兒命。戶外極限運動不存在競技對手,“挑戰(zhàn)自我的極限”更重要,具體包含的因素有體能、經(jīng)驗、判斷力、勇氣,以及面對自然環(huán)境時,如何創(chuàng)造性地調(diào)動以上因素,至于絕美的風景,“只有我在的此刻”,是對那個“自我”的最好獎勵吧。
在基本的肉身條件之外,人的形體和儀態(tài)是文化塑造的產(chǎn)物,攝影作為普及的視覺手段,幫助我們完成自我塑造與認同。在這些照片中,自然是舞臺,玩家是主角,表現(xiàn)運動中自我體驗,給人強烈代入感,是這些照片的最佳效果。即使凝固了戲劇性的運動時刻,這些照片也仍然不是敘事性的,不是報道類照片,而是表現(xiàn)性的,如同最佳劇照,映現(xiàn)演員最“走心”的精彩表演(其中稍有例外的是俄羅斯攝影師維克多·利亞古斯基,他的洞穴潛水照片更著重客觀展現(xiàn)環(huán)境,這大概和他與科研機構合作有關)?!幷?/p>
了解車手才能拍出好作品
我從一臺膠片相機開始愛上攝影,風光、人像、人文,什么有趣就拍什么。2007年和朋友一起騎行了川藏線,開始涉足戶外自行車運動。2011年和玩山地速降的朋友去貢嘎山,我負責拍攝,于是也開始玩這個運動,由于年齡的原因,我只是偶爾和朋友騎一些簡單的線路。
像山地速降這一類的極限運動,其實在國內(nèi)還有很多,和抱石、攀冰這些都是相似的。這些運動參與人數(shù)相對較少,大眾的認知度還不那么高。如今國內(nèi)已經(jīng)有了很成熟的速降運動專業(yè)比賽團隊,由品牌商贊助的全國性聯(lián)賽在每年都有舉辦。實際上速降對于賽道和器材都是有嚴格要求的,國內(nèi)目前發(fā)展最好的表面上看似是速降運動,實則是比速降運動危險刺激程度稍低的AM(all mountain)全山地車型主導的穿越活動和林道越野,以及正在慢慢普及開的Enduro耐力賽,這些運動在國外已經(jīng)相當普及,且受眾面很廣。
山地車速降運動本身的特點是速度、力量、技巧和勇氣,傳達出挑戰(zhàn)自我極限的戶外運動精神,在拍攝的時候,首先需要捕捉運動員在某個特定時刻所表現(xiàn)出來的身體形態(tài),因為山地車速降運動中,隨著地形起伏、速度快慢、特殊地形的變化,身體形態(tài)會有很大不同,如果能捕捉到舒展的身體動作,主體將非常完美。與人像和風景不同,這樣的圖像全都是運動員最自然的動作,無法通過擺拍和造型實現(xiàn),攝影中自然光的信息量永遠比攝影燈更加豐富,自然的東西更美,這也是這項運動的魅力所在。有了很好的主體,接下來在構圖和環(huán)境上就盡可能找到突顯運動本身特點的景物,如巍峨的雪山、亂石嶙峋的賽道,剩下的就看你的經(jīng)驗和感覺了。戶外條件艱苦,情況復雜多變,我用兩臺全畫幅單反和幾只穩(wěn)定性較高的變焦鏡頭,定焦也會用到一兩只,離機閃光燈也是必備的,再加一些攝影附件。
作為攝影師,拍攝戶外運動是非常辛苦的,經(jīng)常要去一些高海拔的地方,在那里扎營一住就是好幾天,寒冷、高反隨時伴隨著我們。有時拍攝環(huán)境會非常危險,印象最深的的一次是拍攝扎尕那穿越騎行,有一個鏡頭,我的機位只能在懸崖邊上,車手從我身邊快速騎過時失控摔倒,差一點就把我撞下山去,當時把周圍的同伴都驚呆了,在那一刻我只記得按下快門,也因此獲得了一張近距離很有沖擊感的照片。攝影師始終希望運動員突破再突破,以實現(xiàn)更強的視覺沖擊力,然而保障安全和出好片這個微妙關系,很大程度上建立在攝影師對車手的熟悉程度上,越是了解車手,越會在挑戰(zhàn)尺度和車手心理的拿捏上有更好的把握,也就越容易拍出好作品,這也是我解決這個問題的最好方式。
這種類型的攝影,很大程度上受限于戶外極限運動本身的發(fā)展,這二者相輔相承,影像推動運動,運動成就影像。國內(nèi)戶外運動發(fā)展比較晚,認知度不太高。很多喜歡戶外運動的人很難拍出好片,能拍出好片的攝影師往往又吃不了戶外運動的苦。與國外相比,差距最大的地方在于版權,沒有版權意識的形成,整個行業(yè)將無法獲得發(fā)展推動力。國內(nèi)的戶外資源還是比較豐富的,山地速降和戶外徒步將會是我長期拍攝的主題。
拍戶外必需具備戶外技能
我從小生活在農(nóng)村,喜歡到山上瘋跑,工作后有了時間和收入上的自由,就更喜歡到處玩了。1999年,我在雜志上看到介紹攀巖運動,便開始嘗試攀巖。當時只能爬些簡單的線路。在2000年8月,我去挑戰(zhàn)一條難度稍高的線路,在沒人保護的情況下從20米高的巖壁上摔了下來,大腿粉碎性骨折,暫停了攀巖。2004年,我在青島認識了其他攀巖愛好者,開始回歸攀巖運動,后來我發(fā)現(xiàn)我家附近的小山上有很多矮石頭,于是開始了抱石運動,同時開始用相機拍自己身邊的朋友。2014年,我成為一名職業(yè)攝影師。
拍攝抱石運動,攀巖者挑戰(zhàn)難點的瞬間、壯觀的巖壁都是重點,從拍攝角度來說,平拍、俯拍、遠景則是比較常規(guī)的幾種方式。我會根據(jù)目的地實際情況選擇器材,比如有一次需要全程緊跟攀巖者,預計沒有時間換鏡頭,而節(jié)目組要求視頻和照片都要有,所以選擇了焦段范圍比較大的EF 24-105mm F4鏡頭,保證了一邊跟爬,一邊能順利記錄下攀巖者的攀登過程。自己爬山呢就帶手機了。作為戶外攝影師,戶外技能是必需具備的,因為拍攝必須獨立完成,不能全部依靠調(diào)動運動員,而且這也是保障自身人身安全的前提。
說到底,你還是要玩這個才能拍好
在踏入戶外運動這個領域之前,我是一名商人,經(jīng)營白酒生意。2009年偶然參加了一次戶外徒步活動,我由此開始喜歡上戶外運動,并很快迷上了這種在自然中挑戰(zhàn)極限的運動方式,幾年之間,我在戶外這個領域已成了資深玩家。2012年,我開始拿起相機拍攝戶外運動,參加的各類活動我都會去拍。2015年,我拍照開始賺錢了,現(xiàn)在我的職業(yè)狀態(tài)是自由攝影師,主要拍攝攀巖、攀冰、漂流、冰川。
我覺得拍戶外運動,在表現(xiàn)手法和器材等方面,與拍攝別的題材沒有什么不同,廣角鏡頭用的多些。要想兼顧拍攝與安全,需要平時多鍛煉,熟悉各種技能。我一般不對拍攝進行計劃,而是根據(jù)現(xiàn)場的情況進行發(fā)揮。去年11月初,我們來到勒多曼因冰川進行攀冰,夜晚的天空,云層運動很快,我們決定擺拍一張夜間攀冰的照片。站在冰裂縫前,人和設備都做好準備,讓攀冰者從冰裂縫底部開始向上攀登,在合適的地點,需要讓他保持一分鐘靜止不動,給相機充分的曝光時間來拍下天空的流云,此刻天空和冰崖的亮度反差是很大的,為了彌補攀冰者所在區(qū)域的亮度,我們用三只手電對這部分冰面進行補光,至于具體的時間,則是根據(jù)經(jīng)驗和相機回放確定。此類拍攝,需要對所拍攝運動的熟悉,又需要攝影的想象力,能夠根據(jù)現(xiàn)場情況拍出你想要的照片,說到底,你還是要玩這個才能拍好。
我在水下學會拍照片
自從兒時潛入水中屏住呼吸那一刻開始,我就知道我會是個好的潛水員。從2010年開始,我成為了專業(yè)自由潛水者?,F(xiàn)在,我住在大西洋上加那利群島的特納里夫(Tenerife),但平時在埃及西奈半島的小鎮(zhèn)Dahab、南非和挪威之間活動。這些地方都是在海邊,是上好的潛水地點。
2008年起,我開始在水下拍照片,實際上我是先在水下學會拍照的。我對攝影技術很重視,所以一般在深吸一口氣下潛之前,我就會想好要拍的畫面,并在相機上設置好一系列參數(shù)。我自己最喜歡的攝影師是安塞爾·亞當斯,他在陸地上拍攝了非常棒的風景照片,并在他那個時代將影像技術推進到一種極致。
從2012年起,我的職業(yè)就是水下攝影師,拍照片也拍視頻。我還運營著丹麥唯一的北極逆戟鯨和座頭鯨主題自由潛水探險隊(www.arcticfreediving.com),也任教于國際自由潛水組織(Freedive International)。潛水的同時,我和一些奢侈品手表品牌合作,比如豪利時(Oris)林德維德林(Linde Werdelin),他們一些具有潛水功能的產(chǎn)品會來找我合作。目前我計劃更多前往北極開展?jié)撍^鯨的活動。
任何人想要玩自由潛水,都得經(jīng)過一個課程的訓練,千萬不要獨自進行。從器材方面來說,根據(jù)你的預算,有各種不同的選擇,很難決定一個最好的方案,但我要推薦Ikelite防水殼,這個品牌的產(chǎn)品幾乎可以給市面上所有適合水下拍攝的相機提供防水殼,當然,價格也比較高。
在純粹的黑暗中用光作畫
我生命中每件重要的事都是偶然發(fā)生的。我曾經(jīng)在雜志工作,興趣是吉普車、武器、水肺潛水、攝影。1998年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們雜志的攝影師非常忙,于是編輯就派我作為攝影師去干活兒,此后我就成了專業(yè)攝影師。又一次偶然的機會,我開始潛水,很輕松地完成了潛水課程并通過了考試。潛水這件事太棒了,我開始之后就沒停下來。2003年,我開始用水下相機工作,并逐漸成為經(jīng)驗豐富的水下攝影師,獲得了到全世界最偏遠和封閉地區(qū)的拍攝機會。我受到攝影師Wesley C. Skiles(著名水下攝影師,尤其以創(chuàng)造性的水下洞穴用光方式著稱)的很大啟發(fā),他獨特的用光方式推動我尋找自己的攝影方法。
大概在2004-2005年之間,我開始洞穴潛水。俄羅斯有很多水下洞穴,但大部分洞穴中,水下能見度是很差的。洞穴里是完全的、純粹的黑暗,沒有任何視覺內(nèi)容,是一種空無。地面上的夜晚和洞中相比仿佛陽光普照的白天,沒有進過洞的人很難體會那種黑暗。但是對我來說,每個洞穴都是個天然的攝影棚,我可以用光線在其中隨意繪畫。你也要知道,水下是完全不同的環(huán)境,水并不改變影像的構圖和動態(tài)范圍,但所有其他因素都是絕對不同的。在地面上拍得不錯的攝影師,在水下可能不如新手拍得好。
我最廣為人知的作品就是在奧爾達洞穴(Orda Cave,世界上已知最長的水下石膏晶體洞)中拍攝的一系列照片,這里有一條4.83公里長的水下隧道,最開闊處你可以在燈光下看清50米遠處的洞壁,我們的團隊用了半年時間來探索這個洞穴。能在烏拉爾山下發(fā)現(xiàn)奧爾達洞穴,找到如水晶般清澈的地下河是非常幸運的事,實際上,奧爾達洞穴的發(fā)現(xiàn)改變了俄羅斯的洞穴潛水領域。在這之前,我在水下與數(shù)不盡的障礙物打交道,它們阻攔我到達洞穴的另一邊,但是在奧爾達,僅僅是潛下去看見洞穴非凡的白色洞壁和怪異的石膏造型就已經(jīng)是一種享受。
洞穴潛水是最危險的潛水類型之一,成為一名洞穴潛水者的難度近乎于成為一名宇航員。復雜性之一在于設備。為防止有些東西出差錯或是壞掉,你需要有另外一個能即時更換的。潛水燈這樣的設備,我們會準備三套。所有這些加在一起,讓你攜帶的設備非常重。如果在你距離入口很遠的地方時,你的任何裝備出現(xiàn)了問題,你幾乎無法返回水面逃離險境。你要做的是穩(wěn)定情緒,轉(zhuǎn)身往回一直游到你的入口。如果你在某個洞穴中有強烈的恐懼感,你最好不要在這里下潛。我們懂得此類潛水所面臨的危險并設法規(guī)避,保證每次下潛都是安全的。
2011年,我開始和國家地理學會合作,我們的理念非常契合:探險的精神,尋找世界上未被發(fā)現(xiàn)的地方。所以我的項目大多數(shù)都是和他們合作的。但也有一些只是為了我自己——一些水下拍攝的人像類藝術作品。我同時與尼康、Subal和Ikelite等水下攝影附件品牌開展商業(yè)合作。目前我正在與貝加爾湖沼生物科學院的學者合作一個拍攝項目,似乎貝加爾湖正在面臨一次生態(tài)災難,湖里的生物多樣性正面臨威脅,我的任務是拍攝貝加爾湖獨有的生物,用這些材料為科學家的研究項目服務。